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2017年,一家來自成都的手游公司Skymoons(天象互動),先后在烏克蘭基輔和蘇格蘭愛丁堡設立了自己的美術團隊。兩地的人力成本在當時都明顯高于中國,這樣的選址,顯然不是為了節省開支。
基輔工作室的籌建以及關鍵崗位招聘,由一家名為Values Value的獵頭公司協助完成。僅僅一年后,愛奇藝便以1.9億美元收購Skymoons。而基輔和愛丁堡兩地團隊的運營,對這次收購貢獻了相當可觀的價值。
這兩天,GamesIndustry.biz刊出了一篇分析文章,標題為《中國是如何主導手游行業的》,討論了一個近年越來越難回避的問題:為什么在全球手游市場里,贏面越來越大的總是中國公司?
這篇文章作者Tanja Loktionova,恰好是當年幫助中國公司搭建基輔工作室的Values Value創始人。也因此,這篇文章從非常特別的獵頭視角出發, 帶著一線招聘和跨國團隊搭建的經驗,去分析中國手游公司為何能一步步建立起今天的優勢。
本文編譯自GamesIndustry.biz,非特別標注部分配圖均為編譯后添加
中國公司如今已經主導了全球手游暢銷榜。根據AppMagic的數據,2026年2月,全球收入最高的15款手游中,有7款屬于中國公司旗下產品,這些游戲僅在一個月內就通過應用內購合計創造了6.68億美元收入。
西方發行商當然仍在頭部競爭。Playrix、King、Roblox Corporation和Supercel都還在全球手游發行商收入前十名單中。但它們的成功更多建立在老產品之上。到了2025年,在西方一級市場中按收入排名前15的新上線手游里,沒有一款出自西方工作室。
2025年,中國游戲在海外市場共創造了205億美元收入,這已經是連續第十年增長,也是連續第二年實現兩位數擴張。這不是偶然發生的,也不僅僅因為中國市場夠大。中國在全球市場上的主導地位,是按步驟搭建出來的。
![]()
走向主導地位
這一切始于21世紀初。當時中國PC盜版愈演愈烈,買斷制模式在商業上走進死胡同,本土開發者被迫把重心轉向免費游戲。等到全球其他地區開始轉向移動端時,中國已經在理解“付費用戶心理”這件事上領先了十年。
這種領先直到今天仍影響著它們對LiveOps(持續運營)的理解和做法。
在移動端,中國工作室首先統治了本國市場。到2025年,中國國內游戲活躍用戶達到7.72億人,市場規模約為501億美元,其中手游占總收入的73.29%。這個市場里的競爭壓力極其激烈,變現體系也非常成熟,而由此形成的組織系統,是在西方工作室從未經歷過的環境下鍛造出來的。
曾在網易和字節跳動都工作過的Tom van Dam在接受Pocket Gamer采訪時所說:“中國市場就像一座訓練營,專門教你怎么成為一個能贏遍全球的玩家。”
![]()
4X策略游戲《Game of Empires》曾是早期成功案例
圖片來源:Droupnir Entertainment
在這個基礎上,中國公司開始向外擴張。第一塊灘頭陣地是策略品類(SLG),尤其是4X策略游戲。《萬國覺醒》《Game of Empires》這樣的產品,靠著更成熟的變現架構和更嚴密的LiveOps能力,在國際市場建立起龐大受眾。
西方競爭者最初低估了這種能力,后來則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在相同規模上與之匹敵。根據Meridian Play的一份報告,在2025年海外收入最高的100款中國手游中,接近一半都是策略游戲。
接著是中重度產品。再然后,休閑和混合休閑——比如解謎、合并、三消這類原本被西方公司視作“自留地”的品類——如今也正在不斷被中國開發者侵蝕。
中國公司擁有西方公司并不具備的結構性優勢:規模龐大且高度集中的人才池;對輪班制工作的文化接受度,包括多班次LiveOps;高紀律性、可替代性強的勞動力;更低的單位人力成本;以及對超大團隊和快速重組的組織容忍度。
西方公司無法長期支撐多個LiveOps輪班,無法把團隊擴張到幾千人,無法以工業化速度招聘和重組,也無法靠人力厚度來維持高速運轉。若想在這條軸線上硬碰硬,戰略上就是天真。
團隊的價值
中國人才并不需要離開中國。國內市場已經足夠大,職業晉升路徑也能在本土內部完成,再加上語言與文化門檻限制了對外流動。因此,人才主要還是在中國內部循環,知識留在內部,競爭優勢得以不斷累積,而不是外泄。
外部公司想要接觸這類人才非常困難。現實中,這通常意味著收購、股權安排,或者直接整家工作室買下。單獨挖走個人通常行不通。真正的能力嵌在系統里,而不是嵌在個人身上。
至少有一些中國大公司,曾試圖把西歐和東歐的整支工作室團隊原封不動遷往中國。一位曾收到并拒絕收購報價的創始人——由于仍和業內保持關系,因此要求匿名——向我證實,交易條款里明確要求整個團隊搬遷。
熟練美術和UI/UX設計師都被明確視作被收購價值的一部分。對方會承擔全部搬遷費用,也會為家屬提供完整的法律支持,包括簽證、工作許可、學校乃至幼兒園安排。
沒有“全員搬遷”的承諾,這筆交易就不會發生。中國收購方買下的,是已經在運作的組織單元,因為他們已經從實際經驗中學到:能力是長在團隊里的。
文化轉譯
中國公司最重要的戰略動作之一,是它們意識到了真正需要解決文化錯位的問題到底出現在哪些環節:比如美術方向、UI以及整體視覺語言。這里我舉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
2017年,總部位于成都的手游開發商Skymoons,為了進入西方市場做出了一次非常有針對性的布局。這家公司先是在烏克蘭基輔開設了一家美術工作室,又在同年稍后于蘇格蘭愛丁堡設立了獨立的美術部門。Values Value當時直接參與了基輔團隊的搭建,包括為其招聘工作室負責人、協助辦公室設立,以及幫團隊完成一些核心崗位招聘。
![]()
Skymoons基輔工作室出產的美術資源
選擇基輔和愛丁堡,并不是因為便宜——那里的薪資顯然高于中國。之所以選在這兩地,是因為它們能讓Skymoons接觸到西方市場的視覺直覺,把關于UI密度、色彩邏輯、角色辨識度等方面的默認審美,過濾并轉譯成中國生產管線能夠吸收、再大規模部署的形式。它們追求的已經不只是外包,而是“文化化”。
2018年7月,愛奇藝以1.9億美元收購了Skymoons,在業績達標的情況下,交易總額最高可達3億美元。
當時擔任Skymoons企業發展高級總監的Jason Chiu直接向我確認,基輔和愛丁堡兩地的團隊,對這次收購提供了相當可觀的價值。“如果不是戰爭打斷了這一切,這樣的案例本來還會多得多。”他說。他指的是中國游戲公司在基輔設立辦公室這類做法。
中國搭建起了一套學習系統
除了收購與搭建海外工作室之外,中國公司還部署了一套更安靜、但同樣極為高效的策略:分布式的能力獲取網絡。
在實際操作中,這表現為一種系統性的外部接觸,通常以咨詢或顧問合作的名義展開,目標直指西方專業人才。根據Values Value從行業人才那里收到的反饋,這類咨詢工作的報價通常在每小時300到1000美元之間。
![]()
而中國公司重點接觸的對象,本身就很說明問題:關卡設計師、游戲設計師、產品負責人、游戲經濟與數值平衡設計師,以及變現設計師。再加上美術總監和首席(Principal)級別人才,你大概就能看出他們最想拿到的能力清單。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想要的是美術總監和“首席”,而不是流水線美術。流水線美術負責執行視覺決策,而美術總監才是做出這些決策的人。通過有針對性地引入美術總監,中國公司真正吸收進來的,是西方的“視覺決策能力”——也就是審美與判斷這一戰略層,而不是單純的執行產能。
這種吸收并不只限于手游領域的從業者。前面提到的那位被遷往中國的游戲設計師回憶,當時他們經常會和受邀而來的外部專家進行聯合工作。還有一些曾在大型娛樂公司——包括流媒體平臺和動畫公司——任職的美術總監,也會以嵌入式創意制片的身份承擔指導職責。
把這些能力與變現、系統設計崗位放在一起看,就很清楚了:中國公司一直在提取那些位于“玩家心理—成長體系設計—文化直覺”交叉點上的關鍵能力,而這恰恰也是最難從外部逆向拆解出來的部分。
這不是在復制那些已經成功的游戲,而是在占有它們背后的思考方式。知識被抽樣、拆解、內化,卻不需要長期雇傭關系,也避開了文化融合風險和對個體的依賴。
最后一塊邊疆:休閑與混合休閑
休閑和混合休閑游戲經常被誤解為“簡單”,但從運營層面來說,它們其實是要求極高的產品。而它們所需要的那種大規模、高吞吐量運作方式,恰好完全契合中國公司過去十年逐步打造出來的組織結構。
根據AppMagic數據,2025年平均每款手游每月的LiveOps活動次數達到89次,而且這一趨勢還在繼續上升。隨著全球下載量下滑、新用戶獲取成本不斷上升,如何留存與召回已有玩家,已經成為手游產品最基礎的運營模式。LiveOps因此變得至關重要。
根據AppsFlyer《State of Gaming for Marketers》報告,中國發行商現在占據了全球手游買量支出的35%,同比提升22%。而且它們在2025年的市場份額增長,正集中出現在最關鍵的西方一級市場:美國增長15%,英國增長26%,德國增長31%,法國增長34%。
這次向休閑和混合休閑賽道的推進,是有明確意圖的。中國公司已經悄悄花了很多年,為進攻這個原本由西方主導的市場打地基:收購和建立工作室,把員工遷往中國,并持續使用顧問網絡。
對西方公司的戰略現實
除此之外,還有AI,而中國工作室正在非常積極地擁抱它。2025年10月,Cocos生態運營負責人Chen Yang(Iwae)表示,根據他所做的調查,已經有超過80%的中國開發者在美術、代碼、運營和買量鏈路中使用AI。
按他的說法,現在一個團隊兩周就能做出一個MVP:“一個美術、一個程序、一個Midjourney、一個GPT,再加一個負責游戲方案的agent。也就是說,三個真人被三個agent替代了。”
![]()
Iwae在播客節目two & a half gamers中分享了這些經驗
這種生產速度極其驚人。Iwae說:“有時候我們發現TikTok上一個特別好的meme,第二天你就會看到有游戲已經把這種meme放進自己的關卡里。”
那些本來就已經具備組織紀律、LiveOps基礎設施和文化化美術方向的工作室,如今又把AI疊加在整個體系之上,以西方同等價位根本無法匹敵的方式,進一步壓縮成本、加速迭代、擴大內容生產規模。
對西方公司來說,唯一可行的應對方式,是提升“人才密度”:更少的人,卻讓每個人都能發揮更高杠桿。
招聘應該被視為董事會級別的決策,績效和留任要以系統方式來管理。流程上的成熟度,則必須被有意建設起來,去替代那些無法通過人海戰術實現的東西。
真正該聚焦的,是去做那些即使有AI成倍放大也無法復制的游戲:想法、判斷、品位,以及那種來自真正具有文化判斷力的個體的創意決策,而不是一套只為速度優化的系統。
中國公司靠組織規模取勝。西方公司唯一能贏的方式,是在組織和創意上做到更精準。如今仍在榜單頂部的西方公司,確實配得上它們現在的位置。但在這些公司之下,正在成長起來的新玩家里,來自西方的已經少之又少。
我們也許正在見證最后一代依靠規模、而不是依靠人才密度取勝的西方手游公司。
下一代能夠從西方誕生的手游,將來自那些能用更少的人做更多事情、能更快做出決策、能放大個體而不是把個體吸進系統里的公司。
中國公司以耐心而系統化的方式,搭建起了一整套龐大而高效的“爆款手游生產系統”:先統治國內市場,再進攻策略品類,再往中重度推進,如今又打到了休閑和混合休閑。與此同時,AI正在進一步壓縮開發周期,而中國公司也在買量上投入巨額資金。
西方公司已經不可能在同一片戰場上與之對打。它們唯一還有機會獲勝的情況,是做出真正不同的東西。
![]()
本文作者Tanja Loktionova,Values Value與InGame Job創始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