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上海老知青的回憶：那年，我迷失在神秘的原始森林

這段往事發生的時候，我只有16歲，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年，今天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早已經領到老年卡了。50多年的歲月里，生活中發生過很多命懸一線的危險事情，還好都有驚無險，如果不是老天保佑我，早就嗚呼哀哉了！

我插隊時除了養過豬、養過雞外，還養過猴子和鸚鵡，先后還養過三條狗，趣事也蠻多的。

云南山寨

同為云南插隊知青，許多人因為插隊在壩區，他們并沒有見過原始森林、更沒有進入過原始森林。多數人沒有在原始森林里親眼見過動物，也沒有在夜里，近距離與野獸發綠光的眼睛對歭過。這一切我都有親身經歷。下面是我十六歲那年，剛下農村，在原始森林里迷路和趕牛幫的故事。

當年我們插隊的寨子，運輸主要靠馬幫隊、牛幫隊。在所有農活中，趕牛幫的工分是最高的。因為要在山上風餐露宿，而且一走就是十天半月回不了家，百來斤的馱子要搬上去卸下來，也不是一般力氣可以勝任的。當隊長在分配農活時，我選擇了趕牛幫。牛幫隊一般由三五個最有山林經驗的村民組成。上路時，每個人的行李也就是一條毯子，一塊塑料布，一口鍋，一些鹽巴和辣子。但是他們每個人都有背著獵槍，帶著狗。

清晨，天要亮未亮之時，我們趕牛啟程，等到太陽出來時，我們就會卸馱休息了。然后把牛放出去吃草。等傍晚太陽快要下山時，我們再次啟程趕路，一直走到天黑。然后會找一個地方歇腳。一般會選擇有其他牛幫隊經常歇腳的，相對平坦的地方過夜。

過夜第一件事就是點上一個大大的篝火，然后砍一堆樹葉鋪在火堆周圍，大伙圍坐在火堆邊，燒水煮飯、抽煙喝茶、聊天、睡覺…………

在山上露宿過夜，這堆篝火是非常重要的。老鄉會找來干枯的大樹，點燃。不是一般的小樹枝哦！熊熊火光照亮夜空，非常壯觀。我們要用這堆火，煮飯，燒水，熬茶，驅散寒氣露水，照明也要靠它。更重要的是野獸不敢來了，蚊子和一些小爬蟲也不敢來了。這時候你才會真正懂得，人類和火的關系是多么地重要，密不可分！

在山上過日子，鹽巴和辣子是主打菜，山上有許多野菜可以吃，蘑菇木耳是最常見的，有時候老鄉會去捕捉一些象竹鼠、斑鳩、野雞、野兔，蜂蛹，飛螞蟻等…… 烤烤或煮湯來佐餐，原汁原味鮮美無比。

晚上，人和牛都休息了。我睡在火堆旁邊，熊熊的篝火發出噼里啪啦的燃燒聲。陣風吹過，刮起燃燒的炭灰，火星隨風飛舞，好像一大群螢火蟲在忙碌。繁星下的夜色靜謐美麗非常有特色，很多年以后，想起那些夜晚，都讓我留戀。以后再也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夜色。

我躺在樹枝草葉鋪就的地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和滿天繁星。不禁感嘆：生活怎么像做夢一樣，昨天還在上海，一下子就睡到云南的大山上來了……天似亮未亮時，我們就起身了。趕著牛幫悠悠地走在叢山峻嶺的羊腸小道上。頭牛叮叮當當清脆的鈴聲，響起在平靜的山林中，美妙悅耳。看天上云卷云舒、望眼前林海茫茫。趕牛的吆喝聲和老鄉的山歌聲在林中此起彼伏。我拿著小樹枝緊隨著牛幫隊前行。

記得我第一次在趕牛途中聽老鄉唱山歌時是在這樣的景象下：剛走出森林，山口上風很大。遠處的樹林在風中擺動，樹葉在陽光下翻動，樹林變幻著顏色，群山看上去像波濤在翻浪，非常壯觀！一個老鄉扯開了嗓子，唱起了山歌：大風刮來吆樹枝歪……刮攏刮攏吆又刮開……這種觸景生情，信手拈來，隨口就唱，生動形象的山歌，我一直記憶猶新，這才叫來自生活，高于生活。至今這兩句唱詞，我還經常唱給我的朋友聽。這出神入化的畫面歷歷在目一點也沒有淡忘！

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趕牛幫的老鄉都有豐富的森林經驗，許多事我看得目瞪口呆，佩服不已。有一次我們經過一棵樹下，老鄉對我說今天晚上帶你到這里來抓野雞，我問他是怎么知道的，他說樹下面有雞拉的屎。晚上我們一起去抓野雞，點亮松明火，撥開樹葉，果然一只野雞把頭埋在翅膀下面睡覺，外面的風吹草動渾然不知，老鄉在很接近它的地方才放箭，一下子就把它射下來了。獲取獵物，老鄉有煙熏法，水灌術，狡兔三窟戰法，還有那種鐵夾子，專門根據動物腳印和糞便，掩埋在小路上，經常可以夾到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和小猴子。各種生存技能令人叫絕。

山里的牛

有一次，我們牛幫隊在原始森林里休息，下午再出發時發現少了一頭牛，大家分頭去找。這是我單獨第一次鉆進樹林里去尋找，不知不覺地越走越深入。盡管我一再叮囑自己要記住回去的路，但當我想返回時，還是傻眼了。眼前所有的樹木草葉都是用同一張面孔看著我，我完全無法辯識哪里是自己來的方向，只身處于遮天蔽日的叢林里，我心里產生了一種害怕的感覺。這時候太陽已落山了，樹林里本來就很暗的光線，就顯得更加陰暗了。

恐懼陣陣襲來，我極力地拼命地想回憶來時的路，但沒有一點點用。小時候聽大人講過森林里迷路的故事，現在才知道人進入森林如漂泊在海上，是一定會迷失方向。我用力屏氣想聽到一點聲音，好辨識一下方向。但是樹林里是死一樣的寂靜。我開始大聲呼叫，希望有人回應，但一點反應也沒有。時間在呼喊中一點一點地過去了。

漸漸地天完全黑了下來。漆黑的森林伸手不見五指，寂靜無聲，呼喊顯得蒼白無力，沒有絲毫反映。我想完了，今晚如果走不出去，就會留在這陰森恐怖的地方，很可能會被狗熊或豹子吃掉了。萬一被毒蛇咬一口怎么辦啊！就是被蚊子和山螞蟥叮咬也吃不消啊！

這時想起老鄉講過，在森林里面迷路，很多人最后都是餓死的。頓時恐懼象幽靈一樣襲來，從開始不祥到驚嚇、驚嚇到慌張、慌張變成恐懼，恐懼變成了絕望。從小到大，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這么近！我想十有八九我今天是要死在這里了。我才十六歲就要死了，而且是死在一個離家這么遠的地方，死在這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和找得到的地方，尸體會很快被野獸吃掉或者腐爛掉，我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地球上消失了，越想心里越害怕。

我本能地，絕望地，瘋狂地呼叫。在黑暗中朝自己都不清楚的方向一邊摸索，一邊爬去。人在絕望時候，可能最原始的本能就是呼喊了。也不知折騰了多長時間，反正筋疲力盡了，就在徹底絕望的時候，我突然聽到從遠處傳來一聲喊叫聲，我立即大聲回應，經過多次一呼一應的互動，終于一個老鄉手持火把，把我找到了。這時候，我只說了一句話：阿彌陀佛！

自從那次林中驚魂以后，我深刻地認識到，人在大自然面前是非常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再偉大的生命，也不過是宇宙中的一顆塵埃。生死劫難的經歷，有開啟智慧，讓人頓悟的作用。

牛幫隊的生活還在繼續，后來再一個人進入森林，我都會拿刀在選擇的樹上刻上記號。再后來我經常一個人，爬幾十公里山路，穿越二小時的原始森林，到山那邊的知青寨子去借小說看。今天那個曾經借給我小說的兄弟，已經永遠離開了我，他叫：丁時榮。此時我想對他說：兄弟，我想你了！

每次趕著牛幫回村，從山上遙望自己的小山村，云霧翠影，青山炊煙，這景色一直印在我的腦海里。

本文作者

熟悉了大山，熟悉了森林，你就會愛上她。我的插隊生活就是我和大自然最親密接觸的歲月。思緒經常把我從今天的生活帶回到那個難忘的歲月。帶著愛犬、拿著弓弩利箭，腰間別一把匕首，獨自行進在神秘的原始森林中……（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作者：吳元龍（上海老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