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防治結核病日│我們離終結結核病還有多遠？

（健康時報記者 徐婷婷）“全面行動 全力投入 全民參與 終結結核”是今年3月24日“世界防治結核病日”的宣傳主題。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院長李亮辦了一場特殊的展覽：展區內，傳統的體檢設備與移動CT車默默相對；老舊的顯微鏡旁，AI讀片系統正閃爍著智能的光芒；功勛卓著的卡介苗與前景可期的在研疫苗并肩而立……歷史與現實在此交匯，展示的是我國結核病防控七十年（1955~2025）來取得的豐碩成果。

“如今，我國首次進入全球結核病中低流行國家行列，這是歷史性的進步。”在李亮等專家看來，想要實現2035年全球終結結核流行的目標，科技創新正在成為破局的關鍵。

北京胸科醫院院長李亮。受訪者供圖

過去：從“白色瘟疫”到“戰癆精神”

結核病，是一位古老的對手。在埃及的木乃伊脊柱上，在商朝甲骨文的刻痕里，都見過它的影子。新中國成立初期，結核病被稱為“白色瘟疫”，“十癆九死”是當時對我國肺結核發病現狀最形象的描述。

在全球健康藥物研發中心首席科學官張儒民的記憶里，15歲那年，父親因結核病和胸膜炎去世。

他回憶道，當時沒有特效藥，父親在縣人民醫院住了一周，卻無藥可治，只有人工氣胸、胸廓成形術，效果又極差。

“也正是在那樣的艱苦條件下，老一輩人憑借著‘戰癆精神’，開始了與結核病的持久戰。”李亮說。

3月20日，李亮在籌備展覽時，將這段歷史命名為“激情歲月”。他用宣傳畫和史料展現了前輩們在簡陋條件下堅守一線、奮力抗爭的身影。

2026年3月，新中國結核病防治宣傳展。受訪者供圖

在湖南，一張張老照片記錄下70年的滄桑巨變。

一位穿著無袖汗衫的赤腳醫生騎著自行車，背著藥箱，順著黃土小路來到農戶家里，拿出幾瓶抗結核藥，一邊分裝一邊叮囑服藥方法。那個年代，他們靠的是自行車、顯微鏡和滿腔熱血。

1955年5月，中央直屬結核病研究所（現北京胸科醫院）成立。首位住院患者飽受結核病的折磨，在裘祖源等老一輩專家的精心救治下，得以痊愈。

從1955年到2025年，70年來，馬玙以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胸科醫院結核病學專家的身份，將自己與結核病防治牢牢地綁定在了一起。那時沒有特效藥，馬玙和同事們自創了“定向肺導管治療術”，將空洞型肺結核治愈率提高了近七成。

1962年，剛從醫學院畢業的屠德華分配到北京市結核病防治所，當時睡的是門板搭成的床，騎著自行車馱著簡陋的透視機和顯微鏡，走村串戶為老鄉診治結核病。

1955年，結核病人轉至中央直屬結核病研究所（現北京胸科醫院）。受訪者供圖

到20世紀50年代末，鏈霉素、異煙肼等抗結核藥物相繼應用，我國從此開始了藥物治療結核病的歷史。也是在那個年代，馬玙與結核病專家們一起，從市到區縣，再到基層衛生院、衛生所，慢慢建立起針對肺結核防治的“三級防癆網”，成為我國傳染病防治領域獨一無二的創舉。

現在：從藥物研發到疫苗進展

2025年4月29日，江蘇省南通市第六人民醫院耐藥結核病房內，45歲的季先生和71歲的李先生分別服下了一粒淡黃色藥片。

這枚直徑不足1厘米的普托馬尼，將原本18~20個月的治療周期，縮短至6個月。

“面對結核病這一古老對手，我們很難實現速戰速決。”李亮認為，在結核病防控進程中，除了要靠精神和毅力，更要依靠科技創新。

在藥物方面，張儒民介紹，在對抗結核病的過程當中，我們發明了藥物組合治療，讓異煙肼、利福平、吡嗪酰胺和乙胺丁醇對付普通肺結核，讓貝達喹啉、普托馬尼、利奈唑胺、莫西沙星對付耐藥肺結核。

其中，普托馬尼片是世界衛生組織推薦的治療耐多藥結核病的短程、全口服、首選治療方案BPaL(M)的核心藥物之一。而更新更強更價廉的藥物組合與長效注射療法也正在研發中，有望將組合療程從半年縮短到一兩個月。

在疫苗方面，北京胸科醫院逄宇教授團隊聯合多家機構，歷經四五年攻關，開發出全球首款凍干型mRNA疫苗“RH119”。

李亮是該疫苗的首位接種者，一年之后，他體內的免疫細胞顯示出良好反應。“今年我們將更大規模地推進臨床研究，力爭實現早日上市，為全球終結結核病貢獻中國方案。”逄宇說。

在診斷方面，清華大學生物醫學工程院院長胡曄團隊，則在血液標志物診斷上取得突破。

他們開發的CRISPR血液檢測方法，在肯尼亞153名艾滋病兒童中，診斷出58名金標準漏檢的結核患兒，靈敏度達84%。此外，他們還開發了“自驅動芯片”，無需電力、無需實驗室，即可在基層完成結核病潛伏感染的篩查。

中國疾控中心和復旦大學通過模型研究發現，即便強化現有防控策略，到2035年，我國實現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難度仍較大。

李亮表示，“想要實現這一目標，我們必須依靠和運用新技術，尤其要在更有效的疫苗、更低成本且便捷的診斷工具、更完善的治療方案以及更高效的管理模式等方面持續發力。”

未來：從“技術突破”轉化為“公衛成效”

技術的突破并不意味著立即轉化為公共衛生成效。

世界衛生組織駐華代表處陳仲丹博士認為，“從科學發現到實現在人群廣泛應用，往往存在10到20年的過渡期。”

首先是可及性。陳仲丹指出，一款新藥從獲批到納入醫保、再到基層可用，往往需要數年時間。以貝達喹啉為例，2012年在美國獲批，2016年在我國上市，2019年納入醫保。

價格和可負擔性是影響可及性的重要因素。例如包含貝達喹林的耐藥結核病治療方案藥費高達20萬元，雖然有醫保報銷，但是，個人支付部分對于很多患者來說，依然是難以承受的。

其次是覆蓋面。中國防癆協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高磊認為，“盡管國家已將預防性治療納入防控策略，但家庭密切接觸者中，真正接受預防性治療的僅占2%左右，我們還有98%的空間需要努力。”

再次是信任問題。疫苗猶豫、醫生不信任、患者不配合，成為新技術推廣的隱性障礙。逄宇坦言：“疫苗的發展，光靠科學不夠，還需要社會各方共同的努力，改變公眾對疫苗的偏見。”

世界衛生組織在《全球承諾和結核病研究創新策略》中建議：第一，為高質量的結核病研究和創新創造有利環境，包括公私伙伴關系、簡化審批流程、納入社會組織/公民社會參與，它的期望、需求、利益和價值觀納入研發進程；第二，通過公共和私營部門、學術界、民間社會的結核病研究平臺和網絡，加強研究能力和合作；第三，繼續加大資金方面的投入；第四，推廣和改進數據共享方法；第五，促進公平獲得研究和創新的惠益。

終結結核病流行是全球承諾的目標，到2024年，美國、英國、法國、澳大利亞、日本等60多個國家的結核病發病率已降至10/10萬以下，實現了終結結核病流行的目標。

在陳仲丹看來，終結結核病的關鍵，不是看誰跑得快，而是看有效服務能否覆蓋到落在后面的人。“我們要關注老年人、HIV感染者、兒童、偏遠地區以及經濟困難人群，加強社會保障，擴大覆蓋面，讓每一個人都能享受到科技進步的紅利。”

“人生可能很短，我們能在一起工作頂多30年。但這場戰爭，我們每個人都希望成為終結它的最后一名戰士。”李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