第十箱年貨,我照例扔。
快遞員都認識我了。每年臘月二十三,同樣的寄件地址,同樣的箱子。
前九年,我拆都不拆,直接扔進垃圾桶。
今年箱子輕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扔了。
晚上倒垃圾時,箱子摔在地上,裂開一個口。
一個塑料袋滑出來。
里面是一本病歷。
我撿起來,翻開第一頁。
胃癌。晚期。
名字:林國棟。
我爸。
1.
我已經十年沒叫過這個稱呼了。
“林國棟。”
從二十二歲離開那個家開始,他就不是我爸了。他是林國棟。一個住在我媽房子里、跟別的女人過日子的男人。
十年沒回去。
十年沒接他電話。
十年,他年年寄年貨。
我年年扔。
第一年,我猶豫過。
箱子到的那天是臘月二十四,我租的房子很小,十二平米,沒有暖氣。快遞員把箱子搬到門口,我盯著上面的字看了十分鐘。
寄件人:林國棟。
地址是那個家。
我媽留下的房子。我從小住到大的房子。
現在住著趙美蘭和她的女兒趙甜甜。
我把箱子搬到垃圾桶旁邊,愣了一會兒。
然后推了進去。
第二年就不猶豫了。
第三年開始,我連看都不看。
快遞員說:“姐,你家里人年年寄,你年年扔,要不我跟那邊說別寄了?”
我說:“不用。讓他寄。”
扔掉是我的事。
寄是他的事。
他欠我的,不是幾箱年貨能還的。
我媽走的時候我十二歲。
胰腺癌。從確診到走,四個月。
媽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秋秋,媽走了以后,你要好好讀書。媽給你留了房子,那是你的。”
她看著我爸。
“國棟,你答應我,照顧好秋秋。”
我爸哭得說不出話。
“好。”他說。
“我答應你。”
媽媽走后第十四個月,趙美蘭搬進了我家。
帶著她的女兒趙甜甜。
比我大一歲。
搬進來那天,我放學回家,發現我的房間門上掛了一個粉色的牌子。
“甜甜的房間。”
我推門進去。
我的書桌沒了。
我的書架沒了。
我的床單被換成了粉色的,上面放著一個陌生的娃娃。
我的東西——書、本子、媽媽給我買的臺燈——全被裝進幾個黑色垃圾袋,堆在陽臺角落。
趙美蘭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笑著說:“秋秋,甜甜比你大,讓姐姐住大房間好不好?你睡小房間。”
小房間。
那是我家的儲物間。四平米。沒窗戶。
我看著我爸。
他坐在沙發上,沒抬頭。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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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那是我的房間。”
他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秋秋聽話。先這樣住著,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趙美蘭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恢復了。
“秋秋乖,阿姨給你做了紅燒肉,快來吃飯。”
我沒吃。
那天晚上我在儲物間里把門鎖上,坐在紙箱中間,看著頭頂的燈泡。
媽媽說那房子是我的。
我十二歲。
我什么都做不了。
從那天起,那個家就不是我的了。
趙美蘭的東西一點一點占滿每一個角落。我媽的照片從客廳墻上摘下來,“收好了”。我媽種的茉莉花被搬到樓下,“占地方”。我媽留給我的金鐲子被鎖進趙美蘭的首飾盒里,“小孩子戴什么金子”。
爸爸什么都沒說。
他從來不說。
趙甜甜叫他“林叔叔”。后來叫“爸”。
他笑著答應。
我在儲物間里聽到他們在外面笑。
一家三口。
不包括我。
2.
趙甜甜上初中的時候,趙美蘭給她報了三個補習班。
英語、數學、鋼琴。
一個月兩千多。
我成績全年級前二十。
沒有補習班。
“秋秋成績好,不用補。”趙美蘭說。
“甜甜基礎差,得抓緊。”
我爸點頭:“對,秋秋不用補。”
初三那年,我考了全年級第三。
趙甜甜沒考上普通高中。
趙美蘭交了四萬八的擇校費,把她送進了私立高中。
四萬八。
我上高中那年,學費一千二。
我問我爸要一雙新球鞋。舊的鞋底已經磨穿了,下雨天襪子全濕。
“多少錢?”
“一百五。”
他從口袋里摸了一百塊。
“先穿著,下個月再補。”
下個月沒補。
趙甜甜那個月買了一雙耐克。六百多。
我不說了。說了沒用。
整個高中三年,我穿的校服是趙甜甜穿舊了不要的。大一號。袖子長出來一截。
同桌問我:“你校服怎么這么大?”
“發錯了。”
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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