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這座文脈深厚的城市,最近又出現了一本有意思的書,叫《南京文學地圖》。
它的迷人之處在于,用地理空間串聯起文學想象,把南京這座“世界文學之都”,變成了一本可以翻閱、可以行走的大書。
以本書第一輯“名篇名著地圖”為例,該輯以13位作家的15部經典作品:高啟《登金陵雨花臺望大江》、干寶《搜神記》、劉勰《文心雕龍》、蕭統《昭明文選》、曹雪芹《紅樓夢》、吳敬梓《儒林外史》、孔尚任《桃花扇》、袁枚《隨園食單》、朱自清《背影》《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張恨水《丹鳳街》、阿垅《南京血祭》、賽珍珠《大地》《龍子》、畢飛宇《推拿》,解讀文學與南京跨越千年的緣分。
紫金山、玄武湖、雨花臺,乃至街頭的盲人推拿店……都在作品中出鏡與演繹。
當地標與文學在時間中反復疊加,最終塑造出一座城市獨特的精神面貌。
01
站在南北交匯點上的那一聲長嘯
哪部文學作品最能對南京及南京文化,給出提綱挈領而又恰如其分的定位?
《南京文學地圖》給出的答案出人意料。
不是謝朓的“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不是杜牧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不是李煜的“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也不是李白的“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而是明代詩人高啟的一首《登金陵雨花臺望大江》。
![]()
論知名度和影響力,高啟肯定比不上李白、李煜。但他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不低,有人稱他為“明代詩人之冠”。可惜他三十八歲就被朱元璋處死了,留下的作品不算多,這首《登金陵雨花臺望大江》,足以讓他名垂千古。
雨花臺,今天來南京旅游的人大多會去,看烈士陵園,看風景。但在高啟筆下,這里是一個俯瞰江山、思接千載的絕佳位置。詩的開頭就氣勢不凡:
“大江來從萬山中,山勢盡與江流東。”
長江從萬山之中奔涌而來,到了南京附近,山勢也仿佛被江水帶著一起向東流去。這不是單純寫景,而是一種氣度。
但高啟沒有停留在贊美地形的層面,他接著寫:
“鐘山如龍獨西上,欲破巨浪乘長風。”
鐘山像一條龍一樣蜿蜒向西,仿佛要乘著長風破浪而去。這里的“龍”,既是比喻地形,也是一種精神象征。
南京雖然經歷過六朝繁華、南唐風流,但也屢遭兵燹、幾度興衰。高啟寫這首詩的時候,明朝剛剛建立,定都南京,天下初定。他站在雨花臺上,看著浩浩蕩蕩的長江,心里想的是:這座飽經滄桑的城市,終于迎來了新的開始。
這首詩最打動人的地方,是最后一句:
“從今四海永為家,不用長江限南北。”
中國很多古城,要么偏北,要么偏南。南京不一樣,它正好卡在南北之間——語言是江淮官話,但飲食習慣偏南方;文化上有北方的豪邁,又有南方的細膩。大江奔涌、長風破浪,是北方的雄渾;雨花臺的秀麗、鐘山的蜿蜒,又是南方的靈秀。這種“南北交匯”的氣質,讓南京在歷史上成為文化碰撞與融合的地方。
《南京文學地圖》把這首詩放在開篇,用意很明顯:高啟的這聲長嘯,為南京定下了一個基調——這座城市,從來不是偏安一隅的小家碧玉,而是吞吐大江、連接南北的雄渾之地。后來它成為“世界文學之都”,骨子里的這種包容與大氣,早在六百年前的這首詩里就埋下了伏筆。
![]()
《南京文學地圖》作者之一,南京大學文學院教授、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主任張光芒表示,對南京及南京文化的定位,常見的角度有幾種:強調“古都”之“古”、“京都”之“京”、“江南”之“南”。
但在他看來,“均未觸及城市靈魂”。
“古都也不只有南京,洛陽、西安、開封等亦屬著名古都。且南京的建都史在時間長度上并不突出,過于強調反易生沒落之感。而‘江南’之‘南’,雖能勾勒其富饒與文脈,卻流于常見。南京真正的特質,就藏于高啟‘不用長江限南北’的詩句中,即‘南北交匯’。”
“如果說北派的代表是北京,那么南派的代表應該是上海,更往南下則有廣州,南北交匯的代表就是南京。因此,無論‘南京’之‘南’,還是‘南京’之‘京’,都不足以立其威,成其勢,建其基,弘其長。唯有南北交匯而成的奇妙景觀讓南京傲視群雄,獨步天下,無可取代,不可超越。”
02
金陵舊夢,煙水蒼茫
讓我們回到南京文學地圖的起點。這里是志怪小說鼻祖《搜神記》的誕生之地,一個想象力爆棚的地方。
干寶是東晉史官,他以嚴肅的史家筆法寫荒誕的鬼神之事,內核卻是人間的悲喜劇。這部在南京寫就的奇書,也為后來的中國小說埋下了最初的種子。如今的南京蔣王廟,正是《搜神記》所錄“瘟神”蔣子文故事的遺跡。這里是先有了文學中的虛構,再有現實中的地名。
緊接著,是兩部理論巨著——劉勰的《文心雕龍》和蕭統的《昭明文選》。前者是中國第一部系統完備的文學理論著作;后者則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詩文總集,收錄了從周到梁七八百年間的優秀作品。這兩部書都誕生在南京,一個在鐘山腳下的定林寺里完成,一個在玄武湖的皇家園林里編纂。可以說,南京為中國文學立下了最早的“規矩”和“典范”。
![]()
說起南京,當然繞不開《紅樓夢》。江寧織造府的繁華,隨園的景致,甚至方言土語里的南京味兒,都讓這部中國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帶著深深的“金陵舊夢”印記。
和《紅樓夢》的貴族氣不同,《儒林外史》更接地氣。吳敬梓從安徽全椒移居南京,在秦淮河畔住了十幾年,看盡了文人的酸楚與可笑、可敬與可悲。
孔尚任的《桃花扇》,以愛情故事寫興亡。秦淮河、明孝陵、棲霞山……這些地標在戲里不再是背景,而是角色,見證著一個時代的落幕。每次讀到“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南京人心里大概都會咯噔一下。
袁枚的《隨園食單》倒是輕松許多。這位清代才子辭官后住在南京隨園,每天研究吃,把豆腐、螃蟹的講究全記了下來。一個把生活過成詩的人。那份風雅,至今還在南京人的餐桌上延續。
03
南京文學性格中的“硬核”部分
時間走到民國,南京迎來了又一波文學高潮。朱自清一個人就貢獻了兩篇經典,《背影》和《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
接下來的兩部作品常常被人忽視,卻構成了南京文學性格中的“硬核”部分。一部是張恨水的《丹鳳街》,寫的是市井小民“路見不平一聲吼”的俠義;一部是阿垅的《南京血祭》,寫的是南京大屠殺中“血寫就的證詞”。
《南京血祭》這本書,很多人沒聽說過。但它在南京大屠殺的書寫中,有著無可替代的地位。它是第一部以南京大屠殺為題材的長篇小說,寫于1939年,也就是慘案發生僅僅兩年后。作者阿垅,是“七月詩派”的代表詩人,也是一名參加過淞滬抗戰的軍人。
寫南京大屠殺的書那么多,為什么《南京文學地圖》偏偏選了這一本?
有幾個原因:第一,它是“在場者”的書寫。第二,它是“被塵封”的經典。這部寫于1939年的作品,直到1987年才得以出版。將近半個世紀,它被埋在歷史的灰塵里。重新“發現”這本書,本身就是一種對歷史的鄭重回應。
04
一個外國人的“南京寫作”
賽珍珠的名字出現在這里,可能會讓一些人意外。這位美國女作家在中國生活了近四十年,其中大部分時間在南京。她在南京教書期間,寫下了《大地》和《龍子》。前者讓她獲得193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后者則直接以抗日戰爭中的南京為背景。
“名篇名著地圖”把賽珍珠的這兩部作品收錄進來,意在提醒我們:南京之所以能成為“世界文學之都”,不僅因為這里有曹雪芹、吳敬梓、朱自清,更因為這里曾經接納過像賽珍珠這樣的國際作家,而她也回饋給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最真誠的書寫。
![]()
《大地》雖然是賽珍珠在中國各地采風的基礎上寫成的,但她的創作地點就在南京。她在南京大學校園的一棟小樓里,完成了這部為她贏得世界聲譽的作品。更重要的是,賽珍珠在南京的生活和觀察,讓她理解了中國最普通的人——不是官僚,不是文人,不是革命者,而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
05
對人類處境的深情觀照
最后一部,是畢飛宇的《推拿》。這部小說,把場景放在了南京江東北路附近一間不起眼的推拿店里。
![]()
畢飛宇用了大量的細節,去呈現盲人如何感知這個世界——用手摸、用耳聽、用鼻子聞,唯獨不用眼睛看。小說里有一段寫沙復明“看”美女,他是這樣寫的:
“沙復明用兩只手去‘看’——他的手從對方的額頭開始,慢慢地往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每一寸都不放過。他在心里畫出了一張臉。”
看不見的世界里,有看得見的尊嚴、欲望和愛。
通過盲人的特殊視角,畢飛宇反思了人類生存的普遍困境:“看不見是一種局限。看得見同樣是一種局限。”
雖然小說寫的是盲人推拿師的故事,但它所涉及的人性、尊嚴、對愛的追尋等主題,具有普適性價值,引起了世界各國讀者的共鳴。
《南京文學地圖》把《推拿》放在最后一部,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收尾。
從高啟的登高望遠,到賽珍珠的跨文化書寫,再到畢飛宇對邊緣人群的凝視,南京的文學版圖完成了閉合——既有大江奔涌的雄渾,也有擁抱世界的胸襟,還有燭照幽暗的溫柔。這些加起來,才是南京。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陳曦/文 鄭芮/視頻
![]()
《南京文學地圖》
張光芒、趙婷 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6年3月
江蘇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
和現代快報聯合推出“江蘇文脈”微信公眾號
長按即可關注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