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酒店宴客廳的水晶燈太亮了。
光打在每張笑臉上，都像鍍了層蠟。我的手指在桌布下蜷緊，布料被攥出細(xì)密的褶。
蘇炫宇就坐在我和曉琳中間。
他側(cè)著身子和曉琳說話，手臂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曉琳微微偏頭聽他講，嘴角抿著笑。他們之間隔著的那把空椅子，原本該是我的位置。
主桌坐了十二個人。我父母，她父母，幾位至親長輩。還有蘇炫宇。
司儀剛才過來確認(rèn)座位時，愣了一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主位的蘇炫宇，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曉琳拉了拉我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思源，今天人多，別計較?！?/p>
她的指尖冰涼。
蘇炫宇正舉著酒杯和我父親說話：“叔叔，這酒不錯，您多喝點(diǎn)?！?/p>
父親臉上沒什么表情，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
母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松開攥緊的拳頭，掌心全是汗。
宴客廳里人聲嘈雜，敬酒的人一撥接一撥。
每個人走過來，視線都會在蘇炫宇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開。
那些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曉琳又拉了拉我：“思源，你去給李阿姨敬杯酒吧？”
我看著她。她眼神里帶著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好像在說，求你了，別在這個時候鬧。
蘇炫宇轉(zhuǎn)過臉來，笑著拍拍我的肩：“思源，我陪你去？李阿姨我也熟?！?/p>
他的手很重。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主桌突然安靜下來。
01
求婚是在一個周五晚上。
我提前三個月訂了那家西餐廳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江景。
戒指藏在甜品里，是我托朋友從香港帶回來的定制款。
曉琳喜歡簡約的設(shè)計，我選了鉑金戒圈，鑲一顆不大的鉆石。
她切開提拉米蘇時，叉子碰到了一個硬物。
愣了兩秒，她抬頭看我。我單膝跪下來，說了練習(xí)很多遍的話。餐廳里響起輕輕的掌聲，隔壁桌的姑娘拿出手機(jī)在拍。
曉琳哭了。她伸出手讓我戴上戒指，然后撲過來抱住我。她的頭發(fā)蹭著我的脖子，洗發(fā)水的味道很熟悉。那一刻我覺得，所有準(zhǔn)備都值得。
“我要打電話告訴我媽！”她坐回座位，擦著眼淚拿出手機(jī)。
我笑著看她撥號。電話接通，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媽，思源跟我求婚了……嗯，答應(yīng)了……戒指特別好看……”
掛了電話，她又翻通訊錄。我以為是打給哪個閨蜜。
屏幕顯示的名字是：蘇炫宇。
她撥過去，幾乎是秒接?！办庞?！我訂婚了！”她的聲音比剛才更雀躍，眼睛彎成月牙，“就剛才……對啊，你什么時候回城？必須慶祝！”
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復(fù)。
半小時后，蘇炫宇出現(xiàn)在餐廳。
他穿著亞麻襯衫，肩上挎著相機(jī)包，風(fēng)塵仆仆的樣子。
“剛從郊區(qū)拍完日落，一路飆車回來。”他拉開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招手叫服務(wù)員添餐具。
“戒指呢？我看看?！彼斐鍪?。
曉琳把手遞過去。
蘇炫宇托著她的手仔細(xì)端詳，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不錯，思源眼光可以。”他抬頭沖我笑，“就是鉆石小了點(diǎn)兒，怎么不買大點(diǎn)的？”
“我覺得剛好。”曉琳收回手，轉(zhuǎn)了轉(zhuǎn)戒指，“太大了平時戴不方便?！?/p>
“一輩子就一次，怕什么不方便?！碧K炫宇接過服務(wù)員遞來的菜單，熟練地點(diǎn)了瓶紅酒，“今天我請客，慶祝我們家曉琳要嫁人了?！?/p>
他說“我們家曉琳”。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外壁凝著水珠，冰涼地貼著掌心。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大部分時間是蘇炫宇在講他最近的拍攝項(xiàng)目，去過的偏遠(yuǎn)村落，遇到的各種人。曉琳托著腮聽得入神，時不時發(fā)出驚嘆。
“下次帶你去。”蘇炫宇對她說，“那個地方的星空，拍出來絕對震撼。”
“好??！”曉琳眼睛發(fā)亮，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思源，到時候我們一起去?！?/p>
我點(diǎn)點(diǎn)頭，切著盤子里的牛排。肉已經(jīng)涼了，有點(diǎn)硬。
結(jié)賬時蘇炫宇搶著買單，我堅(jiān)持付了。他聳聳肩：“行，那婚禮的時候我包個大紅包?！?/p>
走出餐廳，晚風(fēng)帶著江面的濕氣吹過來。蘇炫宇的車就停在路邊，一輛黑色吉普。
“我送你們？”他拉開車門。
“不用，我們散步回去?！蔽艺f。
曉琳挽住我的胳膊：“是啊，剛吃完飯走走?！?/p>
蘇炫宇點(diǎn)點(diǎn)頭，突然伸手揉了揉曉琳的頭發(fā)：“那行，改天再聚。恭喜啊，丫頭?！?/p>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過無數(shù)次。
曉琳笑著躲開：“發(fā)型亂了！”
車開走后，我們沿著江邊慢慢走。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曉琳還在興奮地說著剛才的事，說蘇炫宇講的那些見聞多有意思。
“他懂的真多，是不是？”她仰臉看我。
“嗯?！蔽覒?yīng)了一聲。
她察覺到我語氣里的淡，挽緊了我的胳膊：“思源，今天謝謝你。我特別開心?！?/p>
我停下腳步，低頭看她。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還沾著一點(diǎn)濕氣。
“你開心就好?！蔽艺f。
她靠進(jìn)我懷里。我摟著她的肩，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向江對岸的燈火。游輪緩緩駛過，留下一道粼粼的光帶。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曉琳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窗外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手機(jī)亮了一下。是蘇炫宇發(fā)來的消息：“睡了沒？”
消息是發(fā)給曉琳的。屏幕亮了幾秒，又暗下去。
我把手臂枕在腦后，繼續(xù)看那道游移的光痕。
02
雙方家長見面選在一家老牌酒樓。
我父母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父親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母親特意做了頭發(fā)。他們都很重視這次見面。
曉琳和她母親薛阿姨遲到了十分鐘。進(jìn)門時薛阿姨連聲說抱歉，說路上堵車。她是個氣質(zhì)很好的女人，說話輕聲細(xì)語，和曉琳很像。
點(diǎn)完菜，大家開始寒暄。薛阿姨夸我穩(wěn)重踏實(shí)，我母親說曉琳溫柔懂事。氣氛很融洽。
菜上到第三道時，包廂門被推開了。
蘇炫宇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兩個禮盒。“薛阿姨，我沒來晚吧？”他笑著走進(jìn)來，很自然地把禮盒放在空位上，“給叔叔阿姨帶了點(diǎn)茶葉?！?/p>
曉琳眼睛一亮：“炫宇！你怎么來了？”
“薛阿姨叫我來的啊。”他拉開曉琳旁邊的椅子坐下，“說今天是大事，讓我也來幫著參謀參謀。”
薛阿姨的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隨即笑道：“炫宇從小跟曉琳一起長大，也算半個家里人?！?/p>
我母親看了我一眼。我輕輕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蘇炫宇很會活躍氣氛。他給我父親倒茶，夸我母親的氣色好，講幾個得體的笑話。席間的話題漸漸被他主導(dǎo)。
談到婚禮日期時，我父親說看了黃歷，選了幾個好日子。
“叔叔，現(xiàn)在年輕人不講究這些?！碧K炫宇笑著說，“要我說，選個天氣好的周末就行。曉琳穿婚紗也舒服?！?/p>
父親眉頭微皺，沒接話。
說到彩禮時，我父母按老家的規(guī)矩報了個數(shù)。不算多，但也不失禮數(shù)。
薛阿姨正要說話，蘇炫宇先開口了：“叔叔阿姨，現(xiàn)在城里不興這個了。我和曉琳都覺得，兩個人感情好最重要，形式上的東西能免則免?！?/p>
他說“我和曉琳都覺得”。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薛阿姨輕咳一聲：“炫宇，喝茶。”
曉琳在桌下拉了拉蘇炫宇的袖子。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鞍郑瑡?，彩禮的事我和曉琳商量過?！蔽铱粗改?，“就按曉琳家的意思來?！?/p>
父親看了我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
那頓飯的后半程，氣氛明顯冷了。蘇炫宇還在說話，但接話的人少了。他像是沒察覺，依然談笑風(fēng)生。
結(jié)賬時我又和蘇炫宇爭了一下。最后是我付的。
走出酒樓，薛阿姨拉著曉琳說了幾句話。我站得遠(yuǎn)，聽不清內(nèi)容，只看見曉琳點(diǎn)了點(diǎn)頭。
蘇炫宇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思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p>
他的手掌很用力。我側(cè)身避開：“謝謝，不用。”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那你和曉琳慢慢聊，我先走了。”
他開那輛吉普走了。尾燈在街角轉(zhuǎn)彎處一閃，消失在車流里。
曉琳走過來挽住我的手：“思源，今天炫宇是不是話太多了？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那種性格?！?/p>
“哪種性格？”我問。
她被我語氣里的冷意刺了一下，松開手：“你怎么了？”
“沒什么?！蔽肄D(zhuǎn)身對父母說，“爸，媽，我送你們回去?！?/p>
回家的車上，母親坐在副駕，幾次從后視鏡看我。等紅燈時，她終于開口：“思源，那個蘇炫宇……”
“媽，我知道?！蔽掖驍嗨?。
父親在后座嘆了口氣。
那晚曉琳發(fā)來信息：“思源，你生氣了嗎？”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又刪，最后回：“早點(diǎn)休息。”
她很快又發(fā)來：“炫宇只是熱心，沒惡意的。我們認(rèn)識十幾年了，他就像我哥哥一樣?！?/p>
哥哥。
我把手機(jī)扣在桌上，去陽臺點(diǎn)了支煙。很久沒抽了，第一口嗆得咳嗽。
樓下有晚歸的情侶走過，女孩笑著躲開男孩的追逐。笑聲飄上來，很快散在夜風(fēng)里。
03
婚戒我們看了三家店。
曉琳對鉆石的成色、切工都不太懂，但她很在意款式。每試戴一枚，都要用手機(jī)拍下來，發(fā)給蘇炫宇。
“他說這個設(shè)計太普通了?！彼粗聊簧系幕貜?fù)，摘下戒指還給導(dǎo)購。
導(dǎo)購笑容有點(diǎn)僵：“小姐，這款是我們設(shè)計師系列……”
“再看看別的吧?！睍粤辙D(zhuǎn)向我，“思源，你覺得呢？”
我看了眼標(biāo)簽，五萬八。已經(jīng)超出我們之前的預(yù)算。
“你喜歡就好?！蔽艺f。
她又試了幾款，每款都拍照發(fā)出去。
蘇炫宇的回復(fù)很快，有時是一個搖頭的表情，有時是簡短的評語：“顯手黑”、“戒托太厚”、“像暴發(fā)戶戴的”。
導(dǎo)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后曉琳看中一款設(shè)計師定制系列。戒圈是扭索紋，鉆石不大，但鑲嵌得很特別。她眼睛亮亮地戴上，左右端詳：“炫宇說這款好，有設(shè)計感?！?/p>
標(biāo)簽價：八萬六。
我沉默了幾秒。導(dǎo)購察言觀色，適時開口：“先生，這款可以定制，工期大概一個月。如果今天下單，我們可以申請九折優(yōu)惠。”
曉琳期待地看著我。
“刷卡吧?！蔽艺f。
走出店門，曉琳還沉浸在喜悅中，舉著手在陽光下看戒指。“思源，謝謝你。我真的好喜歡。”
陽光透過鉆石折射出細(xì)碎的光，晃得人眼花。
“你喜歡就好。”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句話。
她沒聽出我語氣里的疲憊，還在興奮地說著婚禮的細(xì)節(jié)：要請哪個化妝師，婚紗選什么款式，蜜月去哪里。
說到蜜月時，她突然停下來：“對了，炫宇說希臘特別適合拍照，他之前去過，認(rèn)識當(dāng)?shù)氐膶?dǎo)游?！?/p>
我停下腳步。
“曉琳?！蔽铱粗难劬?，“蜜月是我們兩個人的事?！?/p>
她愣了愣，隨即笑了：“我知道啊，我就是問問他的建議。他旅行經(jīng)驗(yàn)豐富嘛?！?/p>
“那我們自己決定，行嗎？”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
她的笑容漸漸淡去。“思源，你是不是……討厭炫宇？”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那天晚上，蘇炫宇打來電話。曉琳在浴室洗澡，手機(jī)放在茶幾上。屏幕亮了很久，最后暗下去。
幾分鐘后，我的手機(jī)響了。
是蘇炫宇。
“思源，聽說你們今天訂了戒指？恭喜啊。那款我看了照片，確實(shí)不錯，就是價格有點(diǎn)坑。我認(rèn)識珠寶圈的朋友，能拿到內(nèi)部價，要不要幫你們問問？”
“不用了，已經(jīng)付了定金。”我說。
“哎呀，付了也能退嘛。能省一點(diǎn)是一點(diǎn)，你說是不是？”
浴室的水聲停了。我壓低聲音：“蘇炫宇，這是我和曉琳的事?！?/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靶?，我多事了。”他掛了電話。
曉琳擦著頭發(fā)出來：“誰的電話？”
“推銷的?！蔽野咽謾C(jī)放回口袋。
她“哦”了一聲，坐到梳妝臺前吹頭發(fā)。吹風(fēng)機(jī)嗡嗡作響，鏡子里的她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著鏡中的我們。她專注地梳著頭發(fā)，睫毛上還沾著水珠。我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些血絲。
“思源?！彼蝗粡溺R子里看我，“婚禮請柬的設(shè)計，我想讓炫宇幫忙。他攝影好，審美也在線。”
吹風(fēng)機(jī)的聲音停了。房間里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空調(diào)送風(fēng)聲。
“請柬我已經(jīng)托朋友設(shè)計了。”我說，“趙廣平的妻子是平面設(shè)計師，答應(yīng)幫我們做?！?/p>
曉琳的嘴微微噘起：“可是炫宇說他可以……”
“我說不用了?！蔽业穆曇舯阮A(yù)想中高了一些。
她轉(zhuǎn)過身，眼睛睜得大大的。那是她委屈時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皶粤?，我們就要結(jié)婚了。以后很多事情，可不可以我們先商量，再決定？”
“我沒有不跟你商量啊。”她的聲音軟下來，“只是炫宇他……”
“沒有只是?！蔽掖驍嗨?，“是我們兩個人的婚禮，兩個人的生活?？梢詥?？”
她看著我，慢慢點(diǎn)頭?！昂??！?/p>
但她的眼神有些飄忽，沒有落在我眼睛里。
04
新房是我父母付的首付，貸款我自己還。裝修花了三個月，最后就剩下家具。
沙發(fā)我選了一款淺灰色的布藝沙發(fā)，舒適，耐臟，風(fēng)格簡約。曉琳來看過一次，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周末我們?nèi)ゼ揖叱?，想最后確認(rèn)款式。曉琳坐在樣品沙發(fā)上，拿著手機(jī)拍了幾張照片。
“我發(fā)給炫宇看看。”她說。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導(dǎo)購員還在熱情地介紹面料的防水性能，曉琳已經(jīng)低頭開始打字。
幾分鐘后，蘇炫宇發(fā)來視頻通話請求。
曉琳接了?！办庞?，你看看這款沙發(fā)，思源選的?！彼褦z像頭轉(zhuǎn)向沙發(fā)，又轉(zhuǎn)了一圈拍客廳布局。
手機(jī)里傳來蘇炫宇的聲音：“鏡頭拉近點(diǎn)我看看面料……嗯，顏色還行，就是款式太普通了。你們家裝修風(fēng)格偏現(xiàn)代，這款有點(diǎn)老氣?！?/p>
曉琳把手機(jī)轉(zhuǎn)回自己：“那你有推薦嗎？”
“我有個朋友做家具定制，設(shè)計感強(qiáng)，價格也實(shí)在。我把微信推你？”
“好啊！”
我走過去，對著手機(jī)屏幕說：“不用了，我們已經(jīng)看好了。”
屏幕里，蘇炫宇的臉頓了一下。他今天好像在外景拍攝，背景是山和天空。“思源啊，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給點(diǎn)建議?！?/p>
“謝謝。”我說，“但我們自己決定。”
掛斷視頻后，曉琳的表情不太好?！八荚?，你怎么這樣跟炫宇說話？”
導(dǎo)購員識趣地走開了。
“我該怎樣跟他說話？”我問。
“他也是好心……”
“我們需要他這么多好心嗎？”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顯得很清晰，“選戒指他給建議，定酒店他給建議，現(xiàn)在買個沙發(fā)他還要給建議。曉琳，這是我們的家?！?/p>
她的臉漲紅了。“你什么意思？炫宇是我朋友，他關(guān)心我有錯嗎？”
“關(guān)心和越界是兩回事?！?/p>
“你就是在吃醋！”她的眼淚涌上來，“劉思源，我沒想到你這么小氣！炫宇跟我認(rèn)識十幾年了，要是我們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還輪得到你？”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得我耳邊嗡嗡作響。
展廳里有人看過來。我拉著她走到角落，壓低聲音：“我沒說你們有什么。我說的是邊界，是分寸。你明白嗎？”
她甩開我的手：“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的朋友你不喜歡，我做什么你都挑刺！”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她擦眼淚，我看向窗外。停車場里車來車往，陽光白得刺眼。
最后是她先軟的。她走過來，拉住我的手指，聲音還帶著哭腔：“思源，對不起。我不該那么說?！?/p>
我沒說話。
“我只是……習(xí)慣了有什么事都問問炫宇。”她把頭靠在我肩上，“以后我改，行嗎？我們買你選的沙發(fā)，我不問他了?！?/p>
我低頭看她。她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像只受委屈的兔子。
“好?！蔽艺f。
但我知道她不會改。習(xí)慣是經(jīng)年累月養(yǎng)成的，像刻在骨頭里的紋路。
沙發(fā)最終還是買了那款淺灰色的。送貨那天，曉琳拍了照片發(fā)朋友圈：“新家的第一件家具。”
蘇炫宇在下面評論：“不錯，比之前那款順眼多了?！?/p>
她回了個笑臉。
我刷到這條時，正在公司加班。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眼睛有些酸澀。
趙廣平端著咖啡經(jīng)過我辦公室，停下腳步?！斑€不走？”
“馬上。”我關(guān)掉手機(jī)屏幕。
他走進(jìn)來，靠在門框上?！白罱茨銧顟B(tài)不對。婚禮籌備太累了？”
“還好?！?/p>
趙廣平喝了口咖啡，猶豫了一下：“思源，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我抬起頭。
“你未婚妻那個朋友……我上周在咖啡館看到他們?！彼D了頓，“可能是我多心，但兩人的狀態(tài)不太像普通朋友?！?/p>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男人看男人最準(zhǔn)?！壁w廣平放下咖啡杯，“有些人，享受的就是那種曖昧的邊界感。既不用承擔(dān)責(zé)任，又能得到情感滿足。你懂我的意思?！?/p>
我懂。
但我只是說：“我知道了，謝謝趙哥?！?/p>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人。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重新打開手機(jī)，點(diǎn)開曉琳的朋友圈。那張沙發(fā)照片下面，有幾十個點(diǎn)贊和評論。蘇炫宇的評論被頂在最上面。
曉琳回復(fù)他的那句話后面，跟著三個笑臉。
05
婚前單身派對，曉琳的閨蜜團(tuán)訂了家KTV大包間。
我說去接她，她說不用，結(jié)束了自己打車回來。但那天晚上我還是提前去了，站在KTV門口等。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大堂，電梯口不時有喝醉的人搖搖晃晃走出來。已經(jīng)快十二點(diǎn)了。
我給她發(fā)信息：“結(jié)束了嗎？”
過了十分鐘她才回：“馬上?！?/p>
又等了二十分鐘，電梯門再次打開。曉琳和四個閨蜜走出來，蘇炫宇跟在最后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曉琳明顯喝多了，走路有些晃。一個閨蜜扶著她，她還在笑，說著什么。
蘇炫宇快步走過去，很自然地接替了閨蜜的位置。他的手摟住曉琳的肩，曉琳順勢靠在他身上。
我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們走到門口時，蘇炫宇低頭在曉琳耳邊說了句話。曉琳笑著搖頭，抬手打了他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撒嬌。
然后蘇炫宇抬起另一只手，拂去曉琳肩上的彩紙碎片。他的手指在她肩上停留了幾秒，才慢慢收回。
那個動作如此自然，如此熟練。
玻璃門推開，他們走出來。曉琳先看到我，笑容僵在臉上?！八荚?？你怎么來了？”
“來接你。”我的聲音很平靜。
蘇炫宇的手還摟著她的肩。他看著我，笑了笑：“思源也來了？正好，曉琳喝多了，我正準(zhǔn)備送她?！?/p>
“我來就行?！蔽易哌^去，把曉琳從他懷里接過來。
有那么一瞬間，蘇炫宇的手臂收緊了一下，然后才松開。曉琳的身體重心轉(zhuǎn)移到我身上，她身上的酒氣和香水味混在一起。
“那行，交給你了?！碧K炫宇雙手插回口袋，“曉琳，到家發(fā)個信息。”
“知道啦?！睍粤諞_他揮手，“你們也注意安全?！?/p>
其他閨蜜陸續(xù)打車走了。蘇炫宇站在路邊，點(diǎn)了支煙。打火機(jī)的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我扶著曉琳走向停車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思源，你生氣啦？”她仰臉看我，眼神迷蒙，“說好不來接的嘛?！?/p>
“怕你喝多不安全?！?/p>
“有炫宇在呢。”她脫口而出。
我停下腳步。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糾纏在一起。
曉琳意識到說錯話，捂住嘴：“我不是那個意思……”
“走吧，車在那邊?！蔽掖驍嗨?/p>
上車后，她靠在副駕上，很快就睡著了。等紅燈時，我側(cè)頭看她。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口紅有些暈開了，嘴角還沾著一點(diǎn)亮片。
手機(jī)在她手里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是蘇炫宇發(fā)來的消息：“到了嗎？”
我沒叫醒她。綠燈亮起，我踩下油門。
到家后，曉琳稍微清醒了些。我給她倒蜂蜜水，她坐在沙發(fā)上揉太陽穴。
“頭疼……”
“喝多了當(dāng)然疼?！蔽野驯舆f給她。
她小口喝著，突然說：“思源，今天炫宇跟我說，他可能要去國外工作一段時間。”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他說有個攝影項(xiàng)目，跟國家地理合作，要去南美半年?！彼畔卤?，眼神有些迷茫，“如果他真走了，我還有點(diǎn)不習(xí)慣?！?/p>
我繼續(xù)擦桌子。水漬在木質(zhì)桌面上洇開，很快又干了。
“十幾年了，他好像一直都在?！睍粤盏穆曇舻拖氯?，“我失戀的時候，失業(yè)的時候，都是他陪著我。有時候我覺得，他比家人還了解我。”
抹布在我手里攥緊。
“思源?！彼ь^看我，“如果……我是說如果，炫宇真的對我有那種感情，我們早就在一起了，對不對？”
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釋什么。
那晚躺在床上，她很快又睡著了。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氣。
我睜著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照{(diào)的出風(fēng)口有細(xì)微的氣流聲，像嘆息。
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震動。我拿起來看，是蘇炫宇又發(fā)來一條消息：“睡了？明天我把今天拍的照片發(fā)你，有幾張?zhí)貏e好看?！?/p>
這條是發(fā)給我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動熄滅。
06
訂婚宴那天，我早上五點(diǎn)就醒了。
窗外天還是灰的，樓下的清潔工在掃街道，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規(guī)律而沉悶。
曉琳睡得很沉。她昨天忙到半夜，核對賓客名單，確認(rèn)菜單，試穿禮服。躺下時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我輕手輕腳下床，去陽臺抽煙。天邊漸漸泛出魚肚白，云層鑲著金邊。今天應(yīng)該是個晴天。
抽到第三支煙時，手機(jī)響了。是母親。
“思源，你爸的領(lǐng)帶該配哪條？深藍(lán)的那條還是灰色的？”
“深藍(lán)的吧，和西裝顏色近?！蔽艺f。
母親頓了頓：“思源，你聲音怎么了？”
“沒怎么，剛醒?！?/p>
“是不是緊張？”她笑了，“當(dāng)年你爸娶我的時候，前一晚都沒睡著?！?/p>
“思源?！蹦赣H的聲音認(rèn)真起來，“媽有句話，一直想說。曉琳那孩子不錯，就是太依賴那個朋友了。你們結(jié)了婚，就是一家人。有些事，該說清楚得說清楚。”
“我知道?！?/p>
“你知道什么？”母親嘆了口氣，“媽是怕你委屈?！?/p>
我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光，眼睛有些刺痛?！皨?，今天不說這些?！?/p>
掛了電話，我回到臥室。曉琳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幾點(diǎn)了？”
“還早，再睡會兒?！?/p>
她搖搖頭：“睡不著了?！比缓罂粗遥八荚?，我有點(diǎn)緊張。”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熬o張什么？”
“不知道?！彼吭谖壹缟希熬褪怯X得，今天過后，一切都不一樣了?！?/p>
是啊，一切都不一樣了。
化妝師九點(diǎn)到的，給曉琳化妝做頭發(fā)。我跟司儀最后核對流程，檢查酒水煙糖。十一點(diǎn)，賓客陸續(xù)來了。
宴客廳里漸漸熱鬧起來。親戚朋友，同事同學(xué)，一張張熟悉或不熟悉的臉。每個人都笑著道喜，說著吉祥話。
曉琳穿一件淺粉色禮服，頭發(fā)盤起來，露出纖細(xì)的脖頸。她很美，站在門口迎賓時，像會發(fā)光。
蘇炫宇是十一點(diǎn)半到的。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裝，打了領(lǐng)結(jié)，頭發(fā)精心打理過。一進(jìn)門就和幾個曉琳的閨蜜打招呼，笑聲很響。
他走到我們面前，先和曉琳擁抱?！把绢^，今天真漂亮?！?/p>
然后轉(zhuǎn)向我，伸出手：“思源，恭喜。”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用力很大。
“我去看看薛阿姨?！彼砷_手，很自然地往主桌方向走。
宴客廳擺了二十桌。主桌在舞臺正前方，桌上擺著鮮紅的桌布，餐具閃著光。
十二點(diǎn)整，司儀宣布儀式開始。簡單的致辭后，是雙方家長發(fā)言。我父親和薛阿姨都說了些祝福的話，臺下掌聲陣陣。
然后司儀說：“請新人入座主桌?！?/p>
我牽著曉琳的手走過去。主桌預(yù)留了兩個相鄰的空位，在我父母和薛阿姨之間。
走到桌邊時，我愣了一下。
蘇炫宇坐在其中一個空位上。他正側(cè)身和曉琳的一個表姐說話，手里端著茶杯。
我看了司儀一眼。司儀也愣住了，快步走過來，彎腰在蘇炫宇耳邊說了句什么。
蘇炫宇抬頭，笑著說：“哦，我坐這兒不行嗎？我以為主桌還有空位。”
他的聲音不大，但主桌的人都聽見了。我父親皺起眉頭，薛阿姨的臉色有些尷尬。
曉琳輕輕拉我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思源，算了。讓他坐吧，別鬧得不愉快?！?/p>
司儀為難地看著我。
我看著蘇炫宇。他迎上我的目光，嘴角還掛著笑，眼神里有一種試探，或者說挑釁。
“坐吧。”我說。
我在剩下的那個空位坐下。曉琳坐在我和蘇炫宇中間。
宴席開始了。服務(wù)員開始上菜，賓客們舉杯敬酒。不斷有人到主桌來，先敬我和曉琳，然后敬雙方父母。
每次有人敬酒，蘇炫宇都會跟著站起來。他和曉琳碰杯時，酒杯挨得很近，幾乎要碰在一起。
“曉琳，少喝點(diǎn)?！彼吐曊f，語氣親昵。
曉琳點(diǎn)點(diǎn)頭，臉頰已經(jīng)泛紅。
我站起來去敬酒。每桌都走到，接受祝福，說感謝的話。一圈走完，回到主桌時，后背已經(jīng)被汗浸濕。
桌上正在說笑。蘇炫宇在講他旅行時的趣事，曉琳和幾個閨蜜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椅子被往旁邊挪了一些，和蘇炫宇的椅子幾乎挨在一起。而曉琳完全側(cè)向蘇炫宇那邊，背對著我。
薛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服務(wù)員上了一道清蒸魚。蘇炫宇很自然地夾了一筷子，放到曉琳盤子里：“你愛吃的魚肚子，沒刺?！?/p>
“謝謝?！睍粤照f。
她也給我夾了一筷子：“思源，你也吃。”
魚肉很嫩，但我嘗不出味道。
趙廣平端著酒杯過來敬酒。他先敬我和曉琳，然后目光落在蘇炫宇身上，停頓了一下。
“這位是？”
“曉琳的朋友，蘇炫宇?！蔽艺f。
蘇炫宇站起來，伸出手：“你好?！?/p>
趙廣平握了握他的手，眼神在我臉上掃過。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擔(dān)憂。
“思源，少喝點(diǎn)。”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宴席進(jìn)行到一半，曉琳又拉我的袖子：“思源，炫宇說等會兒想去敬他那桌的朋友，讓我陪他去一下。行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眼神清澈，完全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
她如釋重負(fù)地笑了，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你真好?！?/p>
然后她跟著蘇炫宇站起來，走向大廳另一側(cè)。蘇炫宇的手很自然地虛扶在她腰后，隔著衣服，只有很小的接觸。
但我看見了。
主桌上突然安靜下來。我父母對視一眼，都沒說話。薛阿姨低頭喝茶，手指緊緊攥著杯子。
鄰桌有賓客在竊竊私語，目光追隨著曉琳和蘇炫宇的背影。
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他們轉(zhuǎn)了十幾分鐘才回來。曉琳臉頰更紅了，笑得很開心。蘇炫宇幫她拉開椅子，她坐下時，裙擺不小心掛在了椅子腿上。
蘇炫宇很自然地蹲下身，幫她解開了裙擺。
那個姿勢，像是單膝跪地。
周圍幾桌都有人看過來。我聽見輕微的抽氣聲，還有壓抑的笑聲。
曉琳的臉紅了，輕輕推了蘇炫宇一下：“你起來，這么多人看著呢?！?/p>
蘇炫宇站起來，笑著拍拍手：“怕什么，今天你最大?！?/p>
司儀走過來，聲音有些緊張：“劉先生，胡小姐，等會兒要切蛋糕了，請準(zhǔn)備一下。”
切蛋糕的環(huán)節(jié)很簡單。我們并肩站在蛋糕前，我握著曉琳的手，一起切下第一刀。掌聲響起，禮花砰地炸開，彩紙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
有一片彩紙落在曉琳頭發(fā)上。我伸手想幫她拂去。
另一只手比我更快。
蘇炫宇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我們身邊。他抬手，輕輕摘掉那片彩紙，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然后他對著臺下賓客說：“我是曉琳十幾年的朋友，今天看到她幸福，我也特別開心。來，大家一起舉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賓客們舉杯響應(yīng)。只有主桌是安靜的。
曉琳笑著看他，眼里有淚光：“炫宇，謝謝你。”
她的手還被我握著，但身體已經(jīng)轉(zhuǎn)向了蘇炫宇。
彩紙還在空中飄。有一片落在我肩上，我沒去拂。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人。他們站在我面前，笑著，眼里只有彼此。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聲音也遠(yuǎn)去。
這一刻如此清晰，又如此荒誕。
我想起求婚那晚餐廳的燈光，想起她說“炫宇像我哥哥一樣”，想起沙發(fā)展廳里她的眼淚，想起KTV門口他拂去她肩上彩紙的手。
像一幀幀慢放的電影畫面，最后定格在此刻。
司儀在說什么，我聽不清。我只看見蘇炫宇的嘴唇在動，曉琳在笑，賓客們在鼓掌。
我松開了曉琳的手。
07
松開她的手時，她似乎沒察覺。她的注意力還在蘇炫宇身上，聽他講著某個笑話，笑得眼角彎起。
司儀遞過來話筒，讓我們說幾句。曉琳接過話筒，聲音柔軟：“謝謝大家今天來。我很幸福，真的。”
她把話筒遞給我。我沒有接。
“思源？”她小聲提醒。
我看著她。燈光下她的妝容精致，睫毛膏刷得很翹，唇釉是溫柔的豆沙色。她今天真的很美。
“曉琳?！蔽艺f，聲音不大，但足夠主桌的人聽見，“你幸福嗎？”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dāng)然啊?！?/p>
“那就好?！蔽肄D(zhuǎn)向蘇炫宇，“你呢？”
蘇炫宇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思源，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沒有回答，從司儀手里拿過話筒。話筒很沉，金屬外殼冰涼。
宴客廳里漸漸安靜下來。賓客們察覺到異樣，目光聚焦到主桌。
我舉起話筒，清了清嗓子。音響里傳來輕微的嘯叫聲。
“各位?！蔽业穆曇敉ㄟ^音響傳遍大廳，“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胡曉琳的訂婚宴。”
曉琳睜大眼睛看我，嘴唇微微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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