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觀時評｜黃旭華為何背上“不孝”的罵聲

我們或許都已知道，為了“給國家搞一個‘大殺器’”，著名的核物理大家王淦昌西去戈壁十七年，除了鄧稼先，所有人只知道他叫“王京”；而這位同為大家的鄧稼先，也是因為一道“為祖國放一個‘大炮仗’”的命令，不久便離家遠去，一去就是28年，夫人許鹿希始終不知他去了哪、去干啥、改叫什么名字……

其實這樣的隱名埋姓，更有引來“不孝之子”的誤解乃至多少罵名的——1958年秋，一紙絕密調(diào)令，后來成為我國核潛艇之父的32歲黃旭華速速離家遠去，按組織上約法三章，斷絕外界聯(lián)系。黃旭華這一走就是近三十年，只留下一個代號145的信箱。三十年來，這位領(lǐng)軍人為了那句“國家必須有”，多少次通宵攻關(guān)，多少次出生入死，家人卻再也聯(lián)系不上他，老父病重，因不知兒子的單位，老人終時也未再見一面，以至大姐寫信斥他如此不孝，并退回他寄回家的生活費及贍養(yǎng)費。他只好面朝家鄉(xiāng)，在日記中含淚寫下：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

三十年后的1987年，有一家月刊刊出一篇《赫赫而無名的人生》，講到黃旭華和夫人李世英，被老母親看到了，老人這才明白三十年不回家的老三是干什么的，她把家人攏聚在一起交代：三哥的事，你們要理解、要體諒！直到解密后的黃旭華回到家鄉(xiāng)老屋，93歲老母已認不出白發(fā)蒼蒼的老三，黃旭華跪地哽咽說：兒子不孝，讓您等了幾十年。老母撫摸著三十年沒見到的兒子，只是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其實除了這個一言難盡的孝字，還有一個慘烈難舍的情字。李佩教授，中關(guān)村無人不曉。這位被譽為“中科院最美玫瑰”的英語專家，不是院士，更與“元勛”無關(guān)，但她的上門，連年已九旬久臥病榻的錢學(xué)森大師都一定要撐坐起來尊稱一聲“先生”！

可能更多的人不知道，李佩先生就是“兩彈”的技術(shù)領(lǐng)軍人、在1968年12月5日因空難犧牲前一刻懷中還緊抱著裝有機密數(shù)據(jù)公文包不放的郭永懷元勛的夫人！噩耗即傳，周總理悲痛不已中斷了外事接待，中科院為防不測，特別派了兩位女助手陪同李佩渡過這一天，而那晚同李佩一屋過夜的女教授說，先生一夜未眠，但沒有任何哭泣，只發(fā)出一兩聲輕微的嘆息——僅51歲的她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好像早有思想準(zhǔn)備那樣，而據(jù)派去的女助手說，她們一進門，李佩先生好像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始終沒說一句關(guān)于此事的話。是啊，在“兩彈”的三萬多個功臣的背后其實有多少家庭“早有思想準(zhǔn)備”，但是為了國之重器，為了錢三強夫人著名的核彈道專家何澤慧教授那一句“有了，才有真正的獨立”，他們默默地接受這一切。

正如網(wǎng)民所說，今天“我們生活在無與倫比的安全國度中”，為什么還要講那些關(guān)于三十年的“不孝”以及關(guān)于至親捐軀犧牲后的“平靜”呢？因為總書記不久前又一次強調(diào)“努力講好中國科技創(chuàng)新故事”，弘揚科學(xué)家精神。我們不但要講好元勛功臣們的豐功偉績，更要講好他們的家國情懷、忠誠如一和犧牲精神，講好他們數(shù)十年隱名埋姓的舍棄名利，講好他們“獻了終生獻子孫”的真正奉獻，當(dāng)然也要講好他們大多拋棄了國外的高薪待遇、優(yōu)渥生活寧可在戈壁灘、在羅布泊、在金銀灘、在極為艱苦的條件下“為國家搞一個大殺器”的“沒有另一種選擇”等等。

當(dāng)然，由于高度的專業(yè)性和極致的保密性，我們還不可能詳盡地講王淦昌鄧稼先們西去幾十年的獻身事跡，但是可以努力講好他們在孝與情、家與國面前的取舍抉擇。比如于敏當(dāng)年在理論物理領(lǐng)域已經(jīng)卓有成功，為什么那晚錢三強副部長叩門而入一句“上級已批準(zhǔn)”，即令他放棄過往一切成就、奔赴大戈壁長達28年？為什么被譽為“中國居里夫人”的何澤慧教授拒絕出版社給她立“傳”？講好這些平靜而震撼人心的故事，以便一代代人銘記和發(fā)揚，比隔三差五講一個明星嫁入豪門后一萬元一個的垃圾桶、“七千元一頓的早餐”、“過山車般九次婚戀”這樣的八卦要好，好在“三觀”正，好在有信仰，好在中華民族的底氣和脊梁能夠在青少年一代挺起來，真正在精神上“站起來”！

讓我們以地處巴中的全國最大紅軍烈士陵園結(jié)語吧！這塊安葬著25048名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紅軍烈士的地方，只有7823人有名有姓，其余17225人卻無姓名，只是在每個墓碑上嵌一顆紅星。這數(shù)以萬計的無名英雄，他們原本也有父母需要孝養(yǎng)，他們的父母一生都在找兒女們究竟在哪里倒下，可是一切都在忠孝難以兩全之下成為最大的遺憾，只有每年無數(shù)青少年虔誠前來獻花宣誓，才是對黃旭華那句“對國家的忠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的最好應(yīng)答和告慰。

原標(biāo)題：《上觀時評｜黃旭華為何背上“不孝”的罵聲》

欄目主編：簡工博

文字編輯：簡工博

本文作者：凌河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