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部《呼嘯山莊》,反響有目共睹。
很多人說,拍成這樣是導演埃默拉爾德·芬內爾發揮過火了,畢竟她前兩部片也不乏瞳孔地震的橋段,但遠沒到這個瞠目結舌的地步。
但我的感覺反而是,如今這個效果,不但正是她想要的,而且還是同一套計劃下的標準產物。
你回頭看,芬內爾從第一部電影到現在,做的事與其說是在拍電影,不如說是在經營和擴張一個以她為領袖的精神組織。有入口,有門檻,有篩選機制,有會費,連罵她的人都在幫她拉人頭。
聽起來有點夸張,那就一步步拆解她的操作。
這個操作乍看很迷,你見過其他哪部改編電影干過這種事嗎?科波拉拍《教父》沒有,庫布里克拍《閃靈》沒有,格蕾塔·葛韋格拍《小婦人》也沒有。
芬內爾自己的解釋是,任何改編都不能聲稱自己就是原著,所以加引號表示這是她的版本。
聽上去還挺合理,甚至帶著幾分謙虛。
但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歷史上每一部改編電影都該加引號,為什么從來沒人加,偏偏就她一個人這么干?
《呼嘯山莊》原著是公版書,網上隨便下載,因此這個引號的性質,倒像是搞了一個商標注冊。代表著從今天起,世界上有兩個呼嘯山莊,一個是艾米莉·勃朗特寫的,一個是她芬內爾拍的。
芬內爾拍這個電影,也有點那意思——你們自己讀的那個版本,讀過就忘了吧,現在看看我解讀的這個版本。
這個操作一旦成立,她就跟所有之前拍過《呼嘯山莊》的導演不是一個級別的了。不管電影拍成啥樣,至少她是唯一一個承認自己在做“解讀”的,而之前那些導演都還停留在“改編還原原著”的境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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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建立一個組織,光有招牌是不夠的,還得把人一步步領進來。
芬內爾花了三部電影來干這件事,而這三步恰好就是所有狂熱組織拉人的標準流程。第一步讓你覺得她懂你,第二步讓你做一件平時不會做的事,第三步讓你交出一樣你真正在乎的東西。
她第一部導演電影《前程似錦的女孩》就是第一步,趕上那幾年MeToo運動正熱,很多人心里憋著一股氣不知道往哪撒。芬內爾的電影給許多觀眾的第一反應是,終于有人替我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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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滿世界都是,她壓根不用專門制造,只需要走過去,看著觀眾的眼睛說一句:我看見你了。
想想微商和PUA培訓的第一步是不是也這樣,從來不是上來就推銷產品,而是先讓你覺得,你不孤獨,有人理解你。
而且你注意那部電影的結局,女主角死了,但復仇計劃在她死后自動運轉。這個結局會給觀眾一種奇怪的亢奮情緒,好像在說,就算你犧牲了也沒關系,只要你是為了正確的事而犧牲的。
這種敘事很厲害,它把犧牲包裝得很光榮。而每個讓人狂熱的組織,其理念經常會強調這一項——你的犧牲是有意義的。
好,人領進門了,她的第二部電影《薩特本》就是第二步,測試你愿意跟著她走多遠。
那部電影里最出圈的場景,比如巴里·基奧恩演的男主舔浴缸喝洗澡水,一鏡到底的全果跳舞,還有墓地上那段不可描述的表演,這些場景對劇情有推動作用嗎?刪掉它們,故事照樣成立,但它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就是篩選。
你在電影院里看完了這些鏡頭,沒有中途退場,出來了朋友問怎么樣,你說,雖然有點變態,但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恭喜你,你通過了入門測試,不拒絕就是接受。
當年《薩特本》上映后,社交媒體上的評論自動分成了兩撥。一撥說受不了,太惡心了,從此再也不看芬內爾的東西。另一撥說,惡心是惡心,但看著還挺爽,就好這口,然后逢人就推薦。
于是第一撥人被篩掉了,第二撥人留下來了,留下來的這批人,就是《呼嘯山莊》全球票房的基本盤。
《呼嘯山莊》是第三步,也是最狠的一步。前兩步拿走的是你的情緒和你的底線,這一步要拿走的是你的記憶。
芬內爾不是隨便挑的這本書,《呼嘯山莊》是很多西方人青春期的第一本嚴肅愛情小說,每個讀者腦子里,都有一個自己想象出來凱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太多人最初就是通過這本小說,第一次了解到什么是刻骨銘心的愛,而芬內爾挑的就是這塊最軟的地方。
她還大刀闊斧地砍掉了小說的整個后半部分,意思是,你記憶中那個完整的故事,從今天起只剩我的嚴選部分了。
原著里皮膚黝黑的異鄉人希斯克利夫,她讓澳大利亞白人雅各布·艾洛蒂來演。無數讀者腦海中那個跟周圍世界格格不入的漂泊人,現在被一個身高一九五的藍眼帥哥覆蓋了。
你走進電影院,坐下來看完全片,就是在把自己腦子里的舊版本交出來,換成她給你的新版本。要是沒讀過原著,或者印象淡漠了,那就更不得了,電影畫面就那么直接種進你腦子里,想拔也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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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你可能覺得,分析倒是頭頭是道,但說的終究是精神層面的東西,太虛了。
好,那我們聊點實際的東西,錢。
《呼嘯山莊》原著是公共領域作品,想拍完全免費,而芬內爾這部電影全球票房已經2億多美元。換句話說,一個免費的故事經過一個人的手,變成了兩個多億。
這么多觀眾花錢買的到底是什么?肯定不是故事,也不是角色,這些東西你要么早就知道了,要么壓根就和原著沒關系。
他們消費的是一個叫芬內爾的人,對這個故事的解讀權。
而且之前芬內爾和主演瑪格特·羅比還有個神操作,她們拒絕了網飛一億五千萬美元的報價,堅持院線上映。這件事當時很多人不理解,覺得一次任性少賺了幾千萬,腦子有問題。
但現在回過頭來看就很清楚了。
因為流媒體逼格不夠啊,那是你窩在沙發上穿著睡衣隨便刷刷,不喜歡就劃走的東西,高大上的組織是你可以這么兒戲對待的嗎?
院線就不同了,你在一個黑暗封閉的、不能暫停也不能快進的空間,跟幾百個陌生人關在一起,從頭到尾完整地接受一遍整個作品,這才叫儀式感。芬內爾是少賺了很多錢,但她保證了每一個進場的人必須完整經歷她的版本,中途不會被打斷,也溜不走。
她還請來查莉·XCX帶著幾千萬粉絲全平臺宣傳,專門給電影出了一整張原聲專輯。查莉在這個項目里的角色,你理解成暖場DJ就行了,差不多就是在你還沒走進影院之前,就先幫你把情緒調到位。
當然你可能又要說,電影確實賣得不錯,但現在這口碑之拉,她芬內爾的如意算盤怕是打不響了吧。
無論是讓白人演希斯克利夫,對原著的魔性刪改,還是多到讓人發指的肉戲,種種這些槽點,引來鋪天蓋地的大罵潮,她這“組織”還拉得到人、留得住人嗎?
每個罵的人都以為自己在抵抗芬內爾,但我們別忘了,指責芬內爾毀經典的差評、控訴,每次被轉發,就有一批原本壓根不知道這部電影的人點進來看了,然后想“拍得這么離譜?我倒要看看什么樣”,然后買了票。
2億多票房里有多少是被罵進電影院的?算不清,但肯定不少。
有個英國女導演安德里亞·阿諾德,2011年也拍了一版《呼嘯山莊》,那一版真的選了黑人演員來演希斯克利夫,選角非常忠實于原著,書迷和學者們都叫好。
但今天有幾個人還在討論那個版本?沒有爭議,就沒有記憶點,所以它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走了。
按照剛才說的邏輯,我也是在幫她拉人頭了。
你讀完上面這些,可能會想去看看芬內爾的前兩部電影,或者下次去看她新作之前,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我要瞧瞧這次又搞什么把戲。
產生這個念頭的那一刻,就說明她的系統已經裝到你腦子里了。
當然,也許芬內爾就是一個想法很瘋又喜歡搞事情的英國女人,只是在拍她自己覺得帶勁的東西,也許我全都想多了,自作多情。
但問題是,一個精神領袖和一個只是在拍片的導演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如果出來電影的效果一模一樣。
那就沒有區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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