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文學雜志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漢(哈薩克族)
在阿克塞草原的風里,我總能聞到一種獨特的香氣——舊紙張混著馬奶子草的干燥氣息,還裹著陽光曬過的暖味,那是從帆布包里的一摞文學雜志上飄出來的。它們跟著我穿過蘇干湖泛著銀光的晨霧,越過阿爾金山覆著薄雪的雪線,在每一個哈薩克牧民的氈房里鋪展,在每一盞昏黃煤油燈的光暈下靜臥,陪著我度過了那些與文字相擁的晨昏。而我與文字的牽絆,從來都繞不開哈薩克、漢族兩種文字的交織,它們像草原上的雙生花,開在我半生的文學旅程里,也融進了這些雜志的墨香中,尤其是《曙光》哈薩克文雜志,更是讓我的本民族文字,在紙頁上扎下了根。這些雜志,是我少年時枕邊的星光,是我中年時行囊里的暖爐,更是如今案頭最妥帖的陪伴,把半生歲月都浸在了兩種文字的墨香與草香里。
最早與文學雜志的相遇,是在縣城那家蒙著薄塵的新華書店。那時我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哈薩克族袷袢的少年,攥著母親給的五毛零花錢,指尖都沁著汗,在書架間踟躕。玻璃柜臺后,一本封面上印著草原羊群與氈房的《民族文學》突然撞進眼里——靛藍色的底色像蘇干湖的湖面,“民族文學”四個燙金大字泛著柔和的光,像陽光下氈房頂氈的絨毛,粗糙的紙面帶著剛從印刷廠出來的微熱,仿佛還藏著機器運轉的余溫。我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了許久,終于鼓起勇氣,用帶著哈薩克語口音的漢語對售貨員阿姨說:“請把那本雜志拿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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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第一次觸到書頁時,我忍不住輕輕“呀”了一聲。粗糙的紙頁帶著植物纖維的紋路,指尖劃過,能摸到鉛字微微凸起的痕跡,像草原上被風撫過的草莖。最讓我驚喜的是,雜志里竟有哈薩克語與漢語對照的篇章,方正的漢文像戈壁上穩穩扎根的梭梭,舒展的哈薩克文像馬鬃劃過風的曲線,兩種文字挨在一起,卻都寫著同樣的草原故事:《黑駿馬》里的少年牽著馬走過漫漫長夜,《阿勒泰的角落》里的牧人在雪地里點燃篝火。那些文字像冬不拉的琴弦,被
作者輕輕撥動,不管是漢文的凝練,還是哈薩克文的婉轉,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著我熟悉的草原、羊群和轉場的牧道。我蹲在書店門口的老槐樹下,把雜志攤在膝頭,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卻不覺得疼,只覺得兩種文字的溫度像滾燙的馬奶酒,順著喉嚨滑進心里,燒得胸腔暖暖的。陽光穿過書店的玻璃窗,在書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羊群踏過草原的影子,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那些關于馬、關于草原、關于親情的細碎瞬間,能被兩種文字如此溫柔地記錄,能被寫進這樣厚重的雜志里,被更多人看見。
后來,我成了縣委統戰部的干部,帆布包里除了文件和印泥盒,永遠會騰出一塊地方,裝著幾本《民族文學》,還有我手抄的雙語筆記,偶爾也會在縣城的郵電局買到幾期《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小心翼翼地夾在其中。去牧民家走訪的路上,汽車顛簸在戈壁灘的碎石路上,我就把雜志攤在膝蓋上,一只手按住紙頁,另一只手輕輕摩挲著兩種文字。車窗外,紅柳叢在風中搖曳,遠處的羊群像散落在綠毯上的珍珠,而雜志里的文字,有時是藏族詩人筆下帶著青稞酒香的漢詩篇,有時是回族作家筆下西海固的黃土炊煙,最讓我心動的,還是《民族文學》里的雙語篇章,以及《曙光》哈薩克文雜志里純粹的本民族文字,那些字句像牧人在耳邊唱著熟悉的歌謠,寫草原的風如何吹彎草葉,寫轉場的路如何漫長,寫奶茶的香氣如何縈繞氈房。
有一次在花海子草原的氈房里,外面飄著細碎的雪花,氈房里的火爐燒得正旺,奶茶在銅壺里咕嘟咕嘟冒泡。我給老牧民哈斯木念了《民族文學》里那篇哈薩克族少年與馬的散文,先念哈薩克文,他聽得頻頻點頭,眼角泛著淚光;再念漢文,他雖識不得方塊字,卻從那些音節里,聽出了與哈薩克文同樣的深情。等我念完,又翻出隨身帶的《曙光》哈薩克文雜志,給他念了里面的一首牧歌,老人跟著輕輕哼唧,手指在氈桌上打著拍子。末了,他默默給我添了一碗冒著熱氣的奶茶,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拍著我的手背,掌心的老繭蹭過皮膚,帶著粗糙的暖意:“不管是哪種字,寫的都是我們牧人的心里話,可還是咱自己的文字,讀著最貼心。”坐在一旁的牧民婦女古麗娜爾抹著眼淚,從氈房角落拿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個少年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去年轉場時,我家的馬也丟了三天,我男人騎著馬在雪地里找了整整兩夜,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沒想到第三天天亮,馬自己循著氣味回來了,身上還沾著雪地里的冰碴子。”那一刻,煤油燈的光暈落在雜志的紙頁上,兩種文字的鉛字仿佛活了過來,與《曙光》哈薩克文雜志里熟悉的字句交織,和氈房
里的奶茶香、火爐的柴火聲、牧民的嘆息聲融在一起。我突然明白,這些雜志里的文字,從來不是遠在天邊的風景,兩種文字也從不是隔閡,而是我們身邊的炊煙、蹄印和歌聲,是每一個牧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悲歡,是連接草原與世界的橋。
那些年,我像守護初生的羊羔一樣守護著我的雜志,也開始學著用兩種文字記錄草原。父親把他年輕時用的舊皮箱給了我,深棕色的牛皮已經磨得發亮,里面鋪著母親織的羊毛毯,一半裝漢文雜志,一半裝《曙光》哈薩克文雜志與其他哈薩克語刊物,還有我的雙語稿紙;母親又用磨舊的牛皮給我縫了個帆布包,針腳細密,還在包口縫了一圈紅柳編的繩,讓我能把雜志和稿紙穩穩背在身上,不怕轉場路上的顛簸。《民族文學》的封面被我摸得發白,邊角卷成了柔和的波浪,里面夾著我當年在紅柳溝采的紅柳枝,枝條已經干透,卻還保留著淡淡的紅褐色,空白處的筆記,也是哈薩克文與漢文交錯,有時是一句突然想起的牧歌,有時是看到的草原風景;1998年的那本《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封面上的雪山還清晰如昨,藍白相間的畫面像剛畫上去的一樣,里面卻夾著我在蘇干湖畔采的駱駝刺干花,花瓣早已枯萎成淡黃色,卻依然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干澀香氣,我在扉頁用漢文抄下了那句哈薩克族諺語,又在旁邊寫下原版的哈薩克文:“馬是翅膀,書是眼睛。”
還有《歲月流金》《西部中國》《阿勒泰春光》,它們有的跟著我在牧民的氈房里過夜,被奶茶濺上過點點褐色的痕跡,紙頁上的文字卻依舊清晰;有的在阿爾金山的考察車上陪我顛簸,紙頁邊緣被風吹得卷了邊,我用石頭把它們壓平,繼續在空白處寫雙語筆記;有的甚至在暴雨里被打濕過,留下一圈圈淺褐色的水漬,像歲月刻下的年輪,兩種文字的墨跡暈開一點點,卻像草原上的溪流,纏纏繞繞,從未分開。這些潦草的雙語字跡,和雜志上的鉛字疊在一起,被歲月浸得發黃,成了我最珍貴的手稿,藏著我與兩種文字相遇、相伴的每一個瞬間。
再后來,我正式拿起筆,用哈薩克、漢族兩種文字寫作,把草原上的風、羊群的影子、轉場路上的星光、氈房里的奶茶香,都一筆一劃寫進稿紙。我的稿紙總是很特別,左邊寫哈薩克文,筆畫舒展,像草原上的草莖隨風搖曳;右邊寫漢文,方方正正,像氈房的木柱穩穩扎根,寫累了,就對著草原讀一讀,哈薩克文讀起來婉轉悠揚,像冬不拉的琴聲;漢文讀起來鏗鏘有力,像馬蹄踏過戈壁的聲響,兩種文字互相印證,讓草原的故事更真切,讓心底的情感更飽滿。最先寄給的,就是《民族文學》——那個在書店門口讓我心
動的雜志,那個陪我走過戈壁草原的雜志。那篇寫蘇干湖候鳥的散文,我用兩種文字各寫了一遍,改了五遍,每一次修改都像在梳理羊毛,把粗糙的地方磨得柔軟。我把漢文稿子抄在方格稿紙上,字跡寫得工工整整,小心翼翼地裝進信封,貼了八分錢的郵票,在信封上一筆一劃寫下“《民族文學》編輯部收”,哈薩克文的稿子則疊在一旁,想著尋一個合適的哈薩克文刊物寄出。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繞遠路去縣城的郵電局,柜臺里的阿姨都認識我了,見了我就笑著問:“哈米提,又來等你的‘遠方消息’啦?”我總是紅著臉點頭,眼睛盯著收發信件的籃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三個月后,我終于收到了那封熟悉的信封,卻不是用稿通知,而是退稿信。編輯用娟秀的漢文字體寫著:“文字很有溫度,滿是草原的氣息,但對候鳥的描寫可以更細膩些,比如它們掠過湖面時的姿態,翅膀沾著露水的光澤,這些細節能讓文字更有畫面。”我坐在郵電局門口的臺階上,把退稿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沒有沮喪,反倒覺得心里暖暖的。我把信折好,夾在《民族文學》那篇雙語散文旁邊,又拿起哈薩克文的稿紙反復修改,用本民族的文字描摹候鳥翅膀掠過湖面的弧度,描摹露水沾在羽毛上的光澤,描摹它們落在蘆葦叢里的輕響,那些字句在筆尖流淌,比漢文更貼合心底的感受。改完最后一個字,我把這份哈薩克文稿子,鄭重地寄給了《曙光》哈薩克文雜志——那本讓牧民們讀著最貼心的刊物,那本我藏在帆布包里,陪我走過無數草原路的雜志。
沒想到,半個月后,我就收到了《曙光》哈薩克文雜志的用稿通知。信封上印著熟悉的哈薩克文刊名,里面的信紙用哈薩克文和漢文雙語寫著:“你的文字里凝著草原的晨露,藏著蘇干湖的風,把候鳥與草原的羈絆寫得動人心弦,我們選發了你的散文,期待你更多用哈薩克文書寫的草原故事。”那一刻,我攥著信紙,騎著馬跑遍了整個花海子草原,把這個消息告訴每一個認識的牧民。我把樣刊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馬跑起來時,風從耳邊掠過,懷里的《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像揣著一團火,暖得我胸口發燙。哈斯木老人戴著老花鏡,讓我把雜志攤在氈房的小桌上,他湊得很近,手指點著紙頁上的哈薩克文鉛字,一字一句地讀著,皺紋里漾開笑容,像湖面的漣漪:“看吶,這是咱哈米提寫的字,寫的是咱蘇干湖的鳥,咱草原的事!”那天晚上,氈房里的火爐燒得格外旺,我們煮了手抓肉,就著馬奶酒,我把那篇散文用哈薩克文大聲念了一遍,牧民們跟著應和,歌聲、笑聲、琴聲纏在一起。窗外的風卷著雪粒拍打氈房,發出“簌簌”的聲響,屋里卻暖得像春天,馬奶酒的香氣、手抓肉的香氣,還有《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墨香的氣息,融在一起,成了我
這輩子最難忘的味道。
從那以后,我的文字開始順著草原的風,飄向更遠的地方,哈薩克、漢族兩種文字,成了我草原故事的雙翼,而《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也成了我哈薩克文文字的重要歸宿。我用漢文書寫的草原故事,陸續發表在《阿勒泰春光》《伊犁河》《陽關》《西部》等雜志上:《阿勒泰春光》登了我記錄哈薩克族牧民轉場的紀實,編輯說我的漢文里藏著哈薩克族的柔情,讀來如臨其境;《伊犁河》選發了我的漢文詩歌,那些關于雪山與牧道的字句,越過天山,被更多人看見;《陽關》發表了我寫陽關古道與哈薩克族遷徙的散文,把草原的足跡刻進了古道的歷史;《西部》刊登了我寫阿爾金山野生動物的文字,讓藏原羚、野駱駝的靈動,走出了阿克塞的草原。而我的哈薩克文文字,大多都落在了《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有寫牧人與馬的深情,有寫轉場路上的星光,有寫蘇干湖的朝朝暮暮,每一篇發表,牧民們都會互相傳閱,氈房里、牧道上、海子邊,總能聽到有人讀著《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的文字,那是屬于我們本民族的聲音,在草原上輕輕回蕩。
《伊犁河》雜志也曾同時選發了我的雙語散文《天窗》,漢文凝練,哈薩克文婉轉,被印在同一版面上,像草原與雪山相依,像馬與牧人相伴。有一次我去伊犁采風,在一個牧民家做客,主人得知我就是那個為《曙光》哈薩克文雜志撰稿的哈米提,突然抱起冬不拉,彈起了熟悉的旋律,用哈薩克文唱起了我發表在《曙光》上的詩,琴聲里混著伊犁河的水聲,婉轉悠揚。我也跟著唱起,窗外的伊犁河泛著銀光,歌聲繞著氈房,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文字的力量從不分民族,哈薩克文的婉轉,漢文的凝練,都能讓草原的故事,跨越山川湖海,走進每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心里。而《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就像草原上的一座燈塔,讓我們的本民族文字,在紙頁上生生不息,讓草原的故事,以最貼心的方式,留在牧人的心底。
每次收到樣刊,不管是漢文的《民族文學》《阿勒泰春光》《伊犁河》《陽關》《西部》,還是哈薩克文的《曙光》,我都會把它們小心地包上牛皮紙,帶回草原。在轉場的路上,我把雜志鋪在馬鞍上,讓風翻讀那些鉛字,漢文的墨香混著哈薩克文的氣息,再揉進馬汗的味道,成了旅途最安心的陪伴;在氈房的油燈下,我給牧民們念自己寫的故事,先念《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的文字,讓他們聽得懂心底的話,再念其他漢文雜志上的篇章,用漢語把草原的故事講給身邊懂漢文的人聽。看著他們眼里亮起的光,像星星一樣
閃著,就像少年時的我,在書店門口第一次遇見《民族文學》,第一次摸到紙頁上哈薩克文與漢文鉛字的模樣。
有一年冬天,我帶著剛收到的《西部》雜志和最新一期的《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去拜訪哈斯木老人,他已經臥病在床,眼神卻依然清亮。我把兩本雜志遞到他手里,他顫抖著手指,先撫摸著《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我的名字,指尖在熟悉的鉛字上反復摩挲,又輕輕摸著《西部》上的漢文名字,像撫摸著自己孫子的臉頰:“你看,”他笑著說,聲音有些微弱,卻帶著藏不住的驕傲,“我們的話,我們的字,都走到遠方了,草原的故事,被更多人知道了。”那一刻,煤油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皺紋里都浸著暖意,我突然明白,這些雜志早已不是簡單的紙頁,它們是草原的信使,而我筆下的兩種文字,就是信使的語言,《曙光》哈薩克文雜志更是牽著本民族的心,帶著牧人的心聲,帶著草原的氣息,飛到了每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心里。
如今,那些雜志已經在我的書架上擺了滿滿兩層,漢文的、哈薩克文的,挨在一起,像草原上的牧人與馬,像蘇干湖的水與岸,而《曙光》哈薩克文雜志被我整整齊齊地擺在上層,每一期都包著牛皮紙,紙頁雖有些泛黃,卻依舊平整。有的封面已經脫落,露出里面泛黃的紙頁;有的書頁開始發脆,輕輕一翻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響;有的上面還留著奶茶漬、塵土印,甚至還有馬鬃劃過的痕跡;有的版面里,漢文與哈薩克文并肩而立,墨香交融;而《曙光》哈薩克文雜志的紙頁上,還留著牧民們傳閱時留下的指印,帶著草原的溫度。它們依然像一群沉默的老友,在午后的陽光里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我常常坐在書桌前,泡一杯奶茶,隨手翻開一本,那些熟悉的文字就會像潮水一樣涌來:有我年輕時用兩種文字寫下的句子,帶著青澀卻滾燙的情感;有我抄錄的雙語哈薩克族民歌,歌詞里藏著草原的密碼;還有那些來自天南海北的作家們的文字,漢文的、少數民族的,讓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民族文學》里夾著當年的雙語投稿信草稿,字跡稚嫩卻工整;《曙光》哈薩克文雜志里夾著一張張蘇干湖的照片,照片旁是我用哈薩克文寫下的創作手記,漢文的翻譯小字寫在一旁;《阿勒泰春光》里夾著一片阿勒泰的白樺樹
葉,葉脈清晰,還帶著淡淡的清香,樹葉背面是我用哈薩克文寫的小詩;《伊犁河》里夾著一朵伊犁河谷的野花,花瓣早已干枯,卻依然能想象出它盛開時的模樣,旁邊是那首雙語詩歌的手稿;《陽關》里夾著一把古道上的沙粒,指尖捻起,能感受到歷史的厚重,沙粒旁是漢文與哈薩克文的遷徙感悟;《西部》里夾著一塊阿爾金山的碎石,冰涼的觸感里藏著雪山的氣息,碎石邊是我用兩種文字寫的藏原羚描寫。這些細碎的物件,和兩種文字的鉛字一起,拼成了我半生的文學旅程,每一個細節都帶著溫度,每一段回憶都浸著深情。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很多人已經不再讀紙質雜志了,手機屏幕上的文字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紙頁的質感,沒有墨香的縈繞,更沒有歲月沉淀的溫度。但我依然守著我的這一摞舊刊,像守著哈薩克族的冬不拉和鷹笛,像守著草原上的羊群和牧道,也守著我筆下的哈薩克、漢族兩種文字,守著那本讓草原聲音扎根的《曙光》哈薩克文雜志。它們是我與世界對話的窗口,讓我知道,無論草原多么遙遠,總有兩種文字能架起橋梁,讓草原的故事被聽見;它們是我安放靈魂的牧場,讓我在喧囂的世界里,能找到一片寧靜的天地,用兩種文字安放對草原的熱愛,對生活的深情。
每一本雜志里,都藏著一段歲月,一個故事,一種情懷。它們讓我明白,文學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而文字也從無高低之分,哈薩克文的婉轉,漢文的凝練,都是草原上的一縷風,輕輕拂過草葉,帶來遠方的消息;都是氈房里的一盞燈,在黑暗中亮起,溫暖著每一個孤獨的夜晚;都是我們哈薩克族人血脈里流淌的歌,更是各民族相依相伴的詩,唱著親情、友情、愛情,唱著對草原的眷戀,唱著對生活的熱愛,唱著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的溫情。
此刻,窗外的風正掠過蘇干湖的湖面,帶來遠處草原的氣息,馬奶子草的香氣混著泥土的芬芳,從窗縫里鉆進來,與屋里兩種文字的墨香纏在一起。我撫摸著那些雜志粗糙的紙面,指尖劃過漢文鉛字的方正,也撫過《曙光》哈薩克文雜志上本民族文字的舒展,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蹲在書店門口的少年時代,回到了那個第一次摸到紙頁上鉛字,第一次聽見草原故事在文字里流淌的午后。陽光穿過玻璃,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羊群踏過草原的痕跡,溫暖而寧靜。
我知道,只要這些文字還在,只要這些雜志還在,我的草原就永遠不會老去,我的文學就永遠不會褪色。而那些散落在《民族文學》《曙光》哈薩克文雜志《阿勒泰春光》《伊犁河》《陽關》《西部》里的文字,會像草原上的種子,在每一個讀者心里生根發芽,長出一片屬于我們的文學牧場,讓草原的風永遠吹拂,讓文字的溫度永遠傳遞,讓每一個熱愛生活的人,都能在墨香與草香里,找到心靈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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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博拉提漢,甘肅、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作家協會會員,曾任酒泉地區作家協會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說散文集《迷失的天鵝》一書,獲二零零年酒泉地區“五個一工程”(一本好書)獎。短篇小說《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陽關》第一期發表,二零零九年十月獲甘肅省第五屆民族文學獎,多篇小說在《民族文學》、新疆《西部文學》、《回族文學》、哈薩克文雜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爾巴哈泰》、《哈密綠洲》等雜志發表,有的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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