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83級中師生：從教師轉型為行政領導，無心插柳自芬芳

原題：無心插柳自芬芳

作者：張建平

再過兩年，我人生的前半場就將正式落幕。趁著打字節奏還能基本跟上表達的意愿，我想聊聊一個常被問起的話題 —— 如何從一名教師轉型為行政領導，以省卻以后再被問及時的反復絮說。

1983 年，我初中畢業參加中考，成績比中專錄取線高出二十多分。對一心想要跳出農門的我來說，這意味著終于能實現理想，擺脫父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全家都為我能考上中專而高興。父母都是農民，填報志愿時反復叮囑，哪個學校招的人多就報哪個，生怕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溜走。那時，師范和衛校是招生人數最多的兩所學校。我明白父母的心思，作為男生，我別無選擇地填報了師范。

那個年代還沒有教師節，教師職業并不太受社會尊重。學校或許是擔心學生讀了師范后悔，專門派人到錄取點組織面試。我至今記得面試內容：用普通話讀一段課文，大概是檢查是否存在口吃、口齒不清等不適合擔任教師的問題；另外就是問是否愿意當小學老師。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師范和師專是有區別的，一個培養小學老師，一個培養中學老師。盡管心里并不愿意教小學，但我從小聽話，只好違心地答應了。

進入師范后我才知道，對未來的小學教師來說，知識的廣度比深度更重要。學校不開英語課，數理化也不是主科，普通話、書法、體音美才是基本功。既來之，則安之。雖然心有不甘，我也只能努力適應。經過一年多的學習，我漸漸意識到，體音美這類學科或許真的需要天賦。我學了基本樂理，卻根本無法駕馭。再優美的旋律，經我出口也失了韻味；彈琴時手忙腳亂，抓不住節奏旋律，可謂“五音不全”。美術課也差不多，每周有一個下午要去畫室對著維納斯、大衛等石膏像畫素描。我對線條、明暗與構圖的把握悟性平平，習作常被老師引作課堂講評的參照。久而久之，我對這些課程徹底失去了興趣。以至于后來真正走上講臺，我真的只會教語文和數學；卡拉 OK興起時，我從不敢放開嗓子完整唱完一首歌。

師范三年，對不擅長體音美的我來說格外漫長。如果無所收獲，虛度這大好的青春年華，肯定會遺恨終生。幸好，上帝關上一扇門，又打開了一扇窗。我的一位表哥當時是空軍雷達兵，電子技術是他的必修課。為了實踐所學、展示成果，他探親時自己組裝了一臺收音機和一臺功放機。在 80 年代的農村，大功率功放播放的樂曲在小村莊里回蕩，引來村民羨慕的目光。這一幕深深打動了我，我暗下決心：也要學會這門技術，靠自己的雙手組裝出能播放優美樂曲的設備。

興趣才是最好的老師。學習電子技術的過程中，我真正體會到了這句話的分量。這份興趣讓我忘記辛苦，看過一張上百個元器件的電路圖后能過目不忘，默畫出來也幾乎不差。我本來就喜歡物理，于是提前自學了電子技術知識，自費購買了《少年晶體管收音機》《少年晶體管擴音機》等書籍；一有空就去學校閱覽室翻閱《電子世界》《無線電》《電子報》，還去舊書攤淘過期的電子類報刊。知識積累之余，我更注重付諸實踐：一方面想方設法幫同學修理收音機，在修理中鉆研原理、積累經驗；另一方面自己動手采購零配件，組裝收音機、擴音機等設備。

當時學校里還有兩三位同學和我有著同樣的愛好。畢業前，物理老師見我們如此癡迷，特意叮囑我們：學習電子技術，最大的不變就是“變”，技術日新月異，只有常學才能常新。老師說自己是恢復高考后的大學生，屬于“電子管一代”，對晶體管、集成電路已有些陌生。這番話當時聽來平常，沒想到日后卻讓我受益匪淺。臨別時，老師還把他大學期間組裝的一臺分立元件功放機送給了我們。我們欣喜若狂，當天就把所有元器件拆解開來，我還分到了一臺老師親手繞制的變壓器。

1986年8月，我帶著一名師范生在體音美上的能力缺陷畢業了，卻也帶著大多數同學沒有的電子技術愛好，走進了小學校園。這份特殊愛好，在參加工作后竟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一方面，我牢記老師的教誨，不斷學習新知識，電子技術水平逐步提升，修理范圍從收音機擴展到擴音機、收錄機、錄像機、彩色電視機。自己組裝功放時，不同元器件搭配出的不同音效更讓我深深著迷，幾乎成了一名電子“發燒友”。我也樂此不疲地為同事修理家電，既為大家提供了便利，也與老師們建立了良好的人際關系。

隨著科技發展，幻燈機、錄音機、錄像機、電影機陸續進入校園。這些現代化教育設備，既對傳統口耳相傳的教學模式形成了沖擊，也為我發揮特長提供了舞臺。學校急需一名電教教師，要求既懂設備、會操作，又能開展教學研究。而我，自然成了學校領導優先考慮的人選。在小學工作的五年里，我一直兼任學校的電化教育工作，這段經歷也為我后來的發展埋下了伏筆。

1991年8月，憑借已取得的大專學歷，我主動向教育部門申請調到中學任教。鑒于當時中學合格學歷師資短缺，申請很快獲批。到中學后，電教工作依然是我的副業，電子技術也仍是我的業余愛好。或許是對這份工作既喜愛又有所保留，在小學和中學任教的歲月里，我一直擔任班主任和語文教師，始終沒有離開語文教學講臺。

我始終認為，學了中文不去教語文，既是學非所用，對不起自己的努力，也容易讓人誤解我不適合這份工作。況且在當時的環境里，主科教師往往更受尊重，在不少老師和家長心中，似乎只有教不好主科的人才會去教副科。語文是我的主業，做一名合格的語文老師是我的本職。主科教學不突出，即便副科成績再亮眼，也難以得到真正認可，這也是當時學校里客觀存在的情況。電化教育只能算是副業，盡管同樣重要，我也會盡力做好，但我不愿因為喜愛電子技術而放棄語文教學。尤其在中學，一名語文老師要承擔兩個班的教學任務，工作量比小學多出一倍以上。但出于對主科教學近乎執著的堅持，我還是婉拒了學校領導讓我專職從事電教工作的提議。

在中學任教期間，學校開設了家電維修勞技課，目的是培養學生動手能力，讓他們能處理簡單的家電故障。可既懂理論又有實操經驗的老師十分難找，于是我又承擔起高中段勞技課的教學任務。后來我才得知，正因為這份特殊的愛好，上級教育部門曾計劃調我到城區職技校擔任專職教師，卻被學校領導以“本校工作急需”為由回絕。得知此事后，我心里郁悶了很久。因為，對一名鄉鎮中學教師而言，能到城里任教，就會有更加便利的工作和生活條件，是職業發展中很重要的理想目標，每個人都是求之不得。學校領導見我教學工作量繁重，又不愿放棄語文教學，不忍心看我過度勞累，特意為我發放課時補貼以示認可，這份關懷讓我十分感動。

到中學后，體音美都有專任教師，只要我不主動暴露短板，一般不會被人察覺。盡管教育教學任務十分繁重，我卻從未有過絲毫敷衍。雖然我不是漢語言文學全日制科班出身，但也是通過合格率極低的自學考試取得學歷，部分單科成績尚可，經過多年積累，語文功底也不算薄弱。班里不少學生熱愛寫作，我便積極鼓勵他們向刊物投稿，先后有十多名學生的作品得以發表。學生們也因此充滿自信，堅信自己不比其他班級的學生遜色，這讓我倍感欣慰。

作為兼職電教教師，我深知不能只停留在設備維修與操作層面，那充其量只是“匠”的水平，更重要的是開展教學研究，探索現代化教學手段對教學效果的提升作用。我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我主動撰寫教研論文參與評比，曾有幸獲得全市電教論文評比最高獎項。作為一名普通鄉鎮教師，電教論文能獲此獎項，對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更是對這份副業工作的認可。因為工作和業務上的出色表現，我有幸得以成為一名中共正式黨員。

1997 年，一件改變我人生發展軌跡的事情發生了。這件事的前因后果，是我后來進入組織系統、了解相關背景，并向當年的決策領導請教后，才徹底弄明白的。1994年，全國組織系統開始探索運用現代教育手段提高黨員教育實效，決定在省、市、縣各級黨委組織部設立黨員電化教育中心，通過開辦黨建電視專欄、播放黨員電教片等形式開展黨員教育工作。由此，自上而下組建黨員電教中心，被提上各級黨委組織部門的議事日程，也為我帶來了新的人生機遇。

黨員電教中心工作人員，既要熟悉黨建工作，更要精通電教業務。面對專業人才緊缺的現狀，當時決策層提出從廣電系統和學校物色人選。而我，正是這一決策下的直接受益者。盡管進入組織系統后我才發現，黨員電教與學校電教的內涵相去甚遠，其工作對象和工作內容完全是兩碼事，一切都需要從零起步；當年組織部門考察選人，或許也并非只看重“會電子維修”這一項。我始終堅信，組織部門到學校考察時，學校領導和同事們一定為我說了許多夸贊的美言，對此我一直心懷感激。

我時常感慨，機遇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只是身處其中時往往渾然不覺。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無心插柳，柳自成蔭，說的大概就是這般境遇。命運的齒輪，也因這份不經意的積累悄然轉動。我順利調入市委組織部黨員電教中心，在那里開啟了長達十五年的組織工作生涯。

在新的崗位上，我不再專注鉆研電子技術和語文教學，卻始終牢記當年物理老師的叮囑，保持常學常新、勤于思考的狀態，踏實認真做好每一項工作。在同事們的共同努力下，所從事的黨員電教工作還進入了全國先進行列。這種常學常新的狀態，也一直伴隨我離開組織部之后進入經開區、國企、媒體等多個工作崗位的領導經歷。

回望一路走來的歷程，誰能想到，當年那份純粹出于熱愛的電子技術愛好，竟成為我人生轉折的重要契機，在不知不覺中改寫了我的人生軌跡，也讓我在歲月沉淀中漸漸懂得：所有默默的付出與積累，終會在不經意間，成就不一樣的人生。

作者簡介：張建平，男，1986年8月中師畢業，在小學和中學任教十一年。通過自學考試和函授學習，先后完成了中文專業專科和本科學歷教育。1997年離開教師崗位，先后在經開區、國有企業及新聞媒體等單位工作。2028年將正式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