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地理】棗子巷——這條巷子為什么這么香‖曾 穎

棗子巷

這條巷子為什么這么香

曾 穎

在成都西門

一環路與西安路之間

藏著一條880米長的巷子

——棗子巷

它沒有寬窄巷子的人聲鼎沸

不似琴臺路的珠光寶氣

就像成都人泡的那杯蓋碗茶

不燙不涼，溫溫吞吞

卻把百年的風風雨雨

文人的筆墨書香

中醫的草木溫良

全都揉進了

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棗子巷 圖源：金牛E社區

棗子落處，便是巷名

巷如其名，棗子巷名字的由來確實與棗子有關。

據《成都街巷志》記載，新中國成立前，在今天棗子巷的南側有一片棗樹林，所以定名棗子巷。

1942年成都地圖中的“棗子巷” 圖源：金牛E社區

老成都人都記得，棗子巷確實很久之前就種植有棗子樹，但流傳最多的說法，這些棗子樹為戴季陶所植。

清末民初時，棗子巷還是一片田疇，菜畦連著菜地，農舍散在田埂邊，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當地人只叫它 “西門外的小路”。民國初年，戴季陶在這兒修了座“戴家花園”，接母親黃太夫人來養老。園子修得雅致，亭臺繞著花木，清風一吹，滿院都是草木香。

戴季陶（1891年1月6日—1949年2月11日），本名良弼，又名傳賢，字選堂，又字季陶。浙江吳興（今湖州）人，生于四川廣漢，中國國民黨元老。曾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中山大學校長、國民黨中宣部部長、考試院院長等職。

1931年，黃太夫人走了，葬在花園里。戴季陶是個重情的人，在墓園邊親手栽了兩行棗樹。棗樹在川西平原不算多見，枝椏遒勁，紅果墜滿，像一串串沉甸甸的念想。日子久了，棗樹成了巷子里最顯眼的景致，路過的人都指著那片棗林說：“這就是棗子巷嘛。”

這名字就這么落了根，成了成都歷史里的一筆。1949 年，戴季陶在廣州離世，后人扶靈回蓉，將他與母親合葬在棗子巷戴家墓園（現已改葬昭覺寺），讓這條巷子，沾了近代歷史的邊。1952年，成都中醫學院建校，戴家墓園按規遷走，棗樹也沒了蹤影。

如今巷子里的棗樹，是后來補栽的，雖不是當年的那兩行，可風一吹，棗葉沙沙響，像極了在替老巷子念著那些舊時光。

棗子巷彩繪文化墻 圖源：金牛E社區

名人集萃，文化厚重

百年棗子巷，從來不是空巷子。民國以降，這兒住著一群有故事的人，他們不張揚，卻把日子過成了詩，把醫術寫成了傳承，讓這條巷子，滿是文人的風骨和醫者的溫良。

黃稚荃是巷子里的一抹書香。這位蜀中才女，晚年住在棗子巷四川省社會主義學院的宿舍里，一住就是幾十年。

黃稚荃（1903—1993），原名黃先澤，字稚荃，筆名杜鄰，四川江安人，詩人、書法家、畫家。畢業于成都高等師范學校，后考入北平師范大學。新中國成立后，黃稚荃曾任重慶市政協委員、成都市政協常委、四川省政協常委、中華詩詞學會顧問、四川詩書畫院顧問、四川詩詞學會名譽會長等職。先后在成都四川大學文學院、重慶西南師范學院等校任教授。著有《杜詩在中國詩史上的地位》《杜詩札記》《楚辭考異》《李清照著作十論》《文選顏鮑謝詩評補》《杜鄰存稿》等。

她詩書畫史樣樣精通，當年以全國第四名的成績考入北平師范大學研究院歷史科（現北京師范大學）。師從黃節學古典文學，后來在四川大學等學校教書，一輩子埋首書案。在棗子巷的日子里，她常常坐在窗前，棗香飄進窗，墨香繞著案，寫出來的詩清麗，畫出來的畫雅致，寫出來的字遒勁有力。她的一生，就像巷子里的棗樹，扎根土地，枝繁葉茂，給后人留下了滿紙的文人氣息。

黃稚荃作品，左圖系水墨畫《墨梅》，右圖系隸書書法作品 圖源：四川省詩詞協會

棗子巷23號，住著另一位奇人——天文學家劉子華。這位從簡陽走出來的學者，早年赴法勤工儉學，拿下了巴黎大學的文學和理學雙博士學位。他用《八卦宇宙論》推算天體，預言過“木王星”，在歐洲天文學界引起過轟動。回到成都后，他就住在棗子巷的小屋里，抬頭看星空，低頭研典籍，把東方的易學和西方的天文揉在一起研究。在他的小屋里，沒有奢華的陳設，只有滿桌的書稿和星圖，棗樹下的那片夜空，成了他仰望宇宙的窗口。

劉子華（1899—1992），四川省簡陽縣（今成都市龍泉驛區洛帶鎮）人，巴黎大學博士，天文學家。早年就讀于簡陽中學，1919年赴法國勤工儉學，與陳毅同船前往巴黎。 1939年完成博士論文《八卦宇宙論與現代天文——一顆新行星的預測，日月之胎時地位》，運用《易經》原理推測太陽系存在第十大行星“木王星”，其軌道參數與希臘神話命名原則吻合。 1940年經巴黎大學審查委員會確認具備博士資格。1943年被法國巴黎大學正式授予博士學位。1945年歸國，1952年任四川省人民政府參事。

中醫泰斗李斯熾，更是讓棗子巷和中醫結下了不解之緣。1956 年，成都中醫學院建校，校址就選在棗子巷附近，李斯熾成了首任院長。他醫術高明，待人溫和，在巷子里一住就是十幾年。

李斯熾（1892—1979），名煐，四川成都人，畢業于成都高等師范學校（現四川大學）理化系，著名中醫學家、中醫教育家。曾任成都中醫學院首任院長，第二、三屆全國人大代表，第五屆全國政協委員。著有《李斯熾醫案》《實用內科選》《金匱要略新詮》《中醫內科雜病》。曾指導全國中醫教材的修改工作，培養凌一揆等中醫人才，為我國現代中醫藥高等教育事業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1959年獲衛生部金質獎章，1978年成為中國首批中醫教授。

李斯熾常說“醫乃仁術”，上課講醫術，坐診救病人，把一身本事都教給了學生，也融進了巷子里的煙火氣。如今，棗子巷仍在默默講述著李斯熾的故事，傳遞這份醫者仁心守護著這條巷子的中醫文脈。

棗子巷文化墻關于李斯熾的記載 圖源：成都棗子巷

20世紀80年代，佛學家、象棋名家賈題韜定居成都，他常來棗子巷和黃稚荃、劉子華聊天論學，還在巷子里辦過雅集，開過座談。

賈題韜（1909—1995），字略侯，別名玄非，法名定密，山西趙城（今山西洪洞）人，佛學家、象棋名手。1931年畢業于山西大學法學院，先后任山西大學、金陵大學、光華大學教授。曾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佛教協會常務理事、中國佛教文化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四川棋類協會副主席等職。

賈題韜的到來，讓巷子的文人氣息更濃了。茶桌上擺著棋局，也擺著書卷，棗香混著茶香，成了獨屬于棗子巷的文化味道。

藥香入巷，歲月生花

棗子巷最濃的味道，是藥香。這味道，從1956年開始，就飄在了巷子里，飄了幾十年，成了巷子的靈魂。

1956年，成都中醫學院[現成都中醫藥大學（十二橋校區）]落戶棗子巷，作為新中國最早的四所中醫藥高校之一，它的到來，讓這片田疇變成了中醫人的陣地。

成都中醫學院校門 圖源：成都中醫藥大學

1957年學校開學，李斯熾帶著一眾中醫名家扎根于此，棗子巷從此有了新的底色。1978年，成都中醫學院附屬醫院搬進片區，“校院一體”的格局形成，棗子巷的藥香更濃了。1995年，成都中醫學院改名為成都中醫藥大學，如今已是全國6所雙一流中醫藥大學之一。

位于棗子巷的成都中醫藥大學（十二橋校區） 圖源：成都棗子巷

舊巷新生，煙火依舊

清末民初，棗子巷還是一片農田，蛙鳴蟬噪，菜畦連片；民國時期，戴家花園建成，名人雅士集聚，土路變石板路，農舍變宅邸，成了城西的文雅之地；新中國成立后，成都中醫學院定址，文教單位扎堆，單位制社區形成，紅磚樓房、公共廚房，成了幾代人的集體記憶；20世紀80年代，青羊小區建成，棗子巷徹底成了城市社區，配套完善，煙火升騰。

20世紀90年代鳥瞰圖。圖為由西往東拍攝，圖中大路為一環路西三段，中間上方小路為青羊北路，圖中右上方遠處為西安路棗子巷社區居民樓 圖源：金牛區地方志編纂中心

棗子巷的百年，是成都城市變遷的縮影。從田埂小路到文教街區，從老舊院落到文旅街區，它變了模樣，卻沒丟了煙火氣。

2017年，棗子巷被納入天府錦城“八街九坊十景”，迎來新生。依靠深厚的中醫底蘊文化，金牛區啟動修復棗子巷“民國風貌”，特別打造棗子巷文化街區。2019年12月31日，棗子巷中醫藥文化特色街區正式開街，成了成都獨一份的中醫主題街。

棗子巷中醫藥文化特色街區 圖源：金牛E社區

改造后的巷子，保留了民國風貌，紅磚坡頂、騎廊花窗，復刻著老成都的西門韻味；巷子里種滿了黃連、薄荷、金銀花，走一步，就能聞到淡淡的藥香；四診八法、本草竹簡的雕塑，把中醫文化刻進了巷子里。

棗子巷里特色的中醫文化墻 圖源：成都棗子巷

同仁堂、德仁堂、左氏中醫這些老字號，在巷子里扎了根；國醫館、養生膳食、中醫藥文創店挨在一起。有人來抓藥，有人來學養生，有人來逛文創，老成都人在這里看病養生，外地游客在這里體驗中醫。

棗子巷的藥香，從學府飄到街巷，從傳統飄到現代，成了成都人最愛的養生煙火。

棗香未散，藥韻綿長

百年棗子巷，還在往前走。

按照規劃，棗子巷要建二期美食主題街區，串聯青羊北路和西安路，把“醫、養、游、購、食”串成一條鏈。還要聯動成都中醫藥大學、電子科大，建中醫藥產業園區、院士工作室，讓中醫科研從巷子里走向全國。融入寬窄巷子、永陵、青羊宮的文旅環線，打造“兩片四核、十字相連”的文商旅體系，讓棗子巷成為成都中醫文化的對外窗口。

如今的棗子巷，是老成都的生活區，也是游客的打卡地。清晨，老人在棗樹下晨練，在國醫館問診；午后，游客在民國牌坊前拍照，在文創店挑著中醫藥周邊；傍晚，養生火鍋的香氣飄滿巷子，居民們散步閑聊，新聲劇場里傳來京劇、川劇的唱腔。老成都的溫度，新街區的便捷，在這條巷子里融在了一起。

可不管怎么變，棗子巷永遠是那條帶著棗香、飄著藥韻的老巷。它藏著戴季陶的孝思，留著黃稚荃的書香，守著李斯熾的醫道，裝著成都人的煙火日常。

這條880米的巷子，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卻把最動人的生活，藏在了歲月里。它告訴我們，最好的文化傳承，不是封在博物館里，是揉進煙火里，藏在草木里，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里。

棗子巷街邊隨處可見的中藥草植物 圖源：成都棗子巷

棗香依舊，藥韻綿長。棗子巷的故事，還在繼續。

棗子巷里的棗子樹結滿果實 圖源：成都棗子巷

參考資料：

[1]清代《成都府志》.

[2]成都市金牛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成都市金牛區志》.

[3]成都中醫藥大學檔案館編《成都中醫藥大學校史（1956-2026）》.

[4]四川省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四川省衛生志》.

[5]四川省文史研究館編《成都近現代文化名人錄》.

[6]四川省社會主義學院編《四川省社會主義學院院史》.

[7]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成都市委員會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成都文史資料選輯》.

[8]成都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編《成都市城市建設志》.

[9]成都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編《成都市城市更新志》.

[10]袁庭棟著《成都街巷志》.

[11]簡陽市地方志辦公室編《劉子華傳》.

[12]金牛區檔案館館藏民國至當代城建檔案

[13]成都市金牛區人民政府2019-2023 年城市更新工作官方報告

【作者簡介】

曾穎：作家，媒體人。在《讀者》《南方周末》“澎湃新聞”《新京報》等數十家報刊和網站開過專欄，出版有《川味人間》等16部文學專輯，有眾多作品入選各類教材、讀本和試卷。央視大型紀錄片《川味》藝術顧問。現居成都。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曾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