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尸同行”驚魂13.5小時，大家別罵錯人了

開局一張圖，說說背后的事和理。

15日，英航一航班載有330多名乘客，從香港飛往倫敦。起飛后沒多久，一名60多歲的女乘客突發心臟疾病，搶救無效去世。

因為人已經去世不屬于緊急事件，機長決定不返航，繼續飛。最終決定將遺體安置在廚房，蓋上毯子后放在地板上。問題是，廚房地板有地暖，一直開著，遺體在持續加熱中加速腐化。

這趟航班要飛13.5小時，其他乘客和遺體共處一機，要忍受十幾個小時的異味。

抵達倫敦后，乘客也沒能馬上離開，警方上機檢查，又滯留了45分鐘才得以下機。

這事聽起來像驚悚片。

網上有人指責機長冷漠，為了省錢不備降；有人認為應該把遺體放商務艙或廁所；還有人批評機組操作愚蠢、航司傲慢。

朋友讓我談談這件事，我就談一談。

為什么不能返回或備降？

這起事件中，人上飛機前是好的，是突發疾病搶救無效去世的，“遺體”問題產生于飛行中，事件發生于起飛1小時后。這和乘客突發疾病，轉運到地方醫院的情況不一樣，后者還有得救，還能救。

這架BA32航班，香港到倫敦全程約14小時50分鐘，起飛22:45（香港時間），次日05:35（倫敦時間）到達，航線一路向西，沿途經過中國南部（廣西、云南）、緬甸北部、孟加拉國、印度北部、巴基斯坦、伊朗、里海、高加索地區、東歐、中歐，最后進入英國。

《國際民用航空公約》要求各國建立接收載有死亡人員航班的程序。當載有逝者的飛機抵達時，目的地國家需啟動特定的公共衛生和法醫鑒定程序，包括機場協調醫療、海關、警察等部門，確認死因、排除公共衛生風險或非法行為。

無論返回香港還是備降沿途國家，遺體都會落入當地司法管轄，涉及“遺體入境”問題，必須經過檢驗檢疫、尸檢等程序。

比如返回香港，香港方面要派出海關、衛生署、法醫、警察介入。按香港有關規定，由于飛機上死亡屬于并非在醫院去世且死因不明，遺體須移送公眾殮房，由死因裁判官決定是否解剖。

因為是突發死亡，無論是備降還是飛目的地，根據規定，飛機到機場后，警方需要上機對機長、機組成員、其他乘客進行調查，記錄經過、確認情況、排除可疑因素。這是程序性調查，必不可少。

這也是，后來飛機到倫敦后，乘客滯留45分鐘接受調查的原因。

此外，沿線其他有些國家地區局勢不安全，像緬北地區幾個軍方勢力對峙，伊朗還在和以色列打仗。除此之外，還有語言障礙，如果貿然備降，不僅遺體可能會被一些國家扣留幾周，而且遣返費用高昂、流程復雜。

雖然家屬說希望盡快回去，但回去并不是一個最優選擇。

繼續飛目的地，英國驗尸官和警方會在機場接管調查，不需要中途下機辦理復雜手續。從死者家屬、其他乘客以及時間、經濟成本來看，都不是一個壞的決定。

為什么不放在廁所？

有人問為什么不放在廁所。

按照IATA（國際航空運輸協會）指引，如果乘客心臟驟停，機組應進行心肺復蘇至少30分鐘，實在搶救無效，才可以“推定死亡”并停止搶救（只有醫生有權正式宣告死亡）。

這次事件中，這名乘客當時只是屬于推定死亡狀態，需要由醫生檢查了才能宣告。

IATA規定，被推定死亡的乘客，遺體應移至遠離乘客的區域：如有空位，移至附近乘客較少的座位；如滿座，則放回原座位固定。移動時需格外小心，注意避免對其他乘客造成困擾。如機上有尸袋，可將遺體裝入；如無，用毯子覆蓋至頸部，并用安全帶或其他設備固定。飛機落地后，應先讓其他乘客下機，家屬留在遺體旁，等待相關部門到來前，不能擅自轉移遺體。

據《太陽報》等媒體報道，機組在女乘客去世后與家屬進行了溝通。繼續飛往倫敦、將遺體安置在廚房的決定，應是和家屬商量后作出的。

這架飛機機型為空客A350-1000，屬超大型客機，此次共載有331名乘客，幾乎滿員。

報道中提到，機組最初考慮過將遺體放在廁所，但被乘務員反對，認為不尊重死者。

從操作角度看，放在衛生間也有難度。廁所空間狹小，飛行中難免顛簸，遺體無法固定，總不能讓遺體坐在馬桶上、家屬一直扶著吧？

這架飛機上有三個艙區：商務艙、特別經濟艙、經濟艙。經濟艙的廚房在機身尾部處，因為經濟艙的乘客數量最多（按設計可以容納270多人），相應的這個廚房區面積最大，而且有門簾，在沒有多余座位、廁所無法固定也不尊重死者的情況下，放在經濟艙的廚房，也是不得已。這么做，至少不用把遺體轉移到原位置，讓其他乘客相鄰坐著了。

這起事件中最致命的失誤，是廚房地暖未被關閉。雖然空乘人員說受到心理沖擊申請休假。但廚房是他們負責的操作區域。分析是疏忽大意，畢竟怎么操作開關是要上崗培訓的。

原本這個地暖設計，據宣傳是這機型的“優勢配置”，讓乘客雙腳可以在高空中放松也不冷，沒想一個貼心的設計，最后卻成了這趟航班乘客長達13.5小時的夢魘。

而且，雖然飛機上的廚房，不像飯店的廚房那樣明火亮灶，一般都是半成品直接在封閉烤箱加熱的，空乘只在這里把熱好的東西放在餐車里，食物也是封好的，雖然不直接污染，但這個異味總令人覺得有點膈應。加上遺體腐敗，違反“食品操作區應遠離污染源”的規定。

遇到這種事，是真倒霉

類似空中意外案例中，一般都是照常飛往目的地，但對同機的其他乘客是一個心理考驗，大多數人是很膈應的，特別是安排到隔壁鄰座的話，肯定很慌。

按IATA指南，有空位遺體可放在空的位置，或者滿員情況下還是放在原位，兩種情況下，隔壁乘客心理陰影面積有多大？同時，如果死者還有同行親屬，他們的哭聲，可能會讓其他乘客感到壓抑吧。

像去年6月，卡塔爾航司的一次墨爾本飛往多哈航班上，一名乘客上洗手間返回過程中突發意外，搶救無效去世，空乘人員原本想挪動遺體到商務艙，但死者因為身體太胖無法搬動，最后安置到一對澳大利亞夫婦乘客邊上，妻子的妻子后來被其他乘客叫過去坐了，但其丈夫一直坐在原位上。歷經4個多小時的伴尸同行后到了目的地，當救護人員在他面前掀開蓋著的毯子時，他看到死者的臉后，當場震驚了。

放到商務艙呢，一樣，人家花了比經濟艙多出幾倍的錢，這不是階層等級問題，而是體驗感問題。

如果事后向航空公司要求索賠，航空公司也不一定能答應，上述卡塔爾公司表示了道歉，但沒有賠償，只有象征性的補償，是一種善意的安撫。

2012年，肯尼亞航空公司一架航班上也發生一起，一位瑞士女乘客鄰座的男乘客突然去世，女乘客后來向航空公司投訴，獲得了票價一半的賠償，不過這是個案，其他案例中都沒有賠償。

而英航公司，在2007年也發生過類似案例，一位男乘客在空中突發意外去世，被安排到商務艙一位乘客邊上，這名乘客事后要求索賠，被拒。

在這件事上，航空公司的立場幾乎高度一致：處置符合行業標準IATA，不構成法律上的過錯。

國際航空，有個《蒙特利爾公約》，中國是締約國，公約的規定是確保旅客、行李和貨物在發生損失時能獲得公平賠償，這種“伴尸同行”的心理創傷，并不屬于強制賠償范圍內，所以乘客要維權，難度也很大。

遇到這種事，是真倒霉。

家屬能不能索賠？

家屬能不能因機組人員處置疏忽導致加熱遺體加速腐敗索賠呢？

目前英航公司沒有承認自己疏忽。那么打官司呢？這要走漫長的法律程序，而且還是跨國官司，出發地和目的地涉及兩個國家，對應的法系不一樣，法條不一樣，難度大。

沒人能準確預知自己的死亡，雖然這類事件屬于極少數發生的意外，但看起來也無法完全避免。

這次英國航空事件，依然暴露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現象：目前沒有一個強制規定，規定航空公司必須在飛機上配備一個專門空間，專門可以處置這類突發意外問題。

這件事中，指責機長冷漠、為了省錢不備降。罵錯了。機長的決策有合理依據也有慣例在前。

但空乘沒關地暖，是致命疏忽；英航一句“所有程序正確”的回應，也確實傲慢。這些該被追問。比罵具體的誰，更應該關注的，是長期被忽視的制度空白，即飛機上有沒有配備專門空間。

大家之所以關注這件事，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名乘客。不少人都受過航空公司說不清道不明的霸王條款、冷漠回應，現在還多了一項擔心，這事要是萬一發生在自己乘坐的航班上，偏偏不巧，自己還成了跟遺體不得不相鄰的乘客，想想也可怕。

我心理素質沒那么強大，肯定會膈應很久很久。

以前還覺得，死在路上，挺浪漫的，現在看起來，這也挺麻煩，雖然自己不麻煩了，但總歸是把麻煩留給了別人。

作者 | 楊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