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山城，三十載長風——重慶直轄三十年蝶變記

▲劉登平

一九九七年的六月，長江的水依舊繞著山城緩緩流淌，渝中半島的坡坡坎坎上，煙火照常升起，只是那一天，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宣告，多了一場注定載入歲月的啟程。重慶正式掛牌而立，成為中國第四個直轄市，亦是全國唯一攜著民族自治地方血脈的直轄市，從此，這片臥于巴山褶皺里、擁著長江懷抱的土地，便扛起了一份家國托付的使命，踏上了一段布滿艱辛卻終見繁花的征程。

那時的重慶，是帶著滿身沉疴與重重牽掛的。它是一座傳統老工業重鎮，機器轟鳴里藏著轉型的困頓，舊有的產業格局像一副卸不下的重擔，步履沉緩；它更是三峽工程移民安置的核心區域，百萬鄉親背井離鄉、擇地安家，每一張面孔都寫著故土難離的不舍，每一次搬遷都連著民生的重托。大城市、大農村、大山區、大庫區，四種模樣交織在這片土地上，城鄉的溝壑、山區的閉塞、庫區的牽掛，還有老工業基地振興的使命、百萬移民安穩致富的心愿，層層疊疊，壓在山城的肩頭。沒有捷徑可走，沒有坦途可循，唯有一步一個腳印，砥礪深耕，篤行不怠，在時光里慢慢打磨，在風雨中慢慢蛻變。

轉眼便是近三十載光陰，長風漫過長江兩岸，漫過山城的高樓與鄉野，這座城終究活成了全新的模樣。曾經的困頓與局促漸漸散去，從一座偏居西南的工業老城，穩步長成國家中心城市，成為長江經濟帶上不可替代的關鍵樞紐，成為高質量發展的先行之地，走出了一條只屬于巴渝山水、只屬于重慶人民的現代化之路。那些冰冷卻滾燙的數據，是歲月最好的見證：經濟總量從千億級的薄弱根基，一躍而至3.5萬億級的壯闊臺階，增長二十余倍的背后，是無數日夜的堅守與耕耘；常住人口城鎮化率提升超四十個百分點，城鄉之間的界限慢慢消融，煙火與繁華漸漸相融；脫貧攻堅的戰役全勝收官，再也沒有深陷困頓的村落，再也沒有無路可走的鄉人，全面小康的路上，一個都不曾落下；生態環境換了人間，昔日霧靄繚繞的舊貌徹底褪去，山更青、水更綠，長江之水澄澈東流；內陸開放的大門轟然敞開，深處西南的山城，終于打破地域的阻隔，與世界緊緊相連，內陸開放高地初具規模，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壯闊征程里，寫下了獨屬于重慶的、溫暖而厚重的實踐新重慶篇章。

直轄之初的經濟版圖，是單薄而脆弱的。一九九七年，全市地區生產總值不過1375億元，人均GDP僅4535元，在全國省級行政區中居于中下游，經濟命脈死死系于傳統重化工業，產業結構單一得像一條窄巷，稍有風浪便難抵沖擊，發展的動能微弱而遲緩。老工業基地轉型滯后的難題、百萬移民安置的繁重壓力、山區庫區發展失衡的矛盾，像三座大山橫在前路，底子薄、基礎弱，每向前走一步，都要付出加倍的力氣。

可重慶從不曾低頭，也不曾退縮，它抓住了時代遞來的每一束光，直轄賦能的機遇、西部大開發的浪潮、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的東風，多重國家戰略在此交匯，為這座城點亮了前行的路。始終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不求急功近利的虛速，只求扎扎實實的變革，推動質量、效率、動力三重蛻變，終讓綜合經濟實力實現了跨越式的升騰。待到二零二五年，全市GDP突破3.3萬億元，按可比價格計算，較一九九七年增長超二十倍，人均GDP首次邁過十萬元大關，達到102338元，成為中西部地區首個經濟總量超三萬億、人均GDP破十萬的省級行政區。經濟總量的全國排名，從一九九七年的第二十二位，穩步攀升至第十六位，這座曾經跟在時代身后的城市，慢慢走到了并肩前行的位置，更在諸多領域，走出了領跑的姿態，完成了一場從量到質的深刻涅槃。

產業的轉型，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破繭。一九九七年的重慶，三次產業結構停留在22.4:42.3:35.3，第一產業占比超五分之一，農業拖著沉重的腳步；第二產業圍著汽摩、冶金、化工打轉，皆是傳統重工業，層次淺、附加值低，缺少核心競爭力；第三產業只剩街頭巷尾的傳統商貿餐飲，現代服務業是一片未曾開墾的荒地，整個產業結構，都等著一場徹底的重塑。近三十年的攻堅，近三十年的迭代，這座城沉下心來，一點點剝離舊弊，一點點搭建新局，終讓產業結構從“二三一”轉向“三二一”，構建起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雙輪驅動、協同發力的全新格局。

工業體系徹底重構，告別了輕紡、煤炭等低端產業主導的舊時光，蛻變為汽車、電子信息兩大支柱引領，裝備制造、生物醫藥、新材料、新能源等新興產業協同支撐的現代工業體系。二零二五年，全市規上工業總產值突破2.8萬億元，汽車、電子信息兩大產業產值分別突破6000億元、5000億元，合計占比超四成，穩穩撐起工業經濟的脊梁。服務業更是完成了華麗轉身，曾經占據八成以上的傳統生活性服務業，占比降至45%以下，現代金融、物流、研發設計、商務服務等高端服務業占比超55%，生產性服務業占比突破40%，朝著高端化、專業化穩步邁進。同年，服務業增加值達19846.2億元，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高達58.8%，成為拉動城市前行的第一動力。數字經濟也悄然融入實體經濟的血脈，二零二五年數字經濟增加值占GDP比重達35%，工業互聯網平臺普及率達60%，智能制造裝備產業規模突破1500億元，三次產業深度融合，產業結構優化為6.3:34.9:58.8，徹底告別了單純追求數量擴張的舊路，走上了質量與效益雙提升的新程。

支柱產業的迭代，更是寫滿了破釜沉舟的勇氣。汽摩產業曾是重慶工業的底色，一九九七年占全市工業總產值近三成，卻始終停留在仿制組裝的階段，核心技術缺失，產品附加值低，如同沒有靈魂的軀殼。歷經多年攻堅，汽摩產業向著智能化、新能源化轉身，二零二五年全市汽車產量350萬輛，連續十五年位居全國前列，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占比超四成，建成全國規模領先、配套完善的產業集群，完成了一場真正的鳳凰涅槃。電子信息產業則是從一片空白里長出的繁花，二零零七年產業增加值僅120億元，幾乎毫無根基，二零零八年抓住東部產業轉移的機遇，沉心攻堅，不過三年便建成全球最大筆記本電腦生產基地，實現跨越式突破。二零二五年，電子信息產業增加值超4000億元，“芯屏器核網”全產業鏈完整鋪開，集成電路產量達88.23億塊，躋身全國前列。與此同時，戰略性新興產業異軍突起，聚焦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集成電路、人工智能等重點賽道，用心培育、持續發力，二零二五年增加值占GDP比重達25%，成為經濟增長的全新動能，為這座城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活力。

民營經濟的成長，更是藏著人間煙火的力量。直轄之初，民營經濟不過是經濟版圖中微弱的一筆，一九九七年增加值僅412億元，占GDP比重不足三成，市場主體寥寥，活力匱乏，難以撐起發展的重任。歷經多年政策扶持、營商環境優化，歷經日復一日的培育與滋養，民營經濟慢慢從弱小的幼苗，長成了參天大樹，成為經濟發展的主力軍、就業增收的主渠道。二零二四年，民營經濟增加值達19800億元，占GDP比重61.6%；二零二五年民營市場主體達367.3萬戶，占全市總量97.8%，成了最具活力的市場力量。民營高新技術企業占全市總量八成，科技型企業占比九成，扛起了科技創新的大半江山，更吸納了全市八成以上城鎮新增就業、九成以上農村轉移勞動力，稅收貢獻占比55%，用最樸實的力量，守護著一城人的安穩與幸福。

深處內陸，曾是重慶長久以來的桎梏，群山阻隔，江路漫漫，開放似乎是遙不可及的夢。可這座城始終堅信，大開放方能促大發展，一點點搭建起東聯西進、南拓北延、四向齊發的開放格局，終打破內陸閉塞的瓶頸，讓開放型經濟實現質的飛躍。中歐班列（成渝）常年奔走在歐亞大陸上，二零二五年開行超5000列，占全國總量三成，串聯起東西方的煙火；西部陸海新通道高效運營，同年運輸貨物32.77萬標箱、貨值583.12億元，打通了西部內陸向南開放的便捷通道；長江黃金水道通航能力持續提升，年通過能力超2億噸，果園港建成長江上游最大鐵水聯運樞紐，江海聯運、多式聯運高效銜接，讓山城通江達海。

中國（重慶）自由貿易試驗區深耕改革創新，累計形成300余項制度創新成果，二十余項在全國復制推廣；兩江新區穩步成長，二零二五年GDP達5600億元，占全市總量16.6%，成為內陸開放的核心載體。二零二五年，全市進出口總值達8006.8億元，較一九九七年增長超兩百倍，實際使用外資120億美元，對內對外雙向開放水平持續提升，深處西南的山城，終于昂首走向世界，成為內陸開放的高地。

區域發展的失衡，曾是重慶難以回避的難題，城鄉差距、區域落差，橫在發展路上。為此，重慶深入實施“一區兩群”協調發展戰略，讓主城都市區、渝東北三峽庫區城鎮群、渝東南武陵山區城鎮群各歸其位、錯位發展，慢慢抹平發展的溝壑。主城都市區與渝東北、渝東南人均GDP比值從1.71:1縮至1.66:1，渝東北、渝東南GDP年均增速分別高出主城都市區0.7、0.4個百分點，區域發展愈發均衡。主城都市區做強核心功能，扛起輻射帶動重任；渝東北堅守生態優先，筑牢長江上游生態屏障；渝東南深耕文旅融合，打造特色生態文旅示范區，三大板塊各美其美，美美與共。二零二五年，主城都市區向渝東北、渝東南轉移產業項目200個，到位資金500億元，以產業幫扶、資源共享，不讓任何一片土地落在發展身后，讓協同發展的陽光，照亮山城的每一個角落。

城市的模樣，也在三十年里悄然重塑。直轄之初，重慶的繁華盡聚渝中半島，單核集聚，空間局促，近三十載建設，城市順著山水脈絡慢慢鋪展，轉向多中心、組團式、網絡化的現代化格局，規模與承載能力大幅提升。二零二五年，城市建成區面積達1945平方公里，較一九九七年的486平方公里增長近四倍，每一寸拓展的土地，都藏著城市成長的痕跡。主城都市區擴容至21個區，常住人口2183.24萬人，占全市總量68.43%，GDP占比74.6%，核心引領之力愈發厚重；萬州長成渝東北區域中心，黔江成為渝東南核心支點，各自扛起一方發展重任，讓山城的繁華，從單點擴散至全域。

基礎設施的跨越，更是打通了城市的血脈。直轄以來，重慶始終把基建擺在優先位置，累計投資超10萬億元，徹底打破交通閉塞、設施滯后的瓶頸，構建起內暢外聯、互聯互通的體系。鐵路營業里程達3130公里，高鐵里程1356公里，“米”字形高鐵網成型，周邊省會2小時通達，全國主要城市群6小時可達；高速公路通車里程4702公里，較一九九七年增長四十倍，縣縣通高速，城鄉聯通再無阻隔；城市軌道交通穿梭于坡坡坎坎之間，運營里程593公里，日均客運量400萬人次，載著一城人的日常，成為山城最獨特的名片；果園港年吞吐量達1.2億噸，高效銜接“一帶一路”與長江經濟帶，讓內陸重慶有了通江達海的水運口岸。兩江新區、西部（重慶）科學城、重慶東站等重大平臺相繼崛起，科學城集聚高端科創資源，成為創新策源地；重慶東站作為全國重要高鐵樞紐，完善著綜合交通體系，讓重慶的腳步，走向更遠的遠方。

人口與社會的變遷，藏著最溫暖的人間煙火。直轄以來，重慶人口總量穩步增長，二零二五年常住人口達3190.47萬人，較一九九七年增加317.11萬人；城鎮化率從31%提升至72.14%，提升41.14個百分點，城鄉二元結構慢慢消融。曾經的重慶，人口常年凈流出，鄉人遠赴他鄉謀生，如今轉為穩步凈流入，二零二四年省外凈流入8.24萬人，城市的吸引力越來越強，成了更多人扎根的家園。就業結構也隨之蛻變，從第一產業主導轉向第三產業主導，二零二四年第三產業就業占比達53.4%，成為吸納就業的主渠道，技能人才總量達500萬人，勞動力素質大幅提升，就業形態愈發多元，每個人都能找到安穩謀生的路徑。

民生福祉，始終是重慶發展的初心。二零二五年，全體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1580元，較一九九七年增長7.7倍，城鎮與農村居民收入分別增長9.1倍、13.3倍，城鄉收入比降至2.21:1，差距持續縮小，居民恩格爾系數低于30%，按照國際標準步入富裕階段，生活從溫飽奔波，轉向品質宜居。脫貧攻堅的勝利，更是寫滿了責任與擔當，二零二零年，18個貧困區縣全部摘帽，1919個貧困村全部出列，190.6萬貧困人口全部脫貧，歷史性消除絕對貧困，二零二五年脫貧人口人均純收入達15000元，較二零二零年翻倍，脫貧群眾的日子愈發安穩。面對人口老齡化的挑戰，重慶加快構建養老服務體系，二零二五年建成養老機構2000家，床位30萬張，社區養老設施覆蓋絕大多數城鄉社區，銀發經濟蓬勃發展，讓每一位老者都能安享晚年，守住人間溫情。

教育、科技與文化，是一座城的根與魂。直轄以來，重慶累計投入教育經費超2萬億元，構建起覆蓋全學段的教育體系，學前毛入園率、義務教育鞏固率、高中毛入學率均穩居全國前列，教育公平照亮每一個孩子的前路；高等教育規模擴容提質，73所普通高校培育著萬千人才，職業教育產教融合，為產業發展輸送高素質技能人才，教育的根基愈發扎實。科技創新從薄弱走向強盛，二零二五年研發投入強度達2.82%，建成多家高端科創平臺，科技型企業達5萬家，躋身全球科創中心百強，創新成為引領發展的核心動力。巴渝文化深耕厚植，文化產業與事業協同繁榮，二零二五年文化產業增加值達1570億元，公共文化設施普惠共享，《印象·武隆》等文旅精品出圈，重慶成為全國重要文化旅游目的地，城市的文化底蘊與軟實力，在歲月中愈發厚重。

生態的蛻變，是重慶最動人的答卷。曾經的“霧都”，是重慶難以抹去的標簽，空氣渾濁，江水蒙塵，直轄以來，始終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理念，把生態保護擺在壓倒性位置，全力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終換得山清水秀。二零二五年，空氣質量優良天數達333天，PM2.5年均濃度降至31微克/立方米；長江干流重慶段連續9年保持Ⅱ類水質，國控斷面優良比例100%，牢牢筑牢長江上游生態屏障；森林覆蓋率超55%，較一九九七年提升31.9個百分點，生態底色愈發鮮亮。統籌推進藍天、碧水、凈土、青山、田園五大保衛戰，工業能耗持續下降，農村人居環境大幅改善，三峽庫區生態治理扎實推進，消落帶治理、生態屏障建設成效顯著，一江清水浩蕩東流。廣陽島作為長江上游最大江心綠島，高標準打造智創生態城，藍綠空間占比達70%，走出生態優先、綠色低碳的新路，成為長江經濟帶綠色發展的標桿，讓生態與發展共生共榮。

重慶的三十年蝶變，從來不是孤軍奮戰，多重國家戰略在此疊加賦能，從“314”總體部署明確方向，到西部大開發深入推進，再到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上升為國家戰略，為重慶注入了強勁動力。成渝攜手共進，二零二五年經濟總量突破10萬億元，成為全國第四增長極，基礎設施互聯互通，公共服務共建共享，雙城協同成效顯著；萬達開川渝統籌發展示范區一體化推進，成為省際交界區域協同發展的典范；西部陸海新通道樞紐地位持續鞏固，覆蓋全球127個國家、580多個港口，帶動西部開放，重慶在西部發展大局中的核心地位愈發穩固。

三十年風雨兼程，三十年山河巨變，這是重慶攻堅克難、砥礪前行的三十年，更是脫胎換骨、蝶變躍升的三十年。綜合經濟實力大幅躍升，高質量發展步伐堅定，改革開放實現突破，民生福祉全面改善，經濟總量增長超二十倍，城鎮化率提升四十余個百分點，長江水質穩定向好，脫貧攻堅全勝收官，內陸開放高地成型，為現代化新重慶建設打下了堅實根基。前行之路仍有挑戰，區域發展仍需均衡，產業轉型仍需深化，創新能力仍需提升，生態保護與老齡化壓力仍在，但時代機遇依舊充沛，國家戰略持續賦能，科技革命注入新動能，開放格局不斷升級，前路依舊光明。

站在三十年的新起點，長風依舊浩蕩，江水依舊奔流。“十五五”時期的征程已然開啟，重慶將聚焦現代化新重慶總目標，錨定高質量發展首要任務，做強現代產業體系，縱深推進內陸開放，守護美麗山水底色，扎實推進共同富裕，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每一位市民。始終堅守初心，踐行綠色發展理念，統籌發展與安全，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壯闊征程上，帶著巴渝山水的風骨，帶著百萬人民的期盼，穩步前行，勇毅擔當，續寫屬于江上山城的、更溫暖、更輝煌的時代篇章，讓三十載的積淀，化作往后歲月的無盡榮光，讓長江之水，見證這座城永遠向上的力量。

（作者系開州區作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