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半屋陰米送人命

話說在好多年前，資中縣城西門外，住著一戶大人家，戶主姓趙，是個做買賣的生意人，本錢厚、路子廣，生意越做越大，方圓幾十里都喊他趙老爺。

這趙老爺，別的都還好，為人也算大方，可就是有一個要命的毛病——太浪費，太糟蹋東西！尤其是在吃飯穿衣上，講究得離譜，浪費得嚇人。

他家有個死規矩，說出來你都不信：不管是山珍海味，還是雞鴨魚肉，哪怕是剛出鍋、只動了一兩筷子，只要是第二頓，絕對不準再端上桌！必須頓頓新鮮、盤盤新炒，剩菜剩飯，連看都不準看一眼。

家里的傭人、長工、打雜的，跟著主子久了，也一個個學得大手大腳、鋪張浪費。吃不完的白米飯、整碗整碗的白面饃、大塊大塊的肉，看都不看，“嘩啦嘩啦”，一股腦兒全倒進灶屋后面的陰溝里。

白生生的大米飯，就這么跟臟水、爛菜葉子混在一起，被水一沖，順著陰溝流走。在他們眼里，這些糧食算個啥？趙家有錢，想吃多少有多少，誰還看得上這點剩菜剩飯？

可他們哪里曉得，就在離趙家五里多路的一座山上，有一座小小的破廟。廟里一窮二白，只住著一老一小兩個和尚。老和尚慈悲心善，一輩子惜福惜物；小和尚勤快老實，跟著師父吃素修行，日子過得清苦，卻也安穩。

師徒倆每天都要下山化緣、挑水、撿柴，每次路過趙家后院，都要經過那道陰溝。每次一走到這兒，老和尚都要停下腳步，望著溝里白花花、完整整的大米飯，心疼得直跺腳，嘴里不停念叨：“罪過啊罪過……這么好的白米飯，就這么糟蹋了，太可惜了啊！”

小和尚也跟著嘆氣：“師父，趙家這么有錢，哪里在乎這點剩飯哦。”

老和尚搖搖頭：“有錢也不能作踐糧食。一粒米，七擔水，來得不容易啊！”

從那以后，老和尚就專門叫小和尚回廟里，拿來一個干干凈凈的大籮筐，然后客客氣氣地去跟趙家傭人商量：“施主，你們不要的剩飯，莫往溝里倒了，倒在我這筐里，我帶回廟里去。”

趙家傭人一聽，笑都笑死了：“這些剩菜剩飯，我們喂狗都嫌麻煩，你們還要？要得要得，盡管抬走！”

從那以后，只要趙家倒飯，兩個和尚就來抬。

抬回廟里，先用水一遍又一遍淘洗得干干凈凈，再蒸熱、煮熟，師徒倆就靠這些別人丟掉的糧食，充饑度日，連化緣都少了很多。

有一年夏天，趙家辦大喜事——娶媳婦！那場面，才叫熱鬧哦！張燈結彩，吹吹打打，客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流水席一開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雞鴨魚肉堆成山，白米干飯煮了一鍋又一鍋。

吃不完的、剩下的、整盤沒動的，多得數都數不清。

那兩天，兩個和尚一趟又一趟，從趙家往廟里抬剩飯，前后一算，足足抬回來五大籮筐！

小和尚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剩飯，有點慌了，跑去問老和尚：“師父啊師父，這么多飯，我們就算漲破肚皮，三五天也吃不完啊！放久了，不就壞了嗎？”

老和尚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說：“莫擔心，莫著急。我們把這些飯洗凈、晾干、蒸熟、再曬干，做成陰米，收起來慢慢吃，別說三五個月，就算吃上半年，也夠了！”

小和尚一聽，高興得不得了，跟著師父一起動手，淘洗、晾曬、蒸煮、再晾曬……忙了好幾天，五大籮筐剩飯，全都變成了干干凈凈、雪白雪白的陰米，裝在大缸里、囤在角落里，安安穩穩，放多久都不會壞。

老和尚望著這一堆陰米，輕輕說了一句：“飽時莫丟餓時糧，有朝一日用得上啊。”誰也沒有想到，老和尚這句話，沒過多少年，竟然真的應驗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好幾年過去。人世間的事情，真是風水輪流轉——趙家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趙老爺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先是生意虧本，再是遭人算計，后來又遇上火災偷盜，偌大一份家業，嘩啦啦一下，徹底敗落了！田也沒了，地也賣了，房子也抵了，金銀財寶散光了。

從前呼風喚雨的趙老爺，一夜之間，變得一貧如洗，無家可歸，最后，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只能穿上破衣裳，拿起破碗，沿街討飯過日子。從前他看不起的剩飯，如今連一口都求不到。從前他隨手丟掉的糧食，如今成了最金貴的東西。

有一天，小和尚下山化緣，走到半路，看見路邊躺著一個人，面黃肌瘦，有氣無力，眼看就要餓死了。小和尚走近仔細一看，嚇了一跳——這不是當年那個財大氣粗、揮金如土的趙老爺嗎？

小和尚心善，念在當年他“送”了那么多剩飯的情分上，二話不說，蹲下身子，背起趙老爺，一步一步往山上廟里爬。回到廟里，老和尚一看，也嘆了口氣：“唉，真是世事無常啊。”連忙叫小和尚燒火煮飯，端給趙老爺吃。

趙老爺又餓又累，端起白花花的米飯，狼吞虎咽，眼淚都吃出來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一座小破廟里，靠兩個和尚救命。就這么著，趙老爺在廟里一住，就是三天。每天兩頓，都是熱騰騰、白生生的干飯，管吃飽，管吃好。

到了第四天，趙老爺實在過意不去了。他覺得自己一個落魄討飯的，天天吃和尚們的口糧，心里慚愧得很。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服，走到正殿，先給菩薩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然后轉過身，對著老和尚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地說：“師父，您真是菩薩心腸，大慈大悲。多謝師父、小師父救命之恩，趙某這輩子，怕是報答不完了……”

老和尚連忙還禮，溫和地說：“施主不必多禮，也莫說報恩。說起來，貧僧師徒二人，當年也受過你的恩惠啊。你要是不嫌棄，在廟里住個三年五載，也無妨。”

趙老爺連忙搖頭，眼圈都紅了：“師父的好心，趙某心領了。只是我一個廢人，天天吃廟里的精細糧食，長此以往，不僅寺院養不起我，我自己也無地自容，沒臉再住下去了。”

老和尚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了一句：“施主，你既然這么說，那就隨我來一趟吧。”趙老爺不知道老和尚要帶他去哪里，只好跟在后面。

兩個人穿過小院，走進一間偏僻的禪房。一進門，趙老爺眼睛猛地一瞪，腳步一下就停住了，整個人都呆住了。只見屋子里面，半間屋子都堆滿了陰米！白生生、干爽爽、堆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小的銀山。

趙老爺驚得聲音都發抖：“師、師父……這、這是哪里來的這么多陰米啊？”

老和尚站在一旁，平靜地說：“施主，你看清楚。這些陰米，沒有一粒是廟里買來的，全都是你的。前幾天，你吃的每一口飯，都是用這些陰米煮的。”

趙老爺徹底懵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茫然：“我的？怎么會是我的？我從來沒有給廟里送過糧食啊！”

老和尚這才慢慢開口，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講了出來：“想當年，你家大業大，吃飯十分浪費，白米飯整碗整碗倒進陰溝，我們看著可惜，就把你家不要的剩飯，一筐一筐抬回廟里，洗凈、曬干、做成陰米，存了下來。那一回你家娶媳婦，三天流水席，我們就抬回來五大籮筐剩飯，做成了這半屋子陰米。

我一直跟徒弟說：飽吃不可拋啊！人在享福的時候，千萬不能糟蹋東西；你今天丟掉的，可能就是明天救命的糧。”

老和尚說完，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禪房，只留下趙老爺一個人，站在那半屋陰米面前。這一刻，趙老爺什么都明白了。眼前這白花花的陰米，是他當年不屑一顧、隨手丟進陰溝的剩飯；是他當年看不起、覺得臟、覺得不值錢的東西；可如今，正是這些東西，救了他快要餓死的命！他越想越悔，越想越痛，恨自己當年大手大腳、作踐五谷；恨自己有錢時不知珍惜，窮了才曉得糧食金貴；恨自己把福報一點點糟蹋光，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羞愧、悔恨、自責、難受……千般滋味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他望著這半屋自己丟掉又救了自己命的陰米，

又氣又恨，又痛又悔，腦子一熱，心一橫，猛地一沖，一頭狠狠撞在了墻上！“咚”的一聲——一代曾經風光的趙老爺，就這樣死在了自己當年丟掉的陰米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