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圣周星期三,4月1日夜間,意大利耶穌會士、社會學家、反黑幫斗士多梅尼科·皮祖蒂神父(Domenico Pizzuti)在那不勒斯安息主懷,享年9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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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周四上午十一時,葬禮在那不勒斯波西利波區的圣路易吉·貢扎加教堂(Chiesa di San Luigi Gonzaga)舉行。葬禮前排就坐著來自斯坎皮亞(Scampia)羅馬人社區的孩子們,他們手持繪有紅色輪子的社區旗幟,10歲的里卡多(Riccardo)代表社區發言:“我祈求天堂接納皮祖蒂神父,如同他曾接納我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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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這位“邊緣人的神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葬禮現場未見任何政府或市政機構的代表出席。這一缺席本身似乎成為了一種無聲的注腳——一個始終與權力保持距離、為無聲者發聲的人,在告別世界時,依然保持著這份獨立與清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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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斯坎皮亞的一名志愿者在葬禮上說:“神父離世的這一年,羅馬人社區正準備離開那個可怕的棚戶區——那個恥辱的貧民窟。這絕非偶然”。長期與皮祖蒂神父并肩作戰的耶穌會士亞歷克斯·扎諾泰利神父(Alex Zanotelli)在彌撒中說:“他完全活出了司鐸的意義。他是一位先知”(Ha incarnato in pieno il significato di essere sacerdote. E' stato profetico.或直譯為“他充分體現了作為司鐸的全部意義。他具有先知性”)。
多梅尼科·皮祖蒂于1930年9月12日出生于意大利南部。1946年,年僅16歲的他進入耶穌會成為初學生,開始了長達八十年的修道生涯。1961年7月9日,他被祝圣為司鐸。在完成神哲學教育后,皮祖蒂將學術研究與社會實踐緊密結合,最終成為意大利南部教會中最具影響力的社會學家。
他的牧職生涯與學術生涯并行不悖。皮祖蒂長期擔任位于那不勒斯的南部宗座神學院(Pontificia Facoltà Teologica dell’Italia Meridionale——Sezione San Luigi)的社會學教授,后成為該院榮休教授。1983年,他在該神學院內創立了社會研究所(Istituto di Studi e Ricerche Sociali)并擔任所長,致力于將社會科學研究方法引入教會對社會的理解與介入中。他還曾擔任卡莫拉與非法行為觀察中心(Osservatorio sulla Camorra e sull’Illegalità)的科學主任長期合作。
然而,皮祖蒂神父最為人稱道的,并非他的學術頭銜,而是他選擇的生活方式。他放棄了舒適的中產生活,選擇定居在那不勒斯北部郊區斯坎皮亞(Scampia),一個以高密度居民樓“Vele”(意為“船帆”)和高度集中的有組織犯罪活動而聞名于全意大利的貧困社區。據報道,在斯坎皮亞,他并非以居高臨下的姿態進行慈善施舍,而是作為一個居住者、一個鄰居、一個“與窮人一同走在街上的人”,度著一種“以正義為核心的信仰生活”。
在意大利南部,卡莫拉(Camorra)是歷史悠久的黑手黨式有組織犯罪組織,其觸角深入那不勒斯及整個坎帕尼亞大區的經濟、政治與社會肌理。皮祖蒂神父是最早一批公開以社會學視角系統分析卡莫拉現象的宗教界人士之一。他從不滿足于對犯罪現象的簡單道德譴責,而是深入剖析其社會根源——貧困、教育缺失、就業機會匱乏,以及一種被稱為“資產階級卡莫拉”(borghesia camorristica)的現象,即有組織犯罪與地方精英階層之間的利益勾連。
他是“從郊區向制度核心發出聲音的知識分子”。他一生寫作了大量關于南部意大利社會變遷、有組織犯罪、宗教社會學以及羅姆人少數族裔的學術著作。他的重要著作包括:《那不勒斯的青年越軌與卡莫拉》(Devianza giovanile e camorra a Napoli, 1991)、《南部身份:社會學反思的路徑》(L’identità meridionale. Percorsi di riflessione sociologica, 2002)、《今天談論卡莫拉:坎帕尼亞有組織犯罪的形式與嬗變》(Dire camorra oggi. Forme e metamorfosi della criminalità organizzata in Campania, 2009)等。
在皮祖蒂神父的學術體系中,最為核心的概念之一是“兩個那不勒斯”(le due Napoli)的理論。他認為,那不勒斯并非一個統一的城市,而是分裂為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貧困的、被邊緣化的、被迫與犯罪共存的平民那不勒斯;另一個是資產階級的、與卡莫拉有著千絲萬縷利益關聯的中產與上流社會那不勒斯。這一分析框架至今仍被意大利社會學家廣泛引用。
意大利眾議員方濟各·埃米利奧·博雷利(Francesco Emilio Borrelli)在悼念中寫道:“聆聽他或閱讀他的文字是一種享受。他一直是打擊卡莫拉、捍衛最弱勢群體的堅實堡壘”。
在皮祖蒂神父漫長的牧職生涯中,最為動人的篇章或許是他與羅姆人社區的關系。他長期生活在斯坎皮亞的庫帕·佩里洛(Cupa Perillo)羅姆人營地附近,與那些被意大利主流社會遺忘和排斥的家庭建立了超越種族與宗教界限的深厚情誼。
他不僅為羅姆人提供彌撒圣事服務,更參與他們的日常生活,為他們爭取合法的居住權、子女教育權和基本的醫療保障。2017年圣誕節,他在斯坎皮亞的耶穌會團體中與羅姆家庭共慶圣誕,并在祈禱開始時,以“亞伯拉罕、耶穌基督和先知穆罕默德的天主”的名義祈求祝福——這一舉動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但也生動體現了他跨越宗教藩籬的普世情懷。
在葬禮上,當里卡多,這位曾在不同場合先后見過教宗方濟各和教宗良十四世的羅姆男孩,走上前臺為皮祖蒂神父做最后告別時,教堂內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這個孩子不是以受害者的身份發言,而是以一個被接納、被尊重、被愛過的家庭成員的身份,送別他的“皮祖蒂神父”。
作為一名耶穌會士,皮祖蒂神父的思想譜系深受該修會“尋求一切事物中天主的更大光榮”(Ad Maiorem Dei Gloriam)的精神傳統影響,但他絕非墨守成規之人。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教學生涯中,他系統講授馬克思主義導論、社會學以及宗教社會學等課程——這一做法在天主教神學院中并不多見,卻充分體現了耶穌會重視思想交鋒、以理性與信仰共同探索真理的傳統。
在教會內部,皮祖蒂神父也常常發出挑戰現狀的聲音。他在自己90歲生日時接受耶穌會官方網站采訪時,清晰闡述了他對信仰與社會關系的理解:“對抗日益加劇的經濟、社會、文化、宗教、年齡、性別、族裔、種族不平等,發展普惠型社會福利以滿足人口的社會需求——這就是踐行一種成就正義的信仰的方式”。在教會體制層面,他認為必須“在基督徒團體中促進‘天主子民’的中心地位,并推動女性不僅在教會機構中日益增加參與,更要提升她們的地位”。
他拒絕將教會的使命簡化為以“司鐸模式”(modello presbiterale)為中心的活動,而主張“重新發現各修會神恩與傳統中蘊藏的豐富性”。這一立場使他在意大利天主教知識分子群體中既受到尊重,也偶爾顯得特立獨行。在生命的最后十年,由于健康原因,他不得不離開斯坎皮亞,先搬入位于那不勒斯市中心的新耶穌堂(Comunità del Gesù Nuovo)團體的療養院,后又遷至波西利波的圣路易吉·貢扎加教堂安養。然而,即使身體日漸衰弱,他的思想卻從未停止運轉。他曾在最后的日子里自述道:“我是一個活著的病人。我通過電腦和電視保持更新,經營著我的博客和臉書頁面,撰寫文章,在斯坎皮亞、那不勒斯乃至全意大利都有關注者”。
2026年的圣周,對于那不勒斯而言,是一個格外沉重的時刻。皮祖蒂神父的去世恰逢圣周三與圣周四之間,葬禮又安排在圣周四上午。主持葬禮的那不勒斯輔理主教佛朗哥·貝內杜切(Franco Beneduce)在講道中指出,皮祖蒂神父的安息與濯足禮在同一日發生,具有深刻的神學意涵:“他從未將敬禮與生活分割開來。他在那些被社會棄絕的人身上認出了主。他完全活出了身為司鐸的意義”。
長期與他共享斯坎皮亞傳教使命的耶穌會士法布里齊奧·瓦萊蒂神父(Fabrizio Valletti)曾守護皮祖蒂神父直到最后一刻。瓦萊蒂神父在葬禮上動情地說:“他的心跳仍然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跳動”。
皮祖蒂神父既是一個坐在書齋里的社會學家,又是一個走在街上、與羅姆兒童和黑幫少年面對面的牧者。他的朋友賈科莫·達歷山德羅(Giacomo d’Alessandro)在告別詞中寫道:“在這個自戀的時代,他卻反其道而行之,始終懂得‘為他人的善行而喜悅’。他像你那樣,低著頭,走在斯坎皮亞寬闊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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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意歐視點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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