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被火光驚醒。
推門出去,就看見我和桑洛嘉措有關的所有東西,正在火堆里燒得正旺。
從小共騎的那副小馬鞍、一起編的牦毛繩結、甚至他定親時送我的綠松石項鏈……
每一件都在噼啪作響中化為灰燼。
我心口猛地一刺,像被什么東西攥緊了。
這時,桑洛嘉措轉頭看向我:“過去咱們在草原上一起長大,走得近些也沒覺得不妥。”
“但現在阿樂瞧見這些不開心了,我不希望她心里堵得慌,所以燒了它們,你別介意。”
我死死掐著掌心,不想讓桑洛嘉措看出我的狼狽。
“沒關系。”我輕輕地回應道:“正好把我帳篷里的也一起燒了吧。”
我回帳就將有關桑洛嘉措的舊物收拾出來,扔進火堆里。
火舌卷著熱浪撲過來,我卻覺得渾身像浸在雪山頂的冰水里。
接下來的好幾天,院子里總是響著叮叮當當的挖掘聲。
桑洛嘉措曾親手為我種滿院的格桑花被全部鏟掉,換成程欣樂喜歡的波斯菊。
我們一起在樹下祈福的菩提樹被連根拔起,改建成方便程欣樂晾曬草藥的石曬臺。
就連他當年作為聘禮給我蓋的羊圈也被鏟平,挖成了程欣樂念叨過的“草原日月潭”。
那是一汪蓄滿清水的小湖,據說她總念叨著家鄉的水,想時常看看倒影。
挖好“草原日月潭”那天,程欣樂突然在湖邊攔住了我。
她高高揚著下巴,特意抬起手腕,展示那串紫檀木佛珠:
“嘉措在佛龕旁翻到這串舍利子佛珠,說這是當年特意為未來妻子求的,顆顆都開過光,就親手給我戴上了,說要護我一世平安。”
她輕輕轉動著佛珠:“你看這珠子潤不潤?。”
那佛珠我認識,是桑洛嘉措十八歲那年,在大昭寺磕了百遍長頭求來的。
他曾笑著說“等成婚那日,就親手給你戴上,讓佛祖都知道你是我桑洛嘉措求來的恩賜”。
我點了點頭,語氣真誠:“很潤,戴在你手上很合適。”
程欣樂的臉色卻驀地沉下來:“可我不喜歡。”
“這串佛珠是給誰求的,你我都清楚。”她盯著我,眼神尖銳,“你總說對嘉措無意,可他過去對你的心意,就是顆定時炸彈,我夜里都睡不安穩。”
“那你想怎么樣?”我問。
“我想……”
話音未落,程欣樂突然猛地側身,直直撲進了剛挖好的湖里!
我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向一旁,踉蹌著跌在湖邊的土地上。
手肘撞在石塊上,傳來鉆心的疼,掌心被碎石劃破,血珠滲了出來。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見桑洛嘉措瘋了似的跳進水里。
等他把程欣樂抱上岸時,兩人渾身都裹著渾水和草屑,狼狽不堪。
桑洛嘉措卻顧不上自己濕透的藏袍,慌亂用衣袖擦去她臉上的泥污,聲音里全是焦急:
“阿樂!你怎么樣?嗆水了嗎?有沒有被水底的石頭磕到?”
程欣樂緩了半天才搖搖頭,癟著嘴看向桑洛嘉措,眼淚不停往下掉:
“我沒事……就是你給我的佛珠,被人扯掉扔水里了,我是去撈佛珠才掉下去的。”
說著,她抬起空空的手腕,佛珠已然沒了蹤影。
“嘉措,這里終究容納不下我這個外人,”她哭得抽噎不止,“我們還是回游牧民族吧,至少不用看別人臉色……”
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瞬間揪緊了桑洛嘉措的心。
他眼神驟然變冷:“誰扯了你的佛珠?誰給你臉色看了?”
程欣樂抿著唇不說話,只怯怯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驚懼與委屈,把暗示做得明明白白。
我捂著滲血的掌心,難以置信地開口:“不是我……”
桑洛嘉措卻冷冷掃來一眼,那目光像淬了冰,刺得我渾身發冷。
“我沒有搶佛珠的必要……”我啞著嗓子解釋。
“你自己心里清楚。”桑洛嘉措丟下這句話,攔腰抱起程欣樂,轉頭給族內的兩個年輕的漢子遞了個眼神,“誰扔的佛珠,就讓她親自下水找回來。”
扎西和巴桑立刻會意,架起我就往湖里推。
初秋的湖水帶著雪融后的涼意,我剛入水就打了個寒顫,拼命想往岸邊爬,卻被按住肩膀狠狠按了回去。
“卓瑪姑娘,找不到佛珠,我們不能放你上來。”扎西的聲音帶著草原人的直爽,卻也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想少受點罪,就趕緊找吧。”
我咬著唇認命地在渾水里浮沉,指尖在冰涼的泥水里一遍遍摸索。
湖水順著藏袍領口灌進去,冷得指尖僵硬發麻,幾乎失去知覺。
從日頭當空到余暉染紅湖面,直到阿爸阿媽快要從牧場回來時,我才終于摸到了那串佛珠。
我攥著沁涼的佛珠,一步步挪到桑洛嘉措的帳篷門口,輕輕掀起門簾。
桑洛嘉措正給程欣樂裹著厚毛毯,見我進來,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這次就算了,以后離阿樂遠一點。”
話音落,他手心一翻,那串我拼盡全力找回的佛珠被輕飄飄地扔進了燃得正旺的火塘里。
木珠遇火噼啪作響,很快就蜷起焦黑的邊。
“阿樂不喜歡這串,我會去大昭寺再求一串新的。”
我看著那串曾被他視若珍寶的佛珠在火焰中化為灰燼,扯了扯嘴角。
也是,他既已認定過去是牽絆,自然容不下這串帶著舊時光痕的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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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阿爸阿媽對程欣樂始終存著心結,但架不住桑洛嘉措的堅持。
他們終究還是點了頭,開始為他們籌備草原婚禮。
這場婚禮辦得熱鬧非凡,烤全羊的香氣飄滿營地,馬頭琴聲里,族人們載歌載舞。
賓客們的目光總時不時飄向我,竊竊私語聲隨風來到我的耳邊。
“卓瑪這姑娘太能忍了,換作是我,早把那對男女的帳篷掀了!”
“當年嘉措把她當眼珠子疼,如今她倒好,眼睜睜看著別人占了自己的位置,要是我家丫頭,非得提著馬鞭抽醒這糊涂蛋!”
“依我看就是心太軟,換成是我,早把那外族丫頭趕出去了,哪容得她在這里耀武揚威!”
這時程欣樂穿著繡滿格桑花的新藏袍,被桑洛嘉措牽著走到篝火旁。
桑洛嘉措握著她的手,眸子里的柔光像月光一樣幾乎要溢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各位鄉親,今天請大家來,是想正式告訴大家……”
可話音未落,營地外突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原本明亮的篝火火光突然暗了下去。
有人潑了油,火苗竄起老高又迅速熄滅,四周瞬間陷入昏暗。
混亂中,桌椅碰撞脆響混著眾人的尖叫,現場頓時亂成一鍋粥。
我下意識往后躲,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一塊帶著草藥味的帕子猛地捂住我的口鼻。
頭暈目眩的感覺瞬間涌上來,我拼命蹬腿掙扎,意識模糊的最后一刻,
聽見程欣樂刻意壓低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笨蛋!誰讓你們在婚禮上動手的?!”
“我只讓你們綁我,把賬算在卓瑪頭上,讓嘉措徹底討厭她,誰讓你們動真格的?”
“這群廢物!要是壞了我的事,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我的意識漸漸回籠,瞬間理清了頭緒。
又是她的把戲,只是這次顯然超出了她的計劃。
剛才掙扎時,我摸到對方腰間別著的彎刀。
那是鄰族盜馬賊常用的款式,絕不是程欣樂能使喚的小角色。
更讓我心頭發緊的是,其中一個蒙面人的聲音很耳熟,像去年被桑洛嘉措舉報過的偷獵者。
不知過了多久,蒙面人將我和程欣樂綁在一起,用刀指著桑洛嘉措大聲喊:
“桑洛嘉措,一個是你從小護到大的青梅,一個是你失憶后認定的愛人,現在倆人都在我手上,你打算先救誰?”
桑洛嘉措面上維持著鎮定,視線觸及程欣樂肩頭的紅痕時卻驟然失了分寸:
“放了阿樂!她有任何閃失,我拆了你們的骨頭喂狼!”
我閉著眼,心里突然控制不住地酸澀,被風一吹,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其實沒什么好期待的,我早該知道他的答案。
綁匪突然狂笑起來,“你還真以為我會給你選嗎?!”
話σσψ音剛落,我便被拖拽著推向狼群邊緣,身側緊緊挨著瑟瑟發抖的程欣樂。
幾只野狼立刻低吼著圍上來,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迅速解下腰間的藏刀,用刀刃狠狠劃向最近的那只狼!
狼爪掃過我的手臂,留下幾道血痕。
我咬緊牙關將嚇暈過去的程欣樂往篝火旁拽,奮力踢開撲來的狼。
好不容易將她推到桑洛嘉措身邊,我已近乎力竭,卻不敢停歇,轉身用藏刀在地上劃出一道火圈。
“你要好好活著。”
你活著,他這輩子的執念才算有了歸宿。
我正往另一側的馬群退去,該死的怪病突然發作,雙腿瞬間失去知覺。
我無力地倒在草地上,一只野狼趁機撲了過來,叼住我的衣袖往黑暗里拖。
望著遠處篝火邊桑洛嘉措抱著程欣樂的身影,我緩緩地閉上眼。
算了,就這樣吧。
意識徹底消散前,我恍惚中看到有人舉著火把拼盡全力向自己跑來,是幻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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