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不會欺騙種子

一本家傳抵萬金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xué)家

大地不會欺騙種子（原題： 一脈家風(fēng)暖人間）

文｜袁東明

窗外的桂花又開了，香氣絲絲縷縷飄進屋里。我放下茶杯，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父親在郵局柜臺前寄錢的身影。

去年秋天，女兒悄悄資助了兩名山區(qū)困難學(xué)生。我問她為什么，她笑笑說：「爸，您忘啦？當年您帶我去看貧困戶，我記著呢。我們家的家風(fēng)，不就是扶危濟困嗎？」

這話讓我心頭一暖。家風(fēng)從不需要刻意銘記，它就在日復(fù)一日的耳濡目染里，一代一代靜靜傳承。

女兒十二歲那年，我?guī)ロn坊鎮(zhèn)看望幫扶戶。山路顛簸，她一路沉默。到了那戶人家，她把自己攢的零花錢全塞給了一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返程車上，她靠著車窗輕聲問：「爸爸，為什么他們家沒有電視機？」我摸摸她的頭：「所以我們才要去幫助他們呀。」

上大學(xué)時，女兒同寢室的農(nóng)村同學(xué)冬天只蓋薄被。她看著同學(xué)單薄的床鋪，雖不舍得剛買的羽絨被，卻還是抱了過去，又悄悄在對方枕頭下塞了五百元錢。參加工作后，她領(lǐng)到第一份工資，放棄了心儀已久的包，轉(zhuǎn)身走進郵局。后來她常隨我看望貧困戶，把舍不得穿的新衣一件件送出。她說：「小時候跟著您走山路，我就慢慢明白，人活著不能光想著自己。」

看著懂事的女兒，我常常想起自己的童年。我心中那顆扶危濟困的種子，正是兒時父母親手種下的。而讓我印象最深的，便是父親那個在郵局里躊躇卻最終決絕的背影。

家里的周末聊天會，父母總教我們心懷他人。父親呷一口茶，緩緩說道：「唐山大地震那年，我捐了一個月工資。錢不多，是份心意。」母親接著說：「這次九江發(fā)大水，你們上班的都要主動捐款。」小弟剛工作，小聲嘟囔手頭緊。父親放下茶杯，語氣溫和卻堅定：「有多大力出多大力，關(guān)鍵是心里要裝著別人。」

母親的善良，細膩而溫暖。1972年夏天，兩名上海女知青借住我家，母親連夜騰出東廂房，用舊報紙糊墻，又在窗臺擺上一碗梔子花。她耐心教知青播種耘田、生火做飯、縫補衣裳。1977年知青考上大學(xué)離開，母親連夜趕制兩雙布鞋塞進她們的行囊。小陳抱著母親哭道：「您就是我的第二個媽媽。」母親紅著眼眶叮囑：「好好讀書，有出息了別忘記幫助別人。」

父親的擔(dān)當，深沉而厚重。1965年深秋，父親在萍鄉(xiāng)蘆溪公社工作。那天他捏著剛發(fā)的三十多元工資，在郵局柜臺前站了很久——正是我開篇想起的那個身影。他最終只留下幾元飯票錢，把剩下的全部寄回贛縣老家，給侄子交學(xué)費，給弟弟蓋房子。

「文革」中他被遣返回縣工作，自家三個孩子擠在土坯房里，仍省吃儉用供五個侄子上學(xué)。母親嘆氣說米缸快空了，父親沉默片刻，沉聲說：「都是自家人，能幫一把是一把，絕不能讓他們沒書讀。」艱難歲月里，他把飯撥給侄子，自己就著咸菜喝稀粥。

父輩的言傳身教，在我心底生根發(fā)芽。2010年深秋，我去白鷺鄉(xiāng)龍裕村看望張大爺，他獨居在半山腰的土坯房里，屋頂漏雨，灶臺冰冷。我推開木門，老人正蹲在門檻上抽煙。我把米面油放下，又掏出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遞過去。他愣了一下，接過咬了一口，眼眶就紅了。我陪他坐下，問他家里還有什么人，他搖搖頭，聲音沙啞：「就我一個，灶臺都冷了好些天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原來一點小小的惦記，就能暖透一顆孤苦的心。這些年，我先后幫扶十五戶貧困戶，鄉(xiāng)親們總熱情留我吃飯，鐘永秀硬塞給我自家種的紅薯，甜糯的滋味直暖心底。我終于明白，這就是父親口中「心里要裝著別人」的真正意義。

桂花又開了，香氣依舊如昔。家風(fēng)就這樣潤物無聲地延續(xù)著，它不是寫在紙上的家訓(xùn)，而是母親待知青的溫柔耐心，是父親寄工資的慷慨舍得，是我?guī)畠鹤呱铰返膱允兀桥畠嘿Y助學(xué)生的自然而然。從父輩起，這份向善向暖的力量就在血液里流淌：父母傳給了我，我又傳給了女兒。

它如一盞明燈，照亮他人的路，也溫暖自己的心。這，便是家風(fēng)最美的模樣。

（作者為贛州市贛縣區(qū)委宣傳部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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