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致遠艦在距敵艦一公里處爆炸沉沒。
鄧世昌憤怒于炮彈不夠用,憤怒于只能選擇撞擊。
他至死不知道,那些被罵了一百多年的"沙子炮彈"根本不是問題,真正害死他的,是另一批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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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點,黃海海面上硝煙彌漫,致遠艦已經打了三個多小時。艦身多處中彈,開始向右傾斜,左側螺旋槳甚至露出了水面。
鄧世昌站在指揮臺上,眼前的局勢已經很清楚了——旗艦定遠號起火,日軍艦隊正在圍攻。
他做了一個決定:全速沖向敵艦。
致遠艦是北洋水師里航速最快的軍艦,航速可達十八節。鄧世昌要用這個優勢,要么撞沉敵艦,要么靠近發射魚雷。
英國隨軍軍官后來記錄了他看到的場景:致遠艦艦身已經傾斜,兩側排水口不斷噴出白色泡沫,火炮停止了射擊,只有桅盤上的機關炮還在開火。
整艘戰艦以最高時速向前沖。
距離敵艦越來越近。八百米,六百米……
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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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艦體內發生劇烈爆炸,船頭急速下沉,船尾高高翹起,螺旋槳在空中徒勞地旋轉。
不到十分鐘,這艘巡洋艦徹底消失在波濤之中。
全艦二百五十人,只有六人獲救。
鄧世昌落水后,隨從把救生圈遞給他,他推開了。愛犬"太陽"游過來咬住他的發辮想救他,他把狗按入水中,自己也沉了下去。
這一天,剛好是他四十五歲生日。
致遠艦的沉沒,一百多年來眾說紛紜。
最廣為流傳的說法來自電影《甲午風云》——1962年那部老電影里,李默然飾演的鄧世昌命令水兵打開炮彈,倒出來的全是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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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鏡頭讓幾代中國人憤怒到今天。炮彈里摻沙子,成了清朝腐敗的鐵證。
可這是冤案。
炮彈里填沙子,在當時是全世界海軍的標準做法。
十九世紀末,軍艦上用的炮彈主要分兩種:一種叫開花彈,里面裝火藥,打中會爆炸;另一種叫實心彈,里面填沙土配重,靠動能穿透敵艦裝甲。
那個年代是鐵甲艦的時代,實心彈才是主角。英國用,法國用,俄國用,美國也用。
北洋水師用的實心彈,工藝上和西方列強沒有本質區別。
鄧世昌當然知道炮彈里有沙子。他從來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因為這本來就不是問題。
真正讓他焦慮的,是另一種炮彈。
開花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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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戰中真正能對敵艦造成毀滅性打擊的,是命中后會爆炸燃燒的開花彈。
日軍艦隊大多是穹甲巡洋艦,舷側沒有厚裝甲,實心彈打上去只能穿個洞,根本沒法造成結構性破壞。
可開花彈不一樣。打中就炸,炸完就燒。
問題來了——北洋水師的開花彈,少得可憐。
1891年,戶部下了一道命令:停止購買外洋軍械。從那以后,北洋水師的彈藥補給只能靠國內。
國內能造嗎?
江南制造總局和天津機器局,只會造實心彈。開花彈的技術難度太高,產能極低,質量還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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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黃海海戰前,定遠號和鎮遠號兩艘主力艦上,每門305毫米克虜伯主炮,只分到十四枚開花彈。
十四枚。
海戰打了五個小時,一個半小時就全打光了。
開花彈少也就罷了,更要命的是質量。
天津機器局"趕鴨子上架"生產的那批開花彈,存在三個致命缺陷。
一來他的尺寸不合格,丁汝昌寫信給天津軍械局抱怨,說你們送來的炮彈,很多塞不進炮膛,得用銼刀一點點銼小才能用。
二來鐵質也太差,彈身表面布滿氣孔,"難保其未出口不先炸"——還沒打出去可能就在炮膛里炸了。
還有就是引信不過引。定遠艦大副沈壽堃戰后寫道,這些炮彈"引信拉火亦有多不過引者"。
就是說打中敵艦也不會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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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戰中出現了詭異的一幕:北洋水師的炮彈準確命中日軍旗艦要害,日本水手已經準備跳海逃命,結果等來的不是爆炸,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那顆炮彈,沒響。
日艦赤城號被命中三十多發炮彈,一艘都沒沉。
鄧世昌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炮彈快打完了,他不知道就算炮彈充足,那些"合格品"大概率也只是砸在敵艦上的昂貴鐵塊。
致遠艦沉沒的真正原因,在2015年終于有了答案。
那一年,沉睡海底一百二十年的致遠艦被找到了。國家文物局組織了歷時三年的水下考古調查,打撈出四百多件文物。
考古隊發現了一個關鍵事實:致遠艦的艦底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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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被魚雷擊中,艦底肯定會有撕裂傷。可艦底沒有。
艦內還發現了完好的炮彈和魚雷引信。如果是魚雷或大口徑炮彈直接引爆,這些易爆品不可能保存完整。
那致遠艦為什么沉了?
考古隊領隊周春水給出了推測:致遠艦此前已經多處中彈,艦體嚴重傾斜,艙內持續進水,到達某個臨界點后無法再維持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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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份戰后呈文可以佐證。鎮遠艦軍官曹嘉祥、饒鳴衢寫道:"致遠、靖遠兩船,請換截堵水門之橡皮,年久破爛而不能整修,故該船中炮不多時,立即沉沒。"
水密門的橡皮密封圈。
鄧世昌戰前遞交過報告,請求更換這批老化的橡皮。
報告石沉大海。
當致遠艦中彈進水時,那些破爛的橡皮圈根本擋不住海水蔓延。海水涌入一個又一個艙室,涌入鍋爐艙,引發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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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艦死在沖鋒的路上。
鄧世昌帶著他的憤怒沉入黃海。他憤怒于炮彈不夠,憤怒于只能用撞擊這種最原始的方式。
他至死不知道,那些被罵了一百多年的沙子炮彈,從來不是問題。
殺死致遠艦的,是一批打不響的開花彈,是一張他親手遞上去卻沒人理會的橡皮更換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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