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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我一直被一位批評家盯著罵,這使我的那些長長短短的文章有了一個“最忠實的讀者”。這位批評家在罵我時,時常稱我為批評家,有時加上引號,有時不加。加上引號時,那是說不是真的批評家;不加引號時,則一定要論證這個稱號于我如何不配。忽而把一項批評家的帽子強按在別人頭上,忽而又取走,只說明此等角色把自己頭上那頂批評家的帽子看得如何重了。然而,任何帽子,越被所蓋著的腦袋看得重,就越像是阿Q頭上那頂破氈帽了。
如果批評家意味著以文學批評為業,我確實從不認為自己是什么批評家。因此,當《南方文壇》說要在“今日批評家”欄目中也給我安排一期時,我曾對這種好意表示了婉謝。沒有“批評家”這種“自我意識”的我,要談“我的批評觀”,也就很難了。不過,關于批評的零散想法,還是有一些的。姑說幾點。
在我看來,批評是一種相遇,亦即批評者被對象所吸引、所打動,批評者的情思被對象所激發、所點燃,從而有一種言說的沖動,有一種表達的欲望。這種在內在沖動和欲望驅使下的言說、表達,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批評。
然而,真正與作品產生一種相遇感的情形是并不太多的。這是否意味著真正意義上的批評,產生的機會也并不多?我想,是這樣的。那么,不是有那種“職業批評家”在不停地批評著么?我只能說,這種幾乎對每一部作品都能批評一通的“職業批評家”,是可能的,但也是可疑的。“職業性”的批評,往往成為一種工匠式的勞作。這種勞作如果說也有什么意義的話,那就是具有一種“儀式”的功效。
其實,專門以文學為批評對象的所謂“職業批評家”,在中國似乎是1949年后才作為一種文學群體出現的。在國外,從事文學批評的人,通常都具有多重身分,他同時也是政論家、社會和文化批評家,等等。他不僅面對文學作品發言,同時也對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問題進行批評。最近自殺的日本著名文藝評論家江藤淳,生前也是日本政治、時事論壇上的活躍分子。“批評家”的含義,在國外似乎更為寬泛,它指對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現象進行批評的人,而并不專指以文學批評為業者。在中國,1949年以前的數十年間,專以文學為對象的“職業批評家”,也幾乎沒有。
在文壇上,有一個專以文學為對象的“職業批評家”群體,這是1949年后特定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格局的產物。隨著這種格局的變化,這樣一種文學群體也終將消失。“純粹”的文學批評家將越來越少,更多的人則只將文學作為自己的關注對象之一,他同時還對文學以外的現象發表看法。這意味著他不必在對一部文學作品實在無話可說時也強作解人。當批評的對象不僅僅是文學時,他便只在面對一部文學作品有言說的沖動、表達的欲望時對其進行批評,否則,他寧愿去對別的問題發言——這也可說是批評的解放。
“職業批評家”群體的存在,使得值得批評與不值得批評的作品都被加以評說,也使得好作品與壞作品一時間無從區分。“職業批評家”的消失所產生的后果是,值得批評的作品仍將受到關注,不值得批評的作品則自生自滅。這絕對是一件好事。
1999年8月25日
文章刊登于《南方文壇》1999年第6期,轉引自“高校人文界”公眾號,作者系南京大學王彬彬教授,如有侵權,敬請聯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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