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故宮文物南遷，尋找億兆斯民心靈的“國寶”

隨著第三部《億兆斯民》正式亮相，這部《國寶》耗時數載、增刪無數次，最終形成三卷本、逾八十萬字規模的鴻篇巨制，以完整面貌呈現在讀者面前。

或許，有讀者會問：為什么第三部“非寫不可”？凡是讀完《億兆斯民》后，自然會頓悟：作者不僅要給小說里的人物一個“合璧團圓”，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他寫出了時代動蕩背景下人與物的顛簸命運，也寫出了一代代故宮文物“守護者”的宿命。

“那文松牽住了梅遇影的手，梅遇影也牽住了那文松的手，仿佛他們不是歷盡滄桑的白發主人，而是嬿婉新婚的青春佳偶。人生中他們好像是第一次，可以這樣安然地，謀劃未來。”闊別53年，他們雙手相牽，是重逢團圓，也是精神還鄉。合上祝勇新作《國寶3：億兆斯民》，內心激蕩起難以言述的滾燙情愫。

從南遷路上的烽火硝煙，到勝利后的離散與重逢，這本書的意義不只是讓人與事構成一個精神閉環，最重要的是深化“家”的主題和“國寶”的豐富意涵——故宮文物南遷路，與億兆斯民生死路相互映照，折射出大寫的中國人的民族氣節和不屈精神。

《億兆斯民》共分三卷：“冰吼”“鍛造”“完璧”。作為文物南遷路的“續集”，作者依然延續前兩部的敘事語調，內嵌兩條草蛇灰線：一條是那文松護送文物，帶著沒有血緣關系的那小罍和妻子在船上收養的羅鋤頭。那文松為后者取名“那小盉”，“盉”寓意一家人會團聚和和美美，如那文松所說“用青銅器作名字，這是我們那家才有，這是我們那家的徽記”；另一條是梅遇影尋找兒子那小簠，離開南京回到北平，她又去峨眉找郭之南的遺屬沈芷伊。一句“我們是變動的，故宮永遠在那兒”，堪稱全書的文眼，點睛出“回家去”的精髓要義——丈夫護送文物“回家”，她尋找兒子回家，形成雙線敘事錯綜交織；另一方面，“國寶”也是億兆斯民靈魂深處的文化積淀。正如祝勇所說：“故宮是明清兩代的皇宮，但故宮里面的文物卻不是，它們是歷朝歷代的結晶，是中華民族寶貴的文化財富。”

或許，有讀者會問：為什么第三部“非寫不可”？凡是讀完《億兆斯民》后，自然會頓悟：作者不僅要給小說里的人物一個“合璧團圓”，也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他寫出了時代動蕩背景下人與物的顛簸命運，也寫出了一代代故宮文物“守護者”的宿命。

不難看出，在《億兆斯民》里，作者彰顯了小人物在大時代里的氣節與操守，用評論家施戰軍的話說，作者寫出了“雄強之美”，這是真正的民族精神。“我們被侵略、被離散、被凌辱，但要自強、要剛強、要雄強。”書中寫道：“郭之南同志保護的故宮文物是國寶，像郭之南同志這樣的護寶人也是國寶，是值得我們學習的榜樣。”從《千年丹青》《萬里河山》到《億兆斯民》，這部80萬字長篇小說最后的落腳點是血淚交加、愈挫愈勇的“人”，足見作者的良苦用心。

書中有兩處細節令我記憶猶新：馬橫嶺護送文物回到北平，國民黨軍隊在故宮架設大炮，他在與杜夢齡交涉中誓死捍衛主權。當杜夢齡問到“啥是仁？啥又是義”時，他的回答一語雙關：“當年您為保護國寶浴血奮戰，舍生忘死，您是英雄，如今您卻要親手毀了故宮，毀了文物，您就是千古罪人，就算死了，后人也得給您掘墓鞭尸。”他道出刻進中國人骨血里的忠誠大義，也是知識分子的堅定立場。

祝勇的敘述不落俗套，頗有新意。小說后半部分，梅遇影得了一場大病，丁錦云用小米熬粥悉心照料卻引來四鄰閑話，他提出那文松回不來，不如兩人領證結婚過日子，被毅然拒絕。作為故宮人的家屬，梅遇影守護的是小家，也是大家的完全和人格的完整，讀來意味深長。

祝勇為此書袒露這樣的心聲：“我力圖使這部小說有更大的歷史吞吐量，成為一個命運交叉的城堡，每個人都是在這個城堡里交集、相遇，構建矛盾，進而編織起敘事的經緯。”置身互聯網讀屏時代，現代人很難有足夠耐心和時間去讀完一部長篇，遠不如短劇帶來的視覺刺激和感官“爽”感。但是，長篇小說的精神價值和深遠意義不可估量。在宗璞《野葫蘆引：北歸記》中，南渡中的離別、東藏中的顛簸、西征中的犧牲，在北歸中雜糅融合，化作一種叫希望的東西。回到離別八年的北平，弗之在飛機上一眼看到“公理戰勝坊”，一如晚年的那文松輾轉回到大方家胡同，看到梅家兩扇門上的一副對聯“立德齊古今，藏書教長孫”。

寫故宮系列散文見長的祝勇，特別擅長用“物之索引”串聯起故事始末，以物傳情，以情動人。小說主人公名字里“梅”與“松”的隱喻，青銅器起名“簠”“罍”“盉”的寓意，以及“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的祈福，在第三部里得到深刻體現，為“傳承文脈”和“守護國寶”注入全新的時代表達。

“誰忘記歷史，誰就會在靈魂上生病。”那小盉和太太裴詠怡帶著那文松輾轉乘機回到北京，跨越53年后，兩塊梅花玉飾終于完璧：“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這兩塊殘破的玉飾，竟然拼合成一件完美無瑕的玉飾，五朵梅花，在路燈的照耀下，像記憶一樣閃閃發光。”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兒地涌向眼前，雖然那小簠在解放南京城時犧牲，但四世同堂的一家人以另一種方式團圓，那小盉、那小罍各自成家，那文松、梅遇影團圓守望，生動詮釋“國寶”的深邃內涵：國寶是有溫度、有呼吸的人，護寶人也是一個民族不曾忘記的“國寶”，相濡以沫的親情能夠跨越海峽天塹，抵達護寶人心靈深處的柔軟部分。這是華夏民族的文化根脈，也是生生不息的頑強精神。

（作者系青年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