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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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榮膺“2025年度好書”并從年初開始連續上榜多家權威文學榜單以來,趙德發的《大海風》引發了更為廣泛深入的討論。這部聚焦海洋、凝視時代的長篇小說內蘊的力量,正在被更多人認識和接受。
從禮賢書院暖洋洋的操場跌入冰冷刺骨的海水,《大海風》開篇的一場海難,遠不止是對邢昭衍跌宕起伏命運的文學預設,更是個體被拋入歷史洪流那一剎那的成人儀式。邢家的商船“來昌順”號在歸途中遭遇大海風,船老大紀老大和少東家邢昭衍先后揮斧砍向桅桿,這奮力一砍的姿勢,正是人的理性和意志在面對不可抗之力時一個悲壯的定格。十九歲的邢昭衍僥幸生還,他隨后接過的卻不僅是家族的重擔,更是整個劇變的時代拋給先行者的發問:當傳統的航路已不可靠,新的羅盤將指向何方?趙德發為小說設置的這個起點,其隱喻的深意在于,它揭示了人與海洋相遇的本質,從來不是征服與被征服的簡單敘事,而是一場永恒的、充滿敬畏的對話與角力。
趙德發沒有把邢昭衍寫成一個先知式的英雄。馬蹄所,作為明代防倭的海防重鎮,到近代闖海謀生的港口,其功能的轉變就是一部微縮的文明碰撞史。邢昭衍讀過圣賢之書,又在禮賢書院見識了西洋學問的一隅,因而既不能完全接受“地是刮金板”的鄉土倫理,也不能獲得一個全新的、完備的價值體系。他逼父分家、賣地造船,表面上看是背棄,其實是用極端手段掙脫了土地的血脈牽絆,用近乎決絕的態度把自己的命運拋向更廣闊的,也更危險的藍色領域。他的選擇,是在舊航道已沉,新的海圖還沒有畫好的迷蒙當中,依靠一股不可阻擋的“不認命”之勇朝著潮聲隱隱約約的方向去探索。從認識張謇這個“代父”開始,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是對時代潮汐線的試探。在此,趙德發的筆觸是冷靜的、充滿敬意的:歷史浪花中的弄潮兒,最初可能是不愿沉沒的求生者。
然而,能夠讀懂大海潮汐的人,卻未必能疏通自己內心的暗涌。邢昭衍在事業上的發展與在情感上的“徘徊”,構成了他生命中最真實的張力。我們或許會以現代視角去審視甚至批判他在愛情中的曖昧與殘缺,但這恰恰是趙德發避開主角完美化窠臼的深意所在。那更高的目標、更遠的航程,就像探照燈一樣,不僅照亮了前路,也投下了他作為一個平常人的弱點與陰影。小說對人性的復雜性的呈現,使得邢昭衍的形象不再只是簡單的一個成功學模板,而有了悲劇英雄般厚重的質感——他跟上了時代的潮流,但是并不能駕馭自己欲望的暗流。
邢昭衍一生中有兩次關鍵的抉擇。第一次,海難奪去一切,他選擇“再造”,這是對無常命運的抗爭;第二次,國難當頭,他選擇“自沉”,親手埋葬半生心血以封港御侮,這是對民族大義的奔赴。一句“命里無船”的讖語,在這里可以有雙重解讀:它既是在世俗層面被視為預言的“應驗”,更應當在哲學層面被顛覆——他最終失去的是作為實體的船,但他在此過程中鍛造的“精神之舟”,卻足以穿越任何意義上的“大海風”。這種在失去中確認存在價值的過程,閃耀著古典悲劇的崇高美。
趙德發對于自己的創作航道有深刻認識。從扎根黃土地的“農民三部曲”,到挺進蔚藍的《經山海》《黃海傳》和《大海風》,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題材變換或者創作邊界的開拓,而是對文明板塊書寫的補全。如果說《生萬物》是以匍匐于大地的謙卑來探尋農耕文明深植于泥土中的繁衍密碼、倫理根系和生生之德,那么《大海風》就是以挺立潮頭的姿態來書寫海洋文明中蘊含的開拓勇氣、商業理性、家國情懷。兩者是一陰一陽、一靜一動、一內斂一外拓,趙德發沒有厚此薄彼,他以厚樸剛健的筆力表明,對土地的深情眷戀與對海洋的熱切向往,都是我們民族血液中流淌的基因。唯有理解《生萬物》中“生”的堅韌,才能更深切地領悟《大海風》中“闖”的悲愴,也唯有見識過“大海風”的遼闊與激蕩,才能更深刻地反觀“生萬物”的深沉與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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