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將在今年6月畢業的文科生小宇,將進入某互聯網大廠成為一名AI產品經理。校招期間,他拿到了2家互聯網大廠、1家硬件大廠的offer。
“AI時代,文科生將被瘋搶”,這個論斷最近被傳播得鋪天蓋地。文科生還沒現身說法,各類自媒體已經燃起一輪自嗨和收割,一眾教育博主甚至開始教家長給孩子重新規劃專業。
可文科生真的更吃香了嗎?一條熱評道破了現實——“疑似文科生死前的最后幻想”。但凡往這個求職季看一眼就會發現,遍地是在校招系統里“泡池子”的大學生。
今年春招的真實現狀是:當大廠把AI能力當硬性指標,許多文科生還沒搞懂龍蝦潮。傳統類崗位縮減、高校裁撤部分文科專業,讓本不被看好的文科生們雪上加霜。理工生的就業預期同樣不容樂觀。大量程序員被AI趕下崗,或是面臨轉全棧的壓力。
有在互聯網大廠10年的HR告訴我,這波變化的劇烈程度,她都沒有想到。企業對校招生的要求,幾乎是一夜之間升了一個level,包括對AI協作的掌握程度、適應融合崗位的能力。連她自己,都開始感到危險。
那么,到底什么樣的人能在浪潮中留下來、向上走?路在何方?怎么避免路越走越窄的職業困境?
幻想新的紅利時代到來,或是悲觀于一個時代的結束,都無益于回答問題。還原多個視角會發現,AI時代的就業,已經開始模糊文理,乃至專業的邊界。無論什么專業,市場都在拋棄只會單一技能的人,轉而迎接會思考、對時代變化更敏感的人。
![]()
懂AI的文科生,先抓住紅利
不是所有文科生都輪得到“被瘋搶”的幸運。“文科生翻身”的標題轟動,卻隱去了最關鍵的前綴——“懂AI的文科生”,才能被選中。
小宇感受到,英語專業雖然給他帶來了軟素質的提升,比如更深的語言能力、對人的洞察與理解,但它們對面試的幫助并不直接。專業對他最明顯的幫助,是讓他在決定進AI行業時,能更快跟進、吸收硅谷的前沿信息。
比起文科生身份,小宇更“對口”的特質,是對AI產品足夠熟悉,乃至對行業動向更敏感。當各企業動員“擁抱AI”時,小宇已經與最先進的AI產品共處了三年多。他告訴我,他還沒有對AI發展之快感到焦慮過。
“恐懼來源于未知,當你真正知道這東西是怎么回事,就不太會焦慮了。”小宇說。
小宇也代表了近來行業熱聊的“AI原生”一代。AI崛起時,仍在校園的他們更快地掌握了用AI寫論文、獲取知識。打工人擔心被AI取代,大學生則是歡迎大于抵觸。2022年ChatGPT推出時,小宇在讀大二,當時他就讓GPT“完全覆蓋了生活”。
而讓小宇在同齡人中脫穎而出的,是商業敏感度。GPT出現時,大多同學只是用來日常提效,而小宇判斷,AI可能顛覆互聯網行業甚至改變世界,且在有苗頭時進入是投資回報率最高的。起初,他從敲代碼開始學習AI。很快他意識到,作為沒有技術優勢的文科生,進入AI類企業、直接獲取行業的視角與知識,能更快構建優勢。
他先后進入了AI初創公司、主投AI的風投機構、互聯網大廠某AI產品實習,中間還花過兩三個月創業,項目計劃是給企業搭AI Agent。不到兩年的時間里,他高密度地接觸AI行業的產品、創業者、從業者。DeepSeek出現后,他還搭建了AI社群,從學習者、企業員工到行業資深人士,都是成員。
值得注意的是,在AI能力之上,所謂“文科能力”作為一條暗線,成了小宇闖關路上不斷擴大的優勢。
比如,他實習的AI初創公司是一家出海企業,于是英語能力發揮了作用。再比如,在互聯網大廠實習AI產品經理時,他的工作包括洞察用戶需求、搭建AI工作流模板,其中需要用戶思維、對產品的獨到理解等,這些都與前文提到的“軟素質”息息相關。
1年多、3段實習、1次創業,小宇的腳步急促而一往無前。我讓他撿取這一路以來的一個瞬間,他回憶起一次頓悟:從AI初創公司結束實習后,他成了全校最懂AI的人,進互聯網大廠后才發現,“幾乎所有人都比我厲害”。“當時我就產生了很大的震驚和困惑。”他說。
ego小、不自我,是他這一路發生的轉變,也成了他對AI時代“人才”的判斷。這不光是說保持學習的謙卑心態,也是他與AI協作共生的狀態。“你的工作其實是給AI提供信息,讓AI去做最好的結論。ego大的人會依賴過去的經驗判斷,即便給了AI,還是會堅信自己才是正確的。”他說,“這兩種方式中,我認為ego小的人會成功”。
小宇就發現,AI行業里有不少人像他以前那樣,“有些自戀、喜歡提出某種暴論”。“AI時代,你怎么會覺得自己牛呢?”他反問。當AI向著更智能的大腦飛速發展,心存敬畏,就是不斷向上走的心法。
![]()
互聯網大廠,即將拋棄不卷AI的人
也許小宇自己也沒想到,他摸索出的路徑,超前地暗合了互聯網大廠的用人轉向。
在HR大白看來,變化比想象中發生得更急劇。3月,公司要求面試官在考察AI能力時,要以跑出完整的demo為標準,而不像往常用AI生成一段代碼即可。過去,AI能力是加分項,現在已經成了與邏輯表達能力、實習經歷平行的核心考察項。
大白支持的崗位橫跨工程、算法、產品、運營。她在小紅書賬號@大白小鼠 提醒校招生們,“AI這道題答不對,注定泡池子”。
![]()
變化始于OpenClaw的出現。它被廣為人知不到兩個月,已經給打工人帶來進一步的震蕩。在大白的公司,“卷”AI工作流的氛圍十分濃烈。內部培訓頻繁且熱鬧,每周都有AI結合業務的案例分享。組織間的賽跑也打響,“看到隔壁組用AI跑起來了,自己組沒行動的話,肯定感到危險”。
Meta、甲骨文等公司接連大規模裁員,更加劇了大廠人的不安。國內科技大廠還未有明確的因AI裁員的消息,但大白告訴我,“各個大廠都在觀望其他廠的狀態”。
還有一個跡象是,大廠縮減社招的名額,給校招生更多占比。除了降低成本之外,也是為了提高前文提到的有AI原生思維的年輕人占比。
“過去大廠人的卡點是35歲,以后可能是30歲了。”大白感覺到,身邊同事已經有些人人自危。
這些跡象,不全是企業面對龍蝦潮的一時恐慌之舉。大廠已經開始對組織進行重構。除了用人的年輕化之外,一個顯見的趨勢是基于AI的崗位大融合。
過去關于就業難有一個段子:做包子的崗位只招做過包子的,做過花卷都不行。因為過去互聯網行業的崗位非常細分,篩人也是以垂直為標準的。而如今,這個底層邏輯在AI的驅動下迎來顛覆。
我們在不同行業了解到,不少企業開始裁撤基礎程序員,只留下架構師。大白也表示,大廠HR們開始基于AI重新梳理業務線。她猜想,“未來也許會出現產品與設計融合、前后端融合等等”。
今年春招就呈現出傳統類崗位減少、“AI類崗位”增加的變化。所謂“AI類崗位”不單指技術崗,還包括被AI滲透的運營、產品、設計等非技術類崗位。以產品崗為例,“以前的產品經理懂產品邏輯就行了,現在要會寫代碼、生成demo”。所以,面試的要求并非只是卡人,而是入職后的工作內容所需。
![]()
字節跳動通過校園挑戰賽在全國高校尋找AI人才
在這樣的轉變下,大白認為,應屆生就業的難度又升了一番,但今年也會是未來10年里最容易的一年。
難是難在,除非像小宇那樣身處行業,學生對于變化普遍有較大信息差,很考驗信息獲取和快速學習能力。大白在校招時就發現,學生之間對AI真正的掌握出現兩級分化,有的人能很快適應變化,有的人則相對被動、也不知道怎么準備。
“容易”則是因為,行業也處于適應的1.0階段。企業對“AI人才”還沒有統一的標準,學生之間也還沒“卷”起來,企業更不會等到完美的AI人才出現才招人。在大白看來,哪怕學生面試時demo沒有跑成功、但表現出了AI思維,也會被認可。而在互聯網大廠之外,AI帶動的各產業鏈條都需要人才的填充。
![]()
讀“危機專業”的人,在AI之外找出路
崗位在大融合,有的還面臨消失。似乎在這場浪潮里,只有游得最快的一小撮人能被“撈起”。但從學習、專業到職業,不是一場集體沖破頭的“上岸”。
不是最寬闊的地方才叫路。這個道理,在那些學著“危機專業”的學生中充分體現。近一年,在AI的影響下,國內高校經歷了一波專業調整潮。過去依賴單一技能的的專業,比如外語、財務會計、基礎管理類等,都被裁撤或是并入更大的學科架構中。
這些學生在選擇專業時,并非不知道所謂“前景”不好。仍然前往是因為他們相信,人的價值不僅于專業本身的技能要求。
他們眼中的世界也變化得更猛烈。小晴去年剛考上英語翻譯碩士,就得知了翻譯界最高學府蒙特雷倒閉,AI的沖擊被認為是一大原因。她了解到,畢業生們很少真正從事翻譯工作,更多是外企的項目管理與統籌。翻譯生之間也達成共識:自己的專業應該作為一種日常語言,來擴大就業范疇,只會語言是不行的。
而小晴仍然選擇這個專業,是為了用自己的長處去提升學歷。入學之后,她就緊鑼密鼓地開始了輔導員考試的準備。選擇當輔導員,是為了穩定。而這個崗位本身,也是對“含人量”要求高、因而AI難以撼動的領域。
被AI推向邊緣的還有偏技能的藝術專業。前不久,中國傳媒大學去年砍掉16個本科專業和方向的消息引起熱議,攝影、漫畫、視覺傳達設計等專業均在列。
從中傳畢業的阿瀟,是“絕版”攝影生之一。她也時常在同學群里看到“AI創意設計”一類的崗位招聘。“AI讓表層能力更快貶值,逼著大家去思考人類真正不可替代的部分到底是什么”。
在阿瀟身上,攝影只是她藝術事業的起點,也只是藝術表達的形式之一。從中傳本科畢業后,她去了英國皇家學院進修。這是全球唯一的全研究制藝術院校,也是世界首個專門教授藝術和設計的學院。她的專業是“信息體驗設計”。
比起單一的藝術形式,這個專業更關注系統性——人如何感知?如何體驗?一種體驗是怎么設計出來的?“導師帶著我們專注做一件事情:向世界提一個問題,用3個學期研究它、回答它”。幾個月前,阿瀟舉辦了首個個人展覽,她用照片、裝置去表達屏幕一代的“社恐”們與親密、與孤獨的角力。
“我們今天活在各種各樣的界面里——屏幕、圖像、社交關系”,“我們看似一直在連接,但很多連接都隔著一層東西”。設計展覽時,阿瀟梳理出自己“從防御封閉,遲疑擰巴到逐漸抬頭”的過程。替與自己類似的人、找到說不清的情緒的出口,常常是阿瀟創作的原點。
展覽的觀眾數量遠超阿瀟的預想。有家長帶著讀小學的孩子來觀展;有銀發老人來聽分享會;有觀眾告訴她,自己對展覽內容感同身受,甚至流下眼淚。這些反饋又暗中回應了她在展覽中表達的思考,“原來我做的內容、說過的話、表達過的感受,真的會在現實中和別人發生連接”。
![]()
![]()
阿瀟通過自媒體@瀟黑貓 分享自己的創作,以及對藝術、當代文化現象的思考
在藝術創作之外,阿瀟還擁有兩個職業身份——品牌視覺設計師、自媒體創作者。這三件事訓練的是同一種能力——感受世界,把感受轉譯出來,讓自己的表達進入現實。
而這一過程中,具身的感受、出于私人經驗的表達,AI都難以代勞。阿瀟會與AI討論作品思路,AI會幫她在前期打開聯想、快速梳理模糊問題,但“在重要問題上,AI很難理解我想摸索的方向”。
![]()
小宇和阿瀟,一個力爭立在潮頭、去參與時代的變化;一個站在了觀察位,像攝影師那樣保持距離,去紀錄、去反思、去關注情緒。任何時代都需要這兩類角色,也應該為有熱愛、有能力的人留位。
他們的選擇看似不同,但出發點都一樣——想清楚自己熱愛什么、想要培養什么樣的能力。以此出發,他們向在校生給出了相同的建議:不必糾結什么專業更有前景。
從計算機、互聯網到AI,每一次技術浪潮都會沖刷出新的就業版圖。現如今,舊分工正在消失,新的標準尚未形成。但始終不變的是,在專業之上,提出問題、與人連接、創造意義的能力,總是被需要。甚至在AI時代,這種能力更加受重視。
就像大白的提示:大廠對校招生在邏輯表達能力、實習經歷上的要求沒有變,所以不必過于焦慮,可以淡定地準備,并主動地加入AI能力,去擴大原來的優勢。
也可以預見,隨著AI像互聯網那樣滲入人們的生活,人與人之間的信息差和能力差也會逐漸抹平。到那時,“AI能力”或許不再是壁壘,對人才的評判標準又會拉回那些最基本、也最難的東西。
內容作者:小小
編輯:鄭晶敏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