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狀元府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王唯實一夜未眠,眼底泛著青黑,手里攥著那卷狀元及第卷軸,指腹反復摩挲著李毓二字這兩個字,此刻成了他不得不踏入虎口的通行證。他貼身藏著李毓的銀簪和水果刀,袖中還揣著那半張標注著凈身局的路線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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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內侍省的公公來了,說要引您去凈身局參觀門外傳來丫鬟怯生生的聲音,還夾雜著宦官特有的尖細語調,李大人,陛下有旨,讓您先熟悉熟悉入職流程,也好安心為陛下效力。
王唯實的心猛地一沉。他昨晚還在僥幸,或許面圣才是攤牌的時刻,沒想到劉鋹竟這么急,直接跳過朝堂,先把他往凈身局送。他強壓下心慌,換上那身紫色官袍玉帶扣內側凈字柒叁的陰文硌得腰腹發疼,像隨時會撲上來咬斷他命脈的獸齒。
跟著兩個內侍走出狀元府,街上的景象讓王唯實倒吸一口涼氣。本該熱鬧的早市行人寥寥,偶爾路過幾個百姓,也都低著頭快步走,連話都不敢多說。街角的墻上貼著幾張黃紙,上面用朱砂寫著自宮求官者,可免三年賦稅,下面還畫著個咧嘴笑的宦官,手里舉著凈身局歡迎您的牌子。那笑容歪扭得像哭,與紙上暗紅的字跡疊加,活脫脫一幅催命符。
李大人,您看,走在左邊的內侍突然停下,指著不遠處一個排隊的隊伍,語氣里帶著幾分炫耀,那都是等著凈身的書生,有幾個還是前幾科的進士呢。如今想當官,這可是必經之路。
王唯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二十多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站在巷口,手里攥著皺巴巴的文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們的臉上沒有即將當官的喜悅,只有恐懼與一種詭異的期待交織。隊伍旁擺著一張木桌,一個留著山羊胡的小吏正低頭核對名單,桌上堆著一疊泛黃的紙,赫然是自愿凈身承諾書
三位公子一起簽字,就是三人成團,每人能省十兩銀子,還送術后護理包呢!小吏尖著嗓子吆喝,把一張承諾書推到三個結伴而來的書生面前,趕緊簽了吧,孫公公的三刀手法,可是出了名的快!
王唯實瞇眼望去,只見承諾書正文寫得冠冕堂皇,末尾卻用極小的字跡印著“術后三月內死亡率三成,概不負責”。那三個書生顯然沒注意到,猶豫著接過筆,其中一個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手都在抖,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聽說孫公公的刀快,忍一忍就過去了,只要能當官,這點疼算什么?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正跟旁邊人念叨,聲音壓得極低,我家已經欠了半年賦稅,再不謀個差事,就要賣地了。他說著,悄悄摸了摸胸口,衣襟下藏著一張折疊的紙片,正是李毓路線圖上同款的簡易逃遁路線,只是標注的城門方向不同——王唯實一眼就認出,那是東城門,據說守衛最嚴,成功率最低。
另一個面色蠟黃的書生則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銀,眼神發直:我攢了半年的錢,就是為了給孫公公塞紅包,求他手下留情,別讓我落下病根。前幾天鄰居家的小子,就是因為沒塞錢,術后感染,躺了一個月還下不了床。他的目光掃過承諾書,卻像被什么燙到似的移開,顯然是刻意回避那些刺眼的小字。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王唯實的耳朵。他想起論文里看到的數據:南漢自劉?立國以來,自宮求官者超過兩萬人,到了劉鋹時期,更是出現無閹不成官的局面。當時他在圖書館里還對著史料皺眉,覺得這些人愚昧至極,可此刻看著他們麻木又渴望的眼神,才明白這不是愚昧,是被苛政逼到絕境的無奈在南漢,要么自宮當官,要么一輩子被賦稅壓榨,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那個藏著逃跑路線的書生,眼底偶爾閃過的掙扎,更是讓他心頭一緊:或許在這支隊伍里,還有不少人像李毓一樣,沒徹底放棄求生的念頭。
穿過兩條飄著草藥味的小巷,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面而來血腥氣混著發霉的草藥味,還夾著劣質香粉的甜膩,像有人把屠宰場、藥鋪和妓院攪在了一起。抬頭望去,巷口立著一塊黑木牌匾,上面用金粉寫著內侍省凈身局五個字,牌匾邊緣掛著幾串紅色綢帶,風一吹,綢帶飄得像招魂的幡,末端的流蘇沾著暗紅色的污漬,不知是血還是銹。
李大人,這邊請。內侍推了王唯實一把,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凈身局的院子很大,被木柵欄分成了幾個區域。左邊是一排低矮的木棚,每個棚子前都掛著褪色的布簾,布簾上用墨寫著預檢區”“手術區恢復期,字跡被風吹得模糊,像一道道淚痕。右邊則堆著幾大筐草藥,葉子發黃發黑,幾個穿著灰布衣服的學徒正蹲在地上分揀,手里的剪刀咔嚓作響,剪的卻不是草藥,而是一捆捆發黑的破布那是用來包扎傷口的繃帶。
這是孫公公的學徒,內侍笑著解釋,語氣像在介紹什么寶貝,孫公公說了,凈身是個技術活,得從娃娃教起。這些學徒都是孤兒,自小就跟著孫公公學‘手藝’,最是聽話懂事。
王唯實的目光落在一個十五六歲的學徒身上。那少年面黃肌瘦,手里拿著一把小刀子,正在一塊發臭的豬皮上練習切割,動作僵硬卻狠辣。豬皮上的血珠濺到他臉上,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機械地重復著切割動作。旁邊一個老學徒正罵罵咧咧地糾正他:笨蛋!刀要斜著切,角度不對,斷不干凈!你以為是切菜呢?這是割根!斷不干凈,以后陛下怪罪下來,咱們都得完蛋!
少年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刀子差點掉在地上。老學徒一把奪過刀子,在豬皮上狠狠劃了一下,刀尖挑出一縷肉絲:看好了!要像這樣,一刀下去,又快又準!記住,咱們這行,干凈最重要,疼不疼的,跟咱們沒關系。那些人疼死了,也是他們命賤。
王唯實看得頭皮發麻,指尖冰涼。他想起論文里引用的《南漢野史》片段:凈身局的學徒培訓極其殘酷,不僅要練習切割動物器官,還要在手術時按住被凈身者,稍有失誤就會被孫公公用烙鐵燙手心,甚至會被當作練習品扔進手術臺。這些學徒,既是施暴者,也是潛在的受害者他們今天學的,或許明天就會用在自己身上,就像養蠱的蟲子,最終都逃不過互相殘殺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個學徒抱著一個木盆從出來,盆里裝著半盆渾濁的液體,浮著些血肉模糊的東西。王唯實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剛被割下來的命根,而液體,大概率是福爾馬林與石灰水的混合物,用來保存這些東西,美其名曰留著日后祭祖,實則是怕被凈身者找回來復原”——南漢的權貴們,連最后一點尊嚴都不肯留給這些人。
李大人,孫公公在里面等著您呢。內侍的聲音拉回了王唯實的思緒,他被引到最大的一個木棚前,布簾上寫著凈身一號棚,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像刀子在磨石上摩擦。
王唯實深吸一口氣,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他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隊伍,那個藏著逃跑路線的書生正被小吏催促著簽字,眼底的掙扎越來越淡,像被麻木徹底吞噬。王唯實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地獄。而他,絕不能成為這支隊伍里的下一個,更不能讓李毓的逃跑計劃,變成一場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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