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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智遠 | ID:Z201440
社群里到處在傳各種截圖,什么同事.skill、張雪峰.skill、老板.skill,花樣越來越多。
一開始還是程序員圈子里自嘲,后來,連隔壁做運營的朋友都在群里轉,問我這玩意兒到底靠不靠譜。
我試了一下,方式跟他們不太一樣,找一個比較喜歡的財經作者,扒了他十幾篇文章,喂給AI,讓它去學這個人的寫作風格。
結果挺有意思;短的幾百字,確實像,句式節奏、用詞偏好、論證的松緊感,都對味,拿出去糊弄一下不熟悉這個作者的人,可能真分不出來。
可是,讓它照著這個風格寫一篇完整的長稿,就崩了。
崩的地方是判斷,它不知道一篇幾千字的文章該在哪里轉彎,哪段該展開哪段該收,整體讀下來,形似而神散,表面功夫到位了,骨架是亂的。
所以,后來我意識到一件事:我蒸餾到了作者的輸出模式,蒸餾不到他的選擇。
他為什么寫這個題?為什么在某個地方突然拐了一下?為什么有些觀點明明可以繼續展開他偏偏收住了?這些決定的背后,十幾篇文章的語料量根本裝不下。
試完之后我就有點懷疑:蒸餾同事這件事,是不是從前提上就站不住?
外面討論得很熱鬧,爭的全是「該不該蒸餾」「怎么防蒸餾」「蒸餾了算不算侵犯隱私」。好像大家默認蒸餾這個動作本身是成立的,剩下的只是倫理問題和法律問題。
可我試下來的感受是:蒸餾出來的東西,拿來替代一個活人做需要判斷力的事,差得遠。
01
這里面有一個很微妙的錯位,蒸餾Skill的宣傳文案寫的都是「把離職同事的經驗留下來」,聽著特別合理;誰沒經歷過核心同事離職、交接三頁紙、半年后遇到問題翻遍文檔找不到答案的場景呢?
可問題在于,找不到答案的時刻,缺的往往是人在特定情境下的判斷;而判斷這種東西,恰恰最難被文檔化。
這讓我開始想一個更根上的問題:大家常說的「隱性知識」,到底還存不存在?說到隱性知識,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細節,蒸餾同事火了之后,出現了一個「反蒸餾.skill」。
原理也簡單:
公司讓你交Skill文檔,你先過一遍這個工具,它幫你把核心經驗替換成正確的廢話,交上去的東西看著完整專業,實際上什么干貨都沒有。
具體怎么替換呢?比如:
一條有用的經驗可能是「這個客戶喜歡先看數據再聽方案,別一上來就講故事,他會煩」;過一遍反蒸餾工具之后,就變成了「請根據客戶偏好靈活調整溝通方式」。
意思對嗎?對。有用嗎?一點用沒有。
很多人覺得這是打工人的智慧反擊,挺解氣。我看到時想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人的知識真是隱性的,說不出來寫不下來,那他根本不需要這個工具啊。
蒸餾本來就拿不走,防什么呢?
他之所以要一個工具幫他注水,恰恰說明核心經驗是可以寫成文字的;能寫成文字的東西,就不叫隱性知識。那叫信息差。
這兩個東西差別很大。
信息差是「我知道的你不知道」,那個客戶喜歡先看數據,這件事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你搞不定他我能搞定。
一旦我把這句話寫出來,你也知道了,我的優勢就沒了。反蒸餾工具保護的就是這類東西。
隱性知識不一樣,它是「我自己都說不清我怎么知道的」。比如一個做了二十年銷售的人,見到客戶的前三分鐘就能感覺到這單能不能成。
你問他憑什么,他說不上來,這種東西寫不進任何文檔,自然也蒸餾不走。它根本不需要保護。
那現在的公司里面,到底還剩多少真正的隱性知識?
結論是「很少」。你想想看,這些年企業一直在干一件事,是逼每個人把腦子里的東西寫下來,SOP要寫、知識庫要建、工作流程要文檔化。
很多人都經歷過類似的場景,領導突然要求團隊把手頭的工作全部整理成文檔,當時覺得煩,覺得是走形式。
可寫完的那一刻,不可替代性就少了一層,新來的人翻翻文檔就能上手做的事情,就不再是「只有你能做」的事情了。
這個過程持續了十年,飛書、Confluence、Notion、企業知識庫,一輪又一輪地把個人經驗從腦子里搬到云端,等到AI來時,地上該撿的東西早就被撿得差不多了。
所以,站在普通人角度看,隱性知識這個東西,已經所剩沒多少了。
02
既然這樣,那為什么很多人還好好坐在工位上呢?
如果經驗大頭是信息差,信息差又已經在被拉平,按理說,很多崗位早就該被替代了。但實際情況是,大多數人今天該上班還是上班,該開會還是開會。
我想了一陣,覺得答案挺樸素的:因為他操作的那個系統還需要一個人。
公司的ERP得有人錄入,審批流得有人點按鈕,后臺也得有人盯著;客戶對接得有真人接電話,合同簽字也得有活人到場。
這些事兒,跟你坐在這個位置上關系特別大。
之前有人做過一個蒸餾老板的實驗,把老板的開會錄音、決策記錄喂給AI,生成了一份老板.skill。
結果發現,同一份數據,把角色從「老板」換成「下屬」,輸出的結果就完全反過來了。知識沒變,變的是位置,真正值錢的,是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順著這個思路想,你會發現一個矛盾點;我們平時說的「積累經驗」「建立專業壁壘」,很多時候是讓自己越來越深地嵌進一個特定的系統里。
熟悉公司流程,摸透內部工具,知道哪些報表得在月底前提交,干得越久,就和這個系統綁得越緊。我們管這叫資深。換個角度看,也可以叫綁定。
資深和綁定的區別在于:
資深是能力在慢慢成長,綁定是能力在依附這個系統;一個在這家公司干了八年的人,要是換一家公司,他大部分經驗都是「怎么在這家公司的系統里把事兒辦成」,那這些經驗基本帶不走,沒什么可遷移性。
他這八年,相當于跟這個系統長在了一起,蒸餾要做的,就是把這個人跟系統之間的綁定關系抽出來,存成一份文件。
系統還在時,這份文件能派上用場;一旦系統換了,這份文件也就沒用了。
而現在,Agent正在一層層吃掉這些系統;吃掉一個系統,就等于抽走一把椅子;等椅子被抽走的那天,坐在上面的人,還有他的技能,也就失去存在的意義了。
所以,蒸餾真正讓人焦慮的地方,我覺得是它讓人們看清了自己的價值到底附著在什么地方;掛在系統上,就只能跟著系統走;系統在,就在;系統沒了,人也就沒了價值。
03
我認為,還有一種人,價值不掛在系統上。
你想想身邊有沒有這種人:團隊里碰到拿不準的事兒,大家第一反應是去找他聊聊,聊完之后,心里就亮堂多了,事情也變清楚了。
這種人就算換一家公司,價值也不會打折扣,因為別人找他,找的是他這個人本身。
這么說可能有點抽象,我給你舉兩個例子。
做過博主、記者的人應該都有感觸,經常要跟企業的公關對接,這個圈子里有件事總在發生:一個公關離職了,公司覺得無所謂,反正招個新人,把通訊錄交接一下,該對接的媒體接著對接就行。
結果過了幾個月,麻煩就來了,有個作者寫了篇負面稿,新來的公關按流程去溝通,對方根本不搭理他。
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找中間人傳話也沒用,公司急得團團轉,最后沒別的辦法,又回頭找了那個已經離職的公關,請她出面,結果她就給那個作者打了個電話,事兒就解決了。
公關這個崗位的技能,完全可以蒸餾,怎么寫口徑,怎么安排采訪排期,全都是固定流程;唯獨一樣東西,交接不了:就是那個作者愿意接她的電話。
我也幫不少朋友搭過線、牽過橋。
經常有品牌方問我,認不認識某個老師;也有一些作者問我,能不能幫他介紹一下某家品牌的PR,因為有事兒想溝通,或者想寫點相關的內容。
這些忙我都樂意幫,也介紹成了不少,說實話,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其實這里面有種關系,本質上就是「人」和「人情」。
你說它沒掛在系統上吧,它確實也掛著;你說它掛在系統上吧,它又實實在在超越了公司的那個系統。
再舉一個例子:
董事長秘書,很多人覺得這個崗位就是安排日程、訂機票、整理會議紀要,這些活AI明天就能干。
但一個好的董秘,陪老板出去吃飯,能接住場面上的話;回來之后,還能讀懂飯局上那些沒明說的信號;老板壓力大時,還能給點情緒上的緩沖。
這些東西,沒有任何一條SOP能覆蓋,可恰恰是這些,才是老板離不開這個人的原因。
這兩個例子有個共同點:價值在于某個具體的人選擇了他們;這種被選擇,沒法交接,沒法培訓,更沒法存進一個.skill文件里。
它就存在于兩個人之間,這是「被系統需要」和「被人需要」的區別。被系統需要,流程上這個環節得有人坐,換誰都行;被人需要,某個人偏偏選擇了你。
前者有保質期,Agent每吃掉一個系統,它的保質期就縮短一截;后者沒有保質期,因為人需要人這件事,不會因為技術迭代就消失。
回頭看蒸餾同事這整件事,我覺得它最大的價值,逼著每個人做一次分類:你現在的價值,到底附著在一個系統上,還是長在你和某些人的關系里。
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跳出公司這個小系統,在一個更大的系統里,被更多人需要;問題是,怎么在一個更大的系統里被人需要呢?
黃仁勛在達沃斯說過一句話:你看我的工作,可能覺得我是個打字員;自動化打字不會讓我失業,因為打字不是我工作的目的。
他說的那個「目的」,我自己這幾年的體會是四個字:選擇利他。
AI拿走了「打字」,但如果目的是通過工具去幫到更多人,讓更多人在遇到事情時想到,那AI不是來替代的,是來幫你把這件事做得更大的。
怕被蒸餾的人,把打字當目的;不怕的人,打字從來都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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