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奶奶十四歲那年就嫁給了我爺爺。
她總說,那時候家里姊妹多,她是中間那個,不上不下的,從小就不受重視。爹媽能給口飯吃餓不死就算恩典了,哪還敢指望別的。
嫁給我爺爺之后,更沒她說話的份兒。
我爺爺長得高,模樣也周正,十里八村都數得著的俊后生。
他是個泥瓦工,整天跟磚瓦泥漿打交道,可他偏偏會拉二胡,還會唱歌。
夏天的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那把二胡往膝蓋上一架,弓子一拉,嗓子一亮,半個村子的人都能聽見。
奶奶說,那時候她就在灶屋里頭,一邊刷碗一邊聽,手上全是肥皂沫子,耳朵里全是爺爺的聲兒。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眼睛里還有光,像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炭火。
她就那么仰慕我爺爺,仰慕得小心翼翼。
爺爺每天早上起來,牙膏都是奶奶擠好的,牙缸里水也接好,溫的,不燙嘴。
我就問過奶奶,干嘛呀,他自個兒沒手啊?奶奶就笑,手指頭點著我腦門,說,你懂啥,我怕他嫌棄我,不要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里還納著鞋底,針尖在頭發里篦了篦,又低頭接著納。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一樣。
那時候的女人,大多不受尊重。
爺爺跟村里大多數男人一樣,對我奶奶吆五喝六的。飯端慢了要瞪眼,衣裳燙不平要罵人,支使她干這個干那個,跟使喚自家的牲口沒什么兩樣。
倒也沒動過手,可也沒心疼過奶奶。奶奶干一天活兒,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扶著門框慢慢往屋里挪,爺爺就在院子里翹著腳抽旱煙,煙袋鍋子磕得嘣嘣響,連問都不問一句。
可奶奶覺得這樣就算頂好的日子了。
她說,妮兒啊,你不知道,一個女人嫁了人,有吃有穿,男人不打你,不在外頭胡搞,那就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啦。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真的是一副很知足的樣子。
有時候村里那些小媳婦大姑娘,有事沒事總想找我爺爺搭話。有的來借個針頭線腦,有的說是路過,站在院門口就不走了,眼睛往里頭瞟。
奶奶在屋里看著,也不吭聲,該干嘛干嘛。
她說你爺爺那人,愣是沒動過半點歪心思,就沖這個,奶奶說她知足。
2
可誰能想到呢,爺爺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反倒出了事兒。
那是個外頭來的女人,在咱們這兒磚窯廠打工的,聽說有四十來歲,長什么樣我也不知道,反正聽我媽說,那段日子我奶奶眼睛都快哭瞎了。
爺爺不曉得怎么就跟她好上了,還在鎮上給她租了間房,每個月偷偷給她錢花。
起先村里有人嚼舌根,奶奶還不信,后來親眼看見爺爺從那條巷子里出來,手里還拎著兩塊肉。
奶奶知道,可她不敢怒,也不敢言。
她就天天躲在家里,偷偷抹眼淚。眼睛哭得跟個桃似的,還得照常給爺爺做飯、洗衣、擠牙膏。
她什么都不敢說,怕一說,爺爺真不要她了。
后來我媽跟我說,那時候她去看奶奶,奶奶坐在灶臺前燒火,火光照著她臉,她眼淚往下掉,掉在膝蓋上,洇開一小塊深色。
我媽就問奶奶,你咋了,她趕緊用袖子擦臉,說沒事,煙熏的。灶膛里柴火燒得噼啪響,煙確實往她臉上撲,可我媽知道不是。
奶奶生了五個孩子,我大伯,我爸,我三叔,四叔,還有我姑姑。我四叔那年才十四歲。
我大伯有一天下工回來,沒進自家門,先來了我奶奶這兒。
他站在院子里,看見我奶奶在井臺邊洗衣裳,眼睛腫著,手凍得通紅,在那兒一件一件搓。
大伯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走。當天晚上,他把幾兄弟召集到打谷場上,開了個會。我爸,我三叔,四叔,還有我那個最小的叔叔,都去了。
我姑姑負責放哨,坐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假裝納鞋底。
打谷場上堆著幾個草垛,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四下亮堂堂的。大伯蹲在石磙子上,悶頭抽了半根煙,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摔,說,咱娘受了氣,咱們五個當兒女的,不能就這么干看著。不能讓那個野女人得了便宜去。
我爸悶聲問,咋弄?
大伯說,摸清地方,堵她。
接下來幾天,他們悄悄摸清了那個女人的住處,也摸準了我爺爺每天啥時候去,啥時候走。
那女人住在鎮子東頭一間矮房里,獨門獨戶,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我爺爺逢二五八十的日子,下午收工之后去,待一個時辰左右,天擦黑前出來。
那天,瞅準爺爺沒去,他們幾個就找上門去了。
姑姑守在巷子口,手里納著鞋底,針腳走得飛快,眼睛四下里瞄著。看見有人來就咳嗽一聲,假裝低頭找掉了的針。
大伯帶著我爸他們幾個,走到那扇木門前,抬腳就踹。那門本來就不結實,一腳就開了。
那女人正坐在床邊,嚇得臉都白了,嘴剛張開要喊,就被大伯一把捂住,幾個兄弟上去,把她堵在里屋,門一關。
屋里有股子胭脂味兒,混著發霉的潮氣。窗戶用舊報紙糊著,透進來的光灰蒙蒙的。那女人縮在床角,渾身發抖。
大伯說,打。
拳頭就跟雨點兒似的落下去了。那女人抱著頭,悶悶地挨著,不敢喊出聲。
我那十四歲的四叔,也擠上去打。后來他說,他那時候又怕又氣,拳頭砸在那女人身上,自己渾身都在抖,眼淚都快下來了。他一邊打一邊想,我娘在家哭成那樣,你憑啥。
打完了,大伯把那女人的臉扳起來,說,你給我聽清楚,再讓我們看見你纏著俺爹,就卸你一條腿,你試試看。
那女人拼命點頭,臉上糊著眼淚鼻涕,胭脂花粉早就花了。
當天夜里,她就跑了。房東第二天起來一看,人沒了,東西都沒收拾完。
3
干完這件大事,大伯帶著兄弟幾個,直接回了我爺爺家。
我爺爺那時候還不知道,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把斧子掄得高高的,落下,“咔”一聲,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看見幾個兒子進來,他直起腰,把斧子往木頭墩子上一剁,問,干啥?
大伯走上前,說,爹,那女人跑了。
爺爺愣了一下,斧子柄還在那兒顫。
大伯說,我們打的。連夜打跑的。
爺爺不說話,就那么看著自己大兒子。
大伯又說,爹,這事兒就算完了。你要是還敢亂來,以后我們兄弟幾個,連你一塊兒打。
我不知道爺爺當時是什么臉色,什么心情。聽爸媽八卦時聊,他爹站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后什么也沒說,彎腰把劈好的柴歸攏歸攏,抱起來進了灶房。
那天晚上,我奶奶給他端飯的時候,他破天荒說了句,擱下吧,我自己來。
奶奶嚇了一跳,碗差點沒端住。
從那以后,我爺爺對我奶奶,真的就變了個樣兒。
不那么吆五喝六了,說話也客氣了些。最要緊的是,他每天出門去哪兒,干什么去,都學會跟我奶奶報備一聲了。“我去老張家的工地。”“我去集上買把鋤頭。”“我去你三叔家看看。”
幾十年養成的脾氣,說改也就改了。
我奶奶有時候還不太習慣,站在門口愣半天,然后轉身回去接著忙她的。
后來的日子,他倆就那么平平靜靜地過。吵嘴的時候還有,奶奶有時候也摔摔打打的,爺爺就當沒看見,自己拎著二胡到院子里拉。
奶奶聽著聽著,氣就消了,該做飯做飯,該洗衣裳洗衣裳。
爺爺再沒動過別的花花腸子。奶奶老了以后,臉上反而比年輕時多了些笑模樣。
奶奶七十八歲那年走的。
她走的時候是冬天,院子里那棵棗樹的葉子早落光了。爺爺坐在她床邊上,握著她的手,一句話也不說。奶奶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
她走了一年,爺爺也跟著去了。
我媽說,你爺爺啊,是去找你奶奶了,怕她一個人在那邊,不會給自己擠牙膏呢。說這話的時候,她正在灶房里擇菜,窗戶外面是四月天的太陽,亮得晃眼。
晚情簡介:
百萬暢銷書作家,云意軒翡翠創始人,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長,新書《做一個有境界的女子:不自輕,不自棄》正在熱銷中,代表作《做一個剛剛好的女子》。公眾號【晚情的休閑時光】【晚情聊育兒】【傾我們所能去生活】創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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