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你以為中世紀的戰爭，是騎士、榮耀和騎馬沖鋒，錯了。
那是一場你活著進去、未必能認出自己地出來的絞肉機。
被俘不是結局，是另一種折磨的開始。
——《壹》——
1415年的夏天，英王亨利五世帶著大軍登上諾曼底海岸，目標很明確：拿下塞納河口的哈福婁港，打開法國的大門。
結果第一關就卡住了。
守軍死守城墻，英國人圍了整整六個星期，六個星期里，戰場上沒有發生什么轟轟烈烈的沖鋒，士兵們死在營地里，死因是痢疾和發燒。
僅疾病一項，英軍就損失了超過4000人。
這支軍隊還沒真正打起來，就已經去了將近六分之一，中世紀戰爭最大的殺手從來不是武器，是疾病，軍隊在一起，生活條件極差。
水源污染，食物腐爛，人擠著人。
一旦傳染病進來，根本沒有有效手段阻止擴散，有記錄顯示，古代戰爭中非戰斗死亡的比例有時能占到總死亡人數的九成以上。
士兵在戰場上負了傷，情況更慘。
地位高的貴族，可能有受過專門訓練的外科醫生隨行，普通士兵呢，只能靠理發師， 中世紀的理發師兼做放血和簡單手術。
這是他們的副業，不是專長。
一個騎兵被長矛刺穿腹部，周圍能找到的"醫療人員"就是這樣一個人，大多數時候，傷者的結局是發燒、感染、慢慢死去。
百年戰爭從1337年一直打到1453年。
法國本土打了一百多年，國土就在戰火里泡著，不是一場仗結束了就散，而是今天這里燒，明天那里殺，村莊被劫、糧食被燒、平民被屠。
這是普通人眼里的戰爭，不是史書里的戰役。
戰場不分青紅皂白，死亡也不排隊等候， 一個普通士兵從出發到死亡，可能根本沒機會看見敵人的臉。
——《貳》——
被俘，在中世紀意味著什么？答案取決于你值多少錢，中世紀歐洲有一套成型的"贖金體系"，貴族、騎士、高級軍官被俘后。
敵方不會直接殺掉，而是談贖金。
1416年，英國多塞特伯爵托馬斯·博福特的部隊俘獲了一批法國人。
法方談判時明確承諾：博福特這樣的高貴人物會受到體面對待，保證人身安全，給家人足夠時間籌集贖金，不會被殺。
英國人審訊之后，從口供里得到了這些人的目標。
殺光城里所有人，男女老幼，于是英國人做了一個決定：不經正式審判，直接斬首，20顆人頭在城門口排成一列。
沒有人為他們的死辯護，因為他們的供詞已經是判詞。
1429年12月，諾曼底，法國貴族西蒙·格林率軍襲擊，被擊敗俘獲，此時他身上有傷，需要醫療救治，英國人的回應是：這種人死了比活著好。
他們拒絕提供任何治療，把西蒙視為罪犯，快速處決。
騎士精神講的是貴族之間的道義，出了這個圈子，什么都不剩，普通戰俘在等待命運裁決的時候，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看著同伴被帶出去，數自己還剩幾天。
——《叁》——
1415年10月25日，阿金庫爾，這一天是中世紀戰爭史上的轉折點之一，但對于那些活著走上戰場的法國士兵來說，這一天是噩夢的起點。
法軍人數占優，但在英國長弓手的密集箭雨下。
泥濘的地形把重裝騎士變成了移動靶，戰役結束，法方死傷慘重，數千人被俘，英國士兵把這些俘虜押到一起，準備等戰事完全結束再集中處理。
然后，英王亨利五世接到報告：后方有法國援軍的跡象。
他面臨一個問題，手里這幾千個戰俘，如果援軍真的到來，會成為內部威脅，亨利的決定是：全部處決，只留最高級別的俘虜。
這個命令讓他手下的英國騎士集體沉默。
殺俘虜違反騎士精神，更重要的是，這些人是會走路的贖金，殺了等于燒錢，騎士們不愿動手，亨利的回應是：誰不執行，就絞死誰。
于是屠殺開始了，跪在泥地里的法國士兵。
很多人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他們打了一場仗，輸了，被俘，以為命保住了，然后周圍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倒下。
輪到自己的時候，他們才知道等待已經結束。
被俘后關在牢里的人，經歷的是另一種折磨，判了死刑之后，不會立刻執行，會押著等幾天，有時候更長，這幾天是刑訊、展示、等待的混合體。
牢房里每天都有人被帶走，活著回來的人少。
不回來的人才是常態， 剩下的人每天睜眼，不知道今天名單上有沒有自己，1283年，威爾士王子戴維茲·阿普·格魯菲茲被捕。
英格蘭給了他完整的審判程序，把每一條罪名都寫清楚。
殺害英格蘭貴族、在復活節期間犯罪、于英格蘭領土四處謀反，罪名確定之后，行刑分了好幾步：先是被馬拖到刑場，然后絞死。
燒毀，最后分尸，頭顱掛上倫敦塔。
這個過程不是一個時辰能完成的，從被捕到死，他作為一個活人，經歷了自己被一步步拆解的全過程，1305年的威廉·華萊士更有名。
蘇格蘭的民族英雄，被捕后強迫頭戴月桂冠游街。
拖到史密斯菲爾德絞死，尸身分成四塊，分別送到紐卡斯爾、貝里克、史特靈和伯斯，頭顱放上倫敦橋，這不只是處決，是一場仔細設計過的分解表演。
目的是讓每一個看見的人都明白，反抗的代價是什么。
在那一夜的牢房里，等待的人不需要人告訴他們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們看見了太多，中世紀的牢房，是一個讓人在死前把死亡預演無數遍的地方。
——《肆》——
處決不是悄悄進行的，中世紀的公開行刑，是一場全民參與的社會事件， 行刑地點選在廣場、城門、十字路口，選在人最多的地方。
日期往往和節日或集市重合，因為人多，效果好。
效果是什么效果？震懾，死刑的核心功能，從來不只是處置那一個人，而是讓所有在場的人記住這件事，1430年到1460年間。
德意志施瓦本地區的帝國自由城市康斯坦茨留下了完整的司法記錄。
這座城市在這段時期，有記錄的殺人案一共只有10起，但被執行死刑的案例卻有100起，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結論很清楚。
國家行使暴力的規模，遠遠超過民間的暴力行為。
死刑懲處的范圍早已不限于兇殺，輕罪、異端、政治對手都在里面，劊子手是這臺機器上最尷尬的零件，他執行命令，卻因為這份工作被整個社會歧視。
16世紀德國最著名的劊子手弗朗茨·施密特。
在紐倫堡工作了將近半個世紀，45年里，他斬首394人，鞭笞、拷問、毀容的人數達數百，他留下了詳細的日記，記錄了每一次行刑的過程和自己的心理狀態。
這份日記后來成為研究中世紀司法史的重要一手資料。
但他終其一生都在追求一件事：恢復自己的社會名譽， 一個執行合法命令的人，卻因為這份工作被排出社會秩序之外。
無法進入普通人的社交圈子，無法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他殺了幾百個人，最后想要的只是一張正常人的臉，直到19世紀，歐洲的死刑行刑才逐漸從公開場合退到監獄內部。
在這之前將近700年，死亡是一項公共活動。
這期間，死刑實際上承載了司法之外的大量功能，它是權力的展示，是政治清洗的工具，是讓民眾保持恐懼的裝置。
一個人被砍頭，不是故事的結束，是一條信息的發送，收件人是所有站在場子里的人。
參考資料來源：
《混沌的勝利：阿金庫爾戰役》《中世紀死刑現象》
《歐洲死刑史：1200—1700》
《砍頭人的救贖》——弗朗茨·施密特日記相關報道
《百年戰爭時期法國的俘虜與贖金制度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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