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那年漲水,我一個孤兒被沖到田埂底下,是宋岱把我拽上來的。
他家收留了我,我跟著他們姓宋,喊他爸媽叫爸媽。
十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這個家的一顆螺絲釘。
灶上的火什么時候該調小,他爸的膏藥什么時候該換,面館幾點開門幾點收攤,我比誰都門清。
二十歲那年,他媽拽著我和宋岱去民政局,說你倆從小一塊長大,領個證,省得外人嚼舌根。
宋岱當場在馬路邊摔了打火機。
她是我妹,你讓我跟我妹領證?
他媽心臟病差點犯了。他爸站在一邊鐵青著臉不說話。
最后一家人僵在民政局門口站了半小時,證還是領了。
那晚他連夜走了,去省城,說有項目要跟。
三年沒正經回來過。
1
那三年,我一個人撐著面館。
凌晨三點半起來熬湯,中午高峰期一個人兼顧收銀和傳菜,晚上十點收完攤還得盤第二天的進貨。
他爸腰椎間盤突出,彎不了腰,端個盆都費勁。他媽血糖高,隔三差五頭暈,得按時去鎮衛生院調藥。
我把日子過成了流水線,每個零件都卡得嚴絲合縫。
鄰居路過都要感慨一句,老宋家這媳婦,打著燈籠找不著。
我笑笑,轉身繼續剁餡。
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也就習慣了。
偶爾夜里收完攤,坐在后院臺階上歇腳,能聽見隔壁兩口子拌嘴,吵完了男的又顛顛兒地去給女的端洗腳水,女的嘴上還罵著手已經伸過去了。
我托著腮幫子聽了一會兒,起身把燈關了。
宋岱是第三年秋天回來的。
我正在后廚切藕片,聽見院門響,探頭一看——他身后站著個短頭發的女人,穿沖鋒衣,小麥色皮膚,笑起來一口白牙,利利索索地從副駕上蹦下來。
整個人亮堂得晃眼。
我手里的刀頓了一下,又繼續切。
他在堂屋坐下來,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跟他爸媽說了一件事。
那女人叫程爽,省城的,是他想要正經在一起的人。
我跟曉棠處了兩年了,是認真的。
我端著一盤切好的藕片從后廚出來,筷子往桌上一撂。
那就是要離婚?
他始終沒正眼看我。聲音平得像念合同:
不離。你在這個家的位置不變,面館照常你管,該有的一分不少。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用一種他自認為很公允的語氣:只是曉棠跟你不一樣。她是我自己選的。
灶上的排骨湯還在咕嘟咕嘟冒泡。
我站在原地聽完了這番話,轉身回后廚。
把火關了。
手擰灶臺旋鈕的時候,指頭抖了一下。
我聽明白了。
我是掛名的,程爽才是他真正的妻。
兩頭都沒落空——他爸媽那邊交代了,佳人也沒委屈。
那些話,他說得四平八穩,跟談一筆生意沒區別。
2
他爸當場把凳子踢翻了。
那條老舊的長板凳翻過去砸在地上,聲音悶響。
你個王八蛋!亭亭一個人扛了三年,你跟我說這個?
你媽住院那次,是誰請假陪了二十天?你呢?打了幾個電話?
宋岱站在院子中間,挨著罵,腰桿挺得筆直,一聲不吭。
但也不改口。
后來他媽拉著我的手哭,說別怕,咱家不認那個女人。
拍著我手背保證的時候,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點了點頭。
可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恨我。
從領證那天起就恨我。他認定是我哄住了他爹媽,用乖巧和懂事給自己謀了個飯碗和歸宿。
他覺得自己是被下了套的獵物,而我是那個笑瞇瞇遞陷阱的人。
之前有一次我主動提了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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