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氣異常悶熱,一點風也沒有。行道樹上的知了在頭頂放肆地叫著,聽的人心煩。這樣的天氣,就是什么也不干衣服都能擰出水來。然而,石攸寧卻背著一個破糞筐在市里亂轉,企圖能找到一些牲口的糞便。
前幾天,生產隊開會,那個一口一個“尚兒的”隊長說,現在剛種下玉米,不太忙,你們幾個知青可以回家休息幾天。聽隊長這么說,幾個插隊知青內心雖然高興,但卻表現得不動聲色,生怕有人說他們有“小資產階級思想”。特別是已經當了生產隊副隊長的石攸寧,當場表態。他站起來說,隊長,我要用實際行動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就不回家了。
聽了石攸寧的話,最先表示吃驚的不是隊長,而是一位五官端正,身體健碩的農村姑娘。這個姑娘姓王,名英姿,是本村支書王大陸的親侄女。王英姿也是高中畢業,在縣城上的學。那個年代高中畢業生不多,所以,憑著她自身的學歷和支書大伯的權勢,她完全可以在大隊部或者村小學等地找個比較體面的工作,然而,她卻和一般的農村姑娘一樣,在生產隊里當了一個普通的社員。
前年的冬天,石攸寧他們這批知識青年來到村里插隊。那天,隊長把一個戴著眼鏡,中等個頭的小伙子領到王英姿家,說道,這是來咱村插隊鍛煉的知青,先住你家吧。其實,在這之前,隊長已經通知過了,說是有兩個女知青要在王英姿家住,怎么突然就換成了一個男生?對此,王英姿可是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英姿,隊長補充說,跟你爹說一下,咱們隊一下來了五個知青,只有一個男的,臨時決定換了人。
換就換吧,隊長定了的事兒,別人就是不愿意也不能說什么。王英姿借著給那位男知青拿行李的機會,仔細看了看他,發現這個小伙子長的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寬大的腦門上還透著一股靈氣。見姑娘在看自己,小伙子有些不好意思,主動伸出了手,你好,我叫石攸寧,請多關照。王英姿握住石攸寧的手,你好,我叫王英姿。說完,王英姿把石攸寧領進屋內。
這是北方農村常見的那種農居,中間是廳堂,兩邊是臥室。你就住西邊那個屋,都收拾好了。本來是給兩個女知青準備的,現在便宜了你。王英姿說完,不由笑出了聲。石攸寧也被她說笑了,回道,聽說,是那幾個女同學不肯分開住,只能讓我占便宜了。說到這兒,石攸寧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想問問,我住西屋,東屋有人住嗎?王英姿看了石攸寧一眼,怎么會沒有?我就在那屋住。石攸寧一聽愣住了,他說,這怎么好意思?要不我還是換個地方吧。
聽石攸寧這么說,王英姿用手撩了一下垂落在腦門上的黑發,說道,換地方?說的輕巧,哪那么容易?為了給你們找房子,村里一個月以前就開始做工作了。你就將就一下吧。我到后院,跟我爹娘一起住。他們那個東屋閑著也是閑著。
王英姿她爹王朝暉是生產隊的會計,文革前的老高中生。王朝暉不僅算盤打的好,還寫的一手好字,毛筆,鋼筆都不在話下。后來,王英姿發現石攸寧的字太“臭”,便主動提出讓石攸寧跟他爹學習毛筆字。王朝暉也看出來了,自己的閨女有點喜歡這個男知青,所以也就“順水推舟”,收下了這個“徒弟”。
然而,石攸寧對王英姿卻不怎么“感冒”,因為他心里早有了別的姑娘,那就是跟他一起插隊的女知青,也是高中時候的同學吳倩倩。正因此,石攸寧對吳倩倩另眼相看,格外關照。尤其是搬到“知青點”以后,石攸寧對吳倩倩的好感溢于言表。那次,正趕上吳倩倩“幫廚”,水缸里沒水了,吳倩倩挑起兩個水桶就往前院的公社衛生院跑。衛生院里有一口井,他們都從那兒打水。吳倩倩剛出“知青點”的大門,就見石攸寧下地回來了。吳倩倩打了個招呼,還沒回過神來,身上的扁擔就讓石攸寧搶走了。
這一幕,讓“知青點”的大師傅劉勝道看了個一清二楚。當吳倩倩兩手空空回到廚房時,劉勝道問,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水桶呢?吳倩倩臉一紅,囁嚅地說,石攸寧去挑水了。劉勝道“哦”了一聲,沒再說啥。
還有一次,隊長讓吳倩倩和一個女社員下午看渠,不知咋回事,天都黑了還沒回來。石攸寧不放心,一個人扛著把鐵锨就奔了村北的大田。他知道,這幾天隊里正在那塊兒澆玉米的晚水,吳倩倩 她們肯定在。
那天晚上的月亮異常明亮,照的四野如同白晝。石攸寧扛著鐵锨,走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忽然,有小動物從路邊的莊稼地里躥出來,只一瞬就不見了。看那形狀,應是野兔無疑。石攸寧被嚇了一跳,他猛然間就想到了“魔”。
傳說,“魔”是“孤魂野鬼”變成的,藏在破席卷里,專在月明星稀的夜晚跟蹤獨立走夜路的行人。它走路很輕,“刷刷”地緊跟著你。你要是發現了,它就會猛躥起來,撲到你身上。今天晚上不會遇到“魔”吧?石攸寧一邊給自己壯著膽兒,一邊唱起歌來。據說,“魔”怕歌聲,聽到歌聲它就跑了。
石攸寧,是你嗎?這是吳倩倩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聽得很清楚。石攸寧沿著水渠緊跑了幾步,看到吳倩倩正扛著鐵锨巡渠。你怎么來了?吳倩倩問。石攸寧喘著粗氣開玩笑說,以為你“犧牲”了,特來尋你。吳倩倩笑起來,去你的,誰“犧牲”了,還文縐縐的。怎么就你一個人?那誰,那個女社員周文娟呢?石攸寧問。文娟回村找隊長了。她說,肯定是隊長忘了安排換班的。石攸寧本想說,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也不害怕,話一出口卻變了味,這樣吧,我陪著你,等換班的來了咱們再走。
讓人沒想到的是,不到幾分鐘,那條大龍溝就潰塌了,跑的滿地都是水。石攸寧對吳倩倩說,你別管,我去堵龍溝!吳倩倩有些過意不去,你一個人怎么行,咱倆一起去吧。石攸寧的聲音都變了,井水太涼,你別下水,我一個人就行了!
石攸寧脫了膠鞋,把它放在干土上,又往上挽了挽褲腿,拿起鐵锨,朝著缺口的地方走去。雖然只是陽歷的九月,但晚上氣溫低,加之井水冰涼,石攸寧剛踩入水中就感覺渾身發冷。他顧不了那么多,飛快地趕到缺口處,揮起鐵锨從泥水里挖土。說是“土”,其實土和水早摻和在一起,就是泥了。泥比土要重的多,沒幾下,石攸寧已覺疲憊。然而,此刻只有他一個男的,他必須堅持。
經過十幾分鐘的“鏖戰”,石攸寧堵住了缺口。他從泥水中出來,坐在龍溝上喘氣。吳倩倩見了,有些心疼和歉意地說,多虧了你,休息會兒吧。石攸寧一邊穿鞋一邊說,沒事。就在此時,女社員周文娟帶著兩個換班的男社員來了。
走在半路上,石攸寧就感覺身體不舒服,似乎特別冷。他對吳倩倩說,你冷嗎?吳倩倩一愣,不冷呀!怎么,你冷?吳倩倩插隊以后被大隊抽去,到縣里學過幾天醫,雖然沒有當成“赤腳醫生”,但基本的醫學常識還是有的。你是不是發燒了?石攸寧說,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冷。吳倩倩伸手摸了一下石攸寧的腦門,發燙,肯定是發燒了。這樣吧,知青點的伙房里有生姜,我那有紅糖,回去給你沖碗姜糖水,蓋上被子捂捂汗就好了。
石攸寧喝了姜糖水,又蓋著被子睡了一夜,第二天就感覺好多了。吳倩倩還是不放心,到大隊衛生室要了幾袋治感冒的中成藥。
大隊的赤腳醫生王霞跟吳倩倩一起在縣里學習過,彼此較熟。王霞是大隊書記王大陸的閨女,也是高中畢業。她不僅是赤腳醫生,還是大隊的廣播員,收發員,書記員,書報管理員和保潔員。總之,大隊部的大事小情等雜七雜八的事兒都是她經手,人稱村里的“總理”。
王霞問,倩倩,你拿感冒藥,是不是病了?吳倩倩說,不是我,是石攸寧。王霞聽后笑了,是學雷鋒還是?下面的話王霞沒有說出口。吳倩倩不傻,聽出了她的話外音。什么也不是,就是他病了,給他拿點藥。王霞沒再多問,只是囑咐,這兩天讓他多休息。
后來,地區報社來了兩位記者,在“知青點”住了幾天,采訪了石攸寧和其他的知青,還到大隊和公社去了。記者走了不過半個月,地區報就在頭版頭條發表了長篇通訊《廣闊天地顯身手——知識青年石攸寧的事跡》。這以后,石攸寧就被選為生產隊的副隊長,大隊團支部副書記。
對于這樣的變化,石攸寧自己也感覺意外。他心想,自己和其他的知青沒啥兩樣,也沒做出什么突出的成績,怎么就成了先進典型?同時他又想,上級組織越是信任自己,自己越是要嚴格要求,不能給組織抹黑,不能給先進抹黑。
后來,石攸寧聽說,表現優秀的知識青年可以優先推薦上大學。他很小就有了上大學的愿望,盡管已經當了知青,這個愿望仍沒有破滅,似乎還強烈了。如果能趁這個機會向上級提出要求,可能會如愿以償。
他先后找了大隊書記和公社書記,提出自己想當工農兵學員。兩級書記都很和藹,首先是對他的要求表示理解和支持,其次是鼓勵他再接再厲,做出更大的成績。最后勉勵他,讓他安心在農村這個廣闊天地顯身手,組織上會為他考慮的。聽了兩級書記的話,石攸寧如同吃了“定心丸”,表現得更積極了。
隊里給知青們“放假”后,石攸寧也隨其他四個女知青回到市里。臨行前,他在生產隊的庫房里找到了一個破糞筐。隊長問,你回家還背個糞筐干嘛?石攸寧一笑,說道,沒事的時候,上馬路上撿牲口的糞便。隊長似乎被他感動了,說,你背個糞筐也上不了火車。這樣吧,隊里出輛馬車,把你們送回市里。
那天,石攸寧在悶熱的天氣里背著糞筐在街上亂轉,他也不知哪里牲口的糞便多。轉到市面粉廠門口時,石攸寧發現這里的馬車很多,都是來送糧和拉糧的。他興奮地跑過去,等到近了才發現,這些拉車的牲口屁股后面都掛著“屁股兜”,拉出的糞便也落不到地上。他失望地放慢了腳步,找了個蔭涼處坐下了。
坐下后,石攸寧摘下身上背的軍用水壺,拔下塞子,揚起腦袋喝了口水。忽然,一輛半新不舊的永久牌自行車停在他面前。石攸寧抬起頭,原來是王英姿。老遠就看到你了!順著王英姿的話題,石攸寧問,你怎么來了?王英姿說,剛從省農業大學回來,碰巧遇到了你。石攸寧更蒙了,你到省農業大學干什么?莫非要到農大上學?王英姿笑了,讓你猜著了。先去那兒看看,還沒開學呢。別愣著了,走吧!去哪呀?石攸寧站起來,不解地問。到地區報社,那兒的飯菜不錯。來,我帶著你。
石攸寧不便再問什么,稀里糊涂坐上了王英姿的自行車。路上,王英姿主動說,我小舅在地區報社政教科當科長。聽王英姿這么說,石攸寧一下就明白了,原來自己能上報紙,當典型,都是王英姿導演的!
你知道嗎,今年咱們公社出了兩個工農兵大學生。石攸寧說,一個是你王英姿,另一個是誰?你肯定猜不到。王英姿故弄玄虛地說。別賣關子了,到底是誰?石攸寧急切地問。吳倩倩,沒想到吧?王英姿呵呵笑起來。
石攸寧只知道吳倩倩和自己是高中同學,是一起插隊的站友,可是他不知道,吳倩倩她父親被“結合”進了市教育局的領導班子,更不知道吳倩倩得到了一個特殊照顧的上大學指標。
此時,樹上的知了還在聒噪,可石攸寧卻聽不清了,滿耳都是王英姿的笑聲和吳倩倩溫軟的話音。永久牌自行車的鈴鐺清脆響起,石攸寧望著前面王英姿的背影,感覺破糞筐里空空如也,就像他那些自以為是的“先進”與“真心”,在時代的塵埃里,輕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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