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9年,江西鄱陽縣的一戶貧寒人家,一個男嬰呱呱墜地。
家里人給他取名叫陶侃。
這戶人家的父親陶丹,在東吳當過雜號將軍,職位不算高,死后家境迅速敗落。
史書上沒有明確記載陶侃年輕時到底窮到什么程度,但可以從一個細節推出來——他后來發達了,有人罵他是“溪狗”。
“溪”指當時生活在江南山區的一個少數民族,這相當于直接罵他是蠻夷。
在那個講究門第出身的年代,這比罵他是窮光蛋還難聽。
在陶侃之前,陶氏家族沒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史書上那句“先世無顯赫仕宦”的記載,透出的意思是:這個家族在地方上連叫得上名號的士族都夠不上。
陶侃出生的時候,天下還沒亂。
西晉統一三國后沒過幾年太平日子,皇室內部就殺得不可開交。
那場后來被史學家稱為“八王之亂”的皇室內戰,持續了整整十六年。
但對于陶侃這樣的寒門子弟來說,戰亂反而意味著機會。
在承平年代,官職全由世家大族把持,“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不是夸張的說法,而是寫進九品中正制度里的政治現實。
高門子弟不用讀書也不用打仗,憑出身就能當官。
陶侃這種寒門子弟,想進官場得先有人舉薦,進得去也只能做低品小官,想往上爬幾乎沒門。
西晉末年,天下大亂,寒門子弟的機會來了。
陶侃的仕途起點在洛陽,但他在洛陽待得并不如意。
史載他曾經拜見過司空張華,張華這個人喜歡提拔寒門,結果看到陶侃是南方來的“遠人”,態度非常冷淡,根本沒有把他當回事。
這就是東晉門閥制度對寒門子弟的態度——不僅看你的門第,還看你的籍貫。
北方來的士族天然高人一等,南方本地人就算是士族也得矮一頭,何況陶侃這種連士族門檻都沒摸到的寒門。
陶侃在洛陽混了沒多久,意識到待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回到了江東。
回到老家后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做了個縣城的主簿,一干就是好多年。
史料說他在這個位置上一直干到將近四十歲。
四十歲在晉朝平均壽命不到五十的年代,人生已經走完大半了。
很多寒門子弟到死也就是這個層次,陶侃差一點也就這樣了。
改變他人生的,是一個叫張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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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昌在荊州聚眾造反,聲勢浩大,荊州刺史劉弘急需用人。
亂世里用人看的是能不能打,而不是出身。
劉弘征辟陶侃為南蠻長史,讓他帶兵打仗。
劉弘本身是士族出身,但沒有因為陶侃的出身看低他,反而很賞識。
史書記載劉弘對陶侃說過一句話:“當年鎮南大將軍羊祜做荊州刺史的時候我是他的幕僚,他說我以后會成為荊州刺史。我看你啊,以后也能接老夫的班。”
這句話陶侃后來果然應驗了,但中間經歷了多少波折,只有他自己清楚。
陶侃打仗確實有一手。
先平張昌,又打陳敏,再鎮壓杜弢。
他的戰功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每一次平叛都意味著無數人頭落地。
靠著這些軍功,陶侃做到了荊州刺史,手握重兵,鎮守長江中游。
荊州刺史,在晉朝相當于今天的軍區司令加省長,而且荊州是東晉的長江上游屏障,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一個寒門子弟做到了這個位置,在整個東晉一朝,除了陶侃,幾乎沒有第二個人。
但做到荊州刺史,麻煩才剛剛開始。
東晉的政治格局,教科書上說“王與馬共天下”,這句話其實掩蓋了一個事實:王和馬不是平等的伙伴關系,王氏的權勢遠比皇室大。
王導在朝中當丞相,王敦在外面掌握兵權,兄弟倆一個在內一個在外,把東晉軍政大權牢牢捏在手里。
朝堂之上,王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堂之外,王敦手握重兵,坐鎮長江上游。
王氏子弟遍布內外方鎮,整個東晉的權力中心,幾乎被王氏家族壟斷。
陶侃做到荊州刺史,王敦就不高興了。
原因很簡單:你一個寒門出身的人,憑什么占據這么重要的位置?
東晉的官場邏輯是,高官要職必須由高門士族擔任,寒門子弟能做個中下級官吏就已經燒高香了,做到刺史級別那就是僭越。
王敦忌憚陶侃的功勞和能力,開始想辦法把他踢出荊州。
史料記載,王敦找了個借口,說陶侃有功,應該去廣州當刺史。
廣州在當時是偏遠蠻荒之地,跟荊州比起來簡直是流放。
荊州將吏聽說陶侃要走,紛紛上書請求讓他留下,王敦大怒,堅決不許。
他派人去接替陶侃,那個人叫王廙,是王敦的堂弟。
王廙到任后,殺了陶侃不少舊部,想把陶侃在荊州的勢力徹底清除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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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就這樣被趕到了廣州。
廣州的日子,陶侃沒有閑著。
史書上記載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陶侃在廣州的時候,每天早上把一百塊磚從屋里搬到屋外,晚上再搬回來。
有人問他這是干什么,他說我志向在中原,現在太清閑了,怕以后身體跟不上,所以鍛煉鍛煉。
這個細節透露了兩層信息:第一,陶侃對回到權力中心一直沒有放棄;第二,他在廣州的日子確實很清閑,閑到只能搬磚玩。
但王敦的如意算盤沒打多久。
王敦后來起兵造反,兩次叛亂把東晉攪得天翻地覆。
第一次叛亂,他偷襲義興周氏,把周氏一族殺了個精光。
周氏不是普通人家,是江東實力最強的三家豪族之一,更重要的是周氏和陶侃聯姻,是陶侃的姻親。
第二次叛亂,王敦又重創了吳興沈氏和錢氏。
至此,江東三大豪族全部遭受重創,再也無力抗衡北方來的僑姓士族。
王敦這么做,表面上是在清除異己,實際上是在掃除王氏一家獨大的障礙。
這些江東本土勢力一倒,王敦的權勢膨脹到了極點。
但王敦命不好,第二次叛亂打到一半病死了。
他死后,叛亂失敗,王家卻幾乎沒受到什么沖擊。
王導繼續在朝中當丞相,瑯琊王氏的勢力依然龐大。
但王敦造反這件事讓朝廷對上游軍鎮格外警惕——誰也不敢再讓一個勢力強大的家族出鎮荊州,萬一出第二個王敦怎么辦?
陶侃的機會來了。
朝廷需要一個沒有強大士族背景、對中央構不成威脅的人來坐鎮荊州。
陶侃出身寒門,跟朝中各派都沒有太深的瓜葛,而且他有軍功有能力,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在庾亮的支持下,陶侃重新回到了荊州。
庾亮是潁川庾氏的代表人物,當時和朝中的王導共同執政。
庾亮支持陶侃,有他自己的算盤——王家勢力太大,他需要陶侃這個寒門出身的武將制衡王氏。
庾亮對陶侃其實也不放心。
他曾經對溫嶠說過一句話:“我擔憂西邊的陶侃,比擔憂歷陽的蘇峻還厲害。”
歷陽的蘇峻也是個寒門出身的武將,后來果然被逼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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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亮對陶侃的態度,本質上是門閥士族對寒門武將的普遍態度:用你的時候把你當工具,用完了隨時可以拋棄。
蘇峻之亂爆發后,庾亮嚇得從建康逃了出來,跑到溫嶠那里避難。
溫嶠和庾亮一商量,推舉陶侃當盟主,主持平叛。
這又是把陶侃當工具用——打仗的時候需要你,打完仗再說。
陶侃率軍平定了蘇峻之亂,功勞極大,戰后被加封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食邑三千戶,都督七州軍事。
從職位上看,陶侃已經是位極人臣了,但史書特別加了一句話:“始終被排擠在權力中樞之外。”
意思是,官做得再大,朝堂核心決策沒你什么事。
門閥士族們可以讓你在外面賣命,但不會讓你真正進入權力中心。
陶侃在荊州經營多年,手里有兵,地方上有勢力,他自然想為自己的家族謀點好處。
他的子侄相繼出仕,大多在荊州當郡守,也有人入朝為官。
陶侃想把陶氏從一個寒門武將家族,變成一個真正的士族。
但這條路走不通,原因很簡單:陶家是武將出身,子弟讀書的不多,沒有家學淵源,根本融入不了士族圈子。
士族之間靠的是聯姻和家學傳承維系,陶侃的子女很難和那些高門士族通婚。
他在荊州再怎么經營,到頭來也只是一個武將世家,而不是士族。
陶侃病重的時候,做了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他推薦庾亮來接替自己鎮守荊州。
庾亮是什么人?是曾經忌憚他、提防他的人,是門閥士族的代表。
陶侃知道自己不是僑姓高門,也不是吳姓強宗,子侄們也沒什么才能,守不住他在荊州積累的這份家業。
他只能寄希望于曾經放過的庾亮,希望庾亮念在舊情上,保全他的家族。
這個希望落空了。
陶侃一死,他的兒子們就開始內斗。
陶夏殺了陶斌,兄弟相殘。
庾亮抓住這個機會,上書朝廷,把陶夏給廢了。
庾亮在奏疏里列了陶稱的罪狀,寫得非常具體:說陶稱在父親死后不守喪,整天喝酒,擅自管轄五個郡,私自召集王官聚在軍府,還藏匿府兵。
陶稱被押赴刑場處死。
陶稱被殺之后,庾亮如愿以償,荊州徹底落到了庾氏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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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氏家族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恢復元氣。
陶侃辛辛苦苦一輩子,從一個寒門子弟打拼到位極人臣,到頭來家族不僅沒有振興,反而比他起步的時候還要慘。
陶侃的興起和陶氏的衰敗,是東晉門閥政治的一個縮影。
那個時代的權力邏輯很簡單:你可以立功,可以升官,甚至可以封侯,但你不能挑戰士族對權力的壟斷。
一旦你的家族有了坐大的跡象,門閥士族就會聯手把你打壓下去。
陶侃能走到那個位置,本身已經是一個奇跡。
東晉一百多年的歷史,寒門出身做到他那個位置的人,僅此一個。
但奇跡終究是奇跡,不可復制,也難以為繼。
陶侃死后,陶家剩下的,就只有那點最后的余暉了。
陶侃的那些子侄輩,沒能守住家業,但陶家畢竟還有一點底子。
到了陶淵明這一代,情況其實跟陶侃當年差不多了。
不過起點畢竟高了一點——陶淵明至少還有門蔭,有人舉薦,比陶侃當年四處碰壁的境遇還是強一些。
陶淵明二十歲開始出仕,原因很簡單,太窮了。
他在詩里寫過“弱年逢家乏”。
家貧到什么程度?史料記載他“少而窮苦,每以家敝,東西游走”,到處奔走謀生。
他的第一個官職是江州祭酒。
這個職位主管一州的祭祀和教育,不算大官,但好歹是個正經差事。
陶淵明干了沒多久就辭了。
原因有兩個:第一,他覺得這個官做下去也沒什么前途;第二,他的頂頭上司叫王凝之,是瑯琊王氏的人。
王凝之這個人,除了出身好,實在沒什么可說的。
他是王羲之的兒子,謝道韞的丈夫,書法家世家出身,但本人是個庸才。
謝道韞評價他有一句特別損的話:“不意天壤之間,乃有王郎!”
謝道韞可是才女,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你見過蠢的,沒見過這么蠢的。
后來王凝之當江州刺史,孫恩起兵逼近,他居然想用妖法退敵,結果城破被殺。
就這么一個人,就因為姓王,就能當一州刺史。
陶淵明瞧不上他,恥于做他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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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官走人。
辭官之后沒有收入,日子更難過。
陶淵明的妻子不久去世了,生活陷入困境。
沒辦法,又得出仕。
這次他投奔了桓玄,在桓玄手下當幕僚。
陶淵明選擇桓玄,不是隨便找個人投靠,而是因為桓玄當時提倡整頓朝綱,陶淵明覺得跟著他能夠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
桓玄的父親桓溫也是東晉名將,桓家在荊州經營多年,勢力很大。
陶淵明大概以為,桓玄跟劉弘對陶侃差不多,是一個有抱負、能用人的人。
他又看走眼了。
桓玄勢力坐大之后,野心暴露了出來,想篡位當皇帝。
陶淵明看到這個苗頭,正好母親去世,需要回家守喪,借著這個理由脫了身。
他離開不久,桓玄果然篡位稱楚,把晉安帝遷到尋陽。
桓玄的皇帝夢沒做多久。
劉裕起兵討伐,桓玄兵敗被殺。
陶淵明這時候在家守喪,算是又躲過了一次政治風波。
守喪期滿后,陶淵明出仕做了劉裕的鎮軍參軍。
劉裕當時是以“勤王”的名義起兵討伐桓玄的,陶淵明覺得這是一條正道,愿意跟著他干。
但沒多久,陶淵明發現劉裕也有篡位的野心,而且行動比桓玄更快。
東晉的皇權在東晉建立之初就被門閥士族架空,皇帝不過是個擺設。
到了劉裕這里,連擺設都不要了,直接想自己坐上去。
陶淵明不想跟這種人攪在一起,又辭了官。
但日子總得過。
陶淵明想找個清閑一點的官做,不求升官發財,能糊口就行。
他給江州刺史劉敬宣當參軍,沒干多久又辭了。
前前后后,他侍奉過桓玄、劉裕、劉敬宣三個人,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最后一次出仕是做彭澤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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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不是誰舉薦他,是他自己實在撐不下去了。
他在《歸去來兮辭》的序里寫得直白: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瓶子里沒有存糧,想出去做官又沒有門路。
恰好朝廷有詔令,說當過官的人可以申請補缺,他就去申請了。
陶淵明在序里寫得很實在,不像那些道貌岸然的士大夫,明明是為了吃飯做官,偏要說成是報效國家。
他說:“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我就是想找個地方唱唱歌,賺點養老的錢,行不行?
彭澤縣令,他做了八十多天,就走了。
辭官的直接原因,是郡里派了個督郵來視察,縣吏告訴他得穿官服、束腰帶去拜見。
陶淵明說了一句著名的話:“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
這里需要說明一下,“五斗米”不是縣令的俸祿,陶淵明當彭澤令的俸米大概每年四百斛左右,不是五斗。
他說的“五斗米”,更像是一個象征性的說法。
意思是說,我陶淵明犯不著為了這點俸祿去跟人點頭哈腰。
這話聽著有骨氣,但仔細想想,他在王凝之手下當祭酒的時候,上司那么不堪,他辭官是因為對方昏庸無能,不是因為要彎腰行禮。
在桓玄和劉裕手下做事,他辭官是因為發現他們有篡位的野心,也不是因為禮節上的事。
偏偏這次在彭澤縣,一個小小的禮節問題,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說明什么?說明陶淵明早就不想干了。
禮節問題不過是個借口,是他給自己的歸隱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在官場混了十幾年,換了好幾個主子,沒有一個能讓他心甘情愿跟著干的。
不是主子有問題,就是他自己有問題。
他想要的不是官位和俸祿,而是一個能夠讓他施展抱負的平臺。
但在東晉這個門閥政治的鐵桶里,寒門子弟也好,破落士族子弟也好,根本不存在這樣的平臺。
陶淵明的處境,跟他的曾祖父陶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陶侃是寒門出身,憑軍功做到都督八州軍事。
陶淵明出身比陶侃好多了,至少陶家已經有點根基了,有人舉薦他,也有門蔭可用,他的起點比陶侃高得多。
但他一輩子做過最大的官不過是彭澤縣令,連陶侃當年當荊州刺史的零頭都不到。
很多人說,陶淵明做不了大官,是因為他眼高手低,只想做大官不想做小官。
這種說法似是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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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辭官,不是因為官太小,而是因為給他官做的人他看不上。
他第一次辭官,是因為王凝之昏庸無能,恥于做他的下屬。
第二次離開桓玄,是因為桓玄有篡位的野心。
第三次離開劉裕,也是因為劉裕有不臣之心。
每一次,他都有一個說得過去的道德理由。
但這背后還有一個更深的邏輯:陶淵明不是在挑主子,而是他根本就不適合做官。
陶淵明年輕時候受過儒家教育,也有過“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的遠大抱負。
這一點他在《雜詩》里寫得很清楚,不是什么虛詞。
但儒家那一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在東晉這個門閥政治的時代,根本行不通。
陶淵明不是沒有想過施展抱負,但他很快就發現,這個時代不需要他的抱負。
他要施展抱負,得先有人給他施展的平臺。
而這個平臺,被瑯琊王氏、潁川庾氏這些門閥士族牢牢占據著。
他進不去。
不僅他進不去,連他那位功勛赫赫的曾祖父陶侃,做到都督七州軍事、封長沙郡公,也始終被排擠在權力中樞之外。
如果陶淵明愿意放下身段,跟著劉裕干,結果會怎么樣?
劉裕也是寒門出身,依靠軍功起家,后來廢晉建宋,當了皇帝。
如果陶淵明盡心盡力跟著劉裕,做早期的從龍名士,以劉裕后來對世家大族的制衡手段,陶淵明完全有可能被當作制衡士族的武器得到重用。
他未必能做到陶侃那個份上,但做到個像樣的官職應該不成問題。
但陶淵明不愿意。
他看到了劉裕的不臣之心,不愿意跟一個“亂臣賊子”攪在一起。
他寧愿回家種地,也不愿意為劉裕服務。
陶淵明的選擇里,也有對東晉王朝消極對抗的成分。
東晉從建立到滅亡,北伐的事情提過很多次,真正做成的沒有幾次。
祖逖北伐,打到一半被朝廷猜忌,郁郁而終。
庾亮想北伐,沒打成就死了。
殷浩北伐,被前秦打得大敗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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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溫北伐,打到洛陽又撤回來了。
每一次北伐,不是因為實力不濟,就是因為朝廷內部的權力斗爭半途而廢。
陶淵明看透了這一點,覺得這個朝廷既不值得他效力,也根本沒有什么前途可言。
既然政治抱負實現不了,不如回家種地。
在入世和出世之間反復糾結了十幾年之后,陶淵明終于頓悟了。
他在《歸去來兮辭》里寫了這種頓悟的感受:過去的事情已經追不回來了,未來的事情還可以把握。
他慶幸自己迷途不算太遠,終于明白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
這篇賦寫于他辭去彭澤令之后,是陶淵明徹底告別官場的宣言書。
他用最樸素的文字,寫下了最決絕的選擇。
但這份決絕的背后,是說不清的無奈。
他的曾祖父陶侃,從一個寒門子弟起家,憑戰功做到都督七州軍事,封長沙郡公,位極人臣。
陶侃的起點比陶淵明低得多,吃的苦也比陶淵明多得多。
陶侃那個年代,天下大亂,戰火連天,只要你有本事,總有機會出頭。
陶淵明所處的年代,是劉裕篡晉的前夜,門閥政治已經到了尾大不掉的階段,寒門子弟想出頭,只能依附于某個軍閥或者權臣。
陶侃是亂世里的梟雄,靠的是戰功和權謀。
陶淵明是個文人,他既沒有戰功,也不屑于權謀。
他能做的,無非就是在一個不合時宜的時代,堅持做一個不合時宜的人。
陶淵明歸隱之后,再也沒有出仕過。
他在《飲酒》詩里寫“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后世讀到這詩的人,都覺得陶淵明的歸隱生活很美好。
但歷史真相沒有這么浪漫。
陶淵明在詩里也寫過“夏日長抱饑,冬日無被眠”的日子。
他不是因為喜歡種地才種地的,是因為不種地就沒飯吃。
他辭官的時候說“不為五斗米折腰”,后來他可能連五斗米都吃不上。
他的歸隱,說到底不過是一個人在一個他無法改變的時代里,選擇了一種他能接受的活法。
陶淵明的歸隱,不是什么高風亮節,也不是什么超然物外。
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窮知識分子在看清了這個時代的真相之后,做出了一個他唯一能做的選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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