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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族上追多少代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偶爾出現識文解字的,也都是白天翻土,晚上翻書的雙料“讀書人”,但老祖們卻拿古訓自我安慰日:“耕讀為業……”
我爺爺是比較開明的一個人,到了他這一輩,日子過得雖然清貧,但卻執意讓兒女們讀書。除了大姑、二姑出嫁早不算,父親、二叔、三叔、小姑均被送到學校讀書。
父親到了入學年齡正是日本鬼子作亂正盛的時候,整天東躲西藏地躲鬼子,命都保不住,哪顧得上學。待日本鬼子成了冬初的瑪蚱,內戰又爆發了。這樣上學的事又擱下了。直至新中國成立后,才有條件上學,但此時父親已十二歲了,上一年級顯然不合適了。
怎么辦?直接上三年級。我們都知道:只有在一二年級學拼音,因而父親這一生一直沒學過拼音。后來,兒孫輩在他面前用拼音拼讀,他都羨慕不已。
雖然是跳級,但學習成績卻出奇得好。老師都喜歡成績突出的學生,上小學的三年里,父親一直擔任班長并先后擔任過學習委員、學生會主席、大隊長、中隊長等團學組織、少先隊及班里的職務。
小學臨畢業,班主任張日三老師鼓勵父親及班里另外幾個成績突出的同學報考中學。他們幾個回家跟大人們一商量:有的家里生活太困難,不能再上了;有的認為,高小畢業就算是文化人了,不用再上了;但爺爺卻表示,就算家里再苦再累也供父親繼續上學。
考中學得先報名,本縣唯一的一所中學——日照一中,因為搬遷(從濤雒搬到縣城)停止當年的招生。
沒辦法只有到臨縣的莒縣去報名考試。說走就走,父親與十三區(大約是現在南湖鎮行政區劃)兩所小學(南湖完全小學、戰家村中心小學)的二十六名考生,結伴邊打聽路邊走,走了兩天,終于來到了沭河岸邊。
到了莒縣中學(莒縣一中的前身)一看——
山東、江蘇兩省九個縣共一千三百多名考生,競爭這區區二百個錄取名額,六個半人取一個。這錄取率是現在高考所不能及的。
考場進了,卷子做了,自認為還可以,回家等消息吧。
夏去秋來,頭伏的蕎麥種上了,錄取通知書沒來;二伏的蘿卜種上了,錄取通知書還沒來;三伏的白菜也種上了,錄取通知書還是沒來……
終于在一天臨近中午時,區郵電所的郵差送來了一封信。父親趕忙打開信封,一看,正是他盼望已久的,也是南湖河這道溝里唯一的一張——錄取通知書。(去考試的二十七人只考上他自己)
通知書上告訴父親,已被學校錄取,帶上六塊錢書錢速來校報到,云云。
欣喜之余,仔細一看報到期限,已過了半月有余,他的心情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稍一冷靜后,決定立刻動身前去報到。
按通知書上的要求,爺爺奶奶翻遍了家里家外也沒有湊出書錢。當時已入初級社,一年的進項只有等秋后分配。
不得已爺爺來到村中心小學找老師們借。在場的三位老師一聽,二話不說,這個兩塊那個兩塊地湊齊書錢。父親現在還清楚記得他們的名字:王宗杰、安為仁、許傳普。
父親就帶著這六塊錢和一沓煎餅,赤著雙腳,不顧太陽已偏西就匆匆上路了。
臨近三莊時,天由晴轉陰,不一會兒竟然下起了大雨。一下雨這赤著的腳在泥濘的路上就不聽使喚了,突然腳底一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左腿膝蓋不偏不倚地磕在一塊石頭上,頓時皮破血流。父親用手捧起雨水沖洗著傷口,想以此方法止止血……天下大雨、腿又受傷、舉目無親,父親只能在雨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傍晚時分,父親趔趔趄趄地走到了三莊完全小學。此刻雨越下越大,沒法再走了,他只好躲到教室門外的屋檐下避雨。無意中一推門,門居然沒鎖“吱呀”地一聲開了, 屋中央有一個用多張課桌拼成的大臺子,臺子上還鋪有臺布。看樣子像是老師們辦公和開會的地方。
他吃了幾口已被雨水泡成糊糊的煎餅,便躺在臺子上蓋著臺布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父親又上路了。我想,當年他是怎樣帶著傷一瘸一拐(雖不是什么大傷,但傷在膝蓋處,腿的屈伸受影響)地走完這余下的九十里路的?
“當時又高興又撒急根本就沒試著疼。”父親像猜到了我的心思,解釋道。
還好,到校后說明情況,學校破例沒有將這名“遲到”半個多月的學生除名。
辦理入學手續時需要證件照,但父親長這么大根本就沒有照過相。負責報到的老師為了難,請示了校長,校長要親自面試。
父親一聽慌了神,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校長要出什么樣的難題?
校長劉云成先問了,姓什么呀,叫什么呀,多大了呀。接著又問了,家哪兒呀,姊們幾個呀等家長里短的一些問題后,轉身對負責報到的老師說:“行了,給他辦入學手續吧。”
父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不停地嘀咕:“面試就這樣結束啦?”
實際上父親對“面試”理解上有偏差,劉校長面試的是“德”而不“智”。通過看似家長里短的交談,對父親的品行已是了如指掌了。品行端,自然不可能干出那些齷齪事(指冒名項替)來。
辦好了入學手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但鋪蓋、衣物等什么都沒帶,只能再回家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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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家村田園風光 2006年8月
父親原路返回——趟過沭河,翻過山嶺,穿過村鎮……一進我們村地界,上坡的、下地的、挑水的、澆園的,一碰面就“狀元”“狀元”地喊;剛進我們莊里,老少爺們們、大娘大嬸們,一見面便“秀才”“秀才”地叫。
小時候我放假回老家,搬個杌子在院子里做作業,串門的鄰鄰居居們必定會咂嘴夸道:“嘖嘖,學習很務(有著迷、專心、勤奮的意思)呀,看樣子隨他爸呀!”
風塵樸樸的父親,回到家中趕緊準備,鋪的、蓋的、穿的、用的及煎餅啦,咸菜啦,等等。爺爺又特地到皮匠那里給父親割了一雙“草鞋墊子”(用機動車輪胎做得涼鞋)。
然后,父親就穿上這雙“靴拉靴拉滴”(父親語,鞋大了不跟腳的意思)涼鞋,挑起這副“重擔”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翻過我們村西山,迎著太陽西行十八里路,趟過陳疃河,便來到了我大姑家——五蓮縣西洪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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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疃河 2019年11月
在大姑家住了一夜,次日天剛蒙蒙亮,大姑的婆婆便起床,用菜園里揀出的大白菜苗和家里僅有的一點白面,做了頓用父親的話說,今生最好吃的飯——面姑扎(疙瘩湯)。
飯后,大姑父挑起父親的“挑子”,將他一直送到莒縣中學。
終于坐在了中學教家里的父親,學習更加努力刻苦,不用多長時間便得到了老師和同學們的贊揚和懇定。
有這么一個規律:課堂上提問都點名成績優秀、口才極佳、老師喜歡的學生回答。這樣,學生準確的“答”與老師精彩的“講”形成互動與節奏,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父親就是那個被時常點名的學生。
父親的成績好,每次帶回家的成績單,各門功課都是五分(那時學習蘇聯,實行的是“五分制”)。
成績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為人淳厚,辦什么事都能讓人放心。任課老師張淑云,老家青島,幾乎每個月發了工資都會找到父親:“萬琳,給我去寄錢去。”
這時,父親便接過張老師的錢,步行三四里路到郵電局將錢寄到:青島市東鎮區延安路六號……
回到班里,張老師從來也沒有向父親索要過回執單。要知道“七塊錢”在當時那個年代可不是個小數目。這源于一種發自內心的信任與尊重。
縱觀父親這一生,在他人生的字典里沒有自卑,只有自信;沒有自甘落后,只有自強不息。
——這與他在青少年時期,在人生觀、價值觀形成之時,遇到的幾位良師分不開的;也與他雖然生在一個農民家庭,但長輩們“粗茶淡飯能充肌,麻葛衣衫擋風刮”的言傳身教有關。
雖然是勤儉持家,但該花的錢還是要花的,例如:
有一回爺爺來學校看望好幾個月沒回家的父親,在學校食堂吃過午飯后就不知去向了。過了小半天爺爺回來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亮閃閃的湯匙遞給父親說:“恁些同學都用匙子(吃飯),就你用筷子撥攏撥攏地吃小米子干飯……”
原來,爺爺為了能讓自己的孩子和別人的孩子一樣“吃飯”,特意步行好幾里地,到莒縣城里花了當時那個年代不小的,現在掉在地上也沒人撿的兩毛錢,買了這把,后來跟隨父親多年的湯匙。
——爺爺也是用心良苦啊!
“那個時候學習抓得緊呀,劉校長在大會小會上公開講:‘孩生日,娘滿月,七大姑八大姨的(這些事),一律不準假!實在要請假一律找我批!’”父親如是說。
試想,哪個學生敢硬著頭皮去見校長呢?想家只有等到放假啦。
那么,一個學期能放幾次假呢?掰著手指頭算:十一國慶節,祖國的生日,鐵定放假三天;八月十五中秋節,第二大傳統節日,應該放假,一般能與國慶節時間上重疊,不然只能在學校“圓月”;元旦迎新年,按說應該放假,但與寒假相隔太近,不夠路遠的學生們跑趟的,因而不放假;寒假,中華民族最大的傳統節日,放假一個月;轉過年來,清明節祭祖,放假三天;五一勞動節就得勞動,就得學習,不放假(父親語);慢慢地天熱了,迎來了最長的一個五十天的假期——暑假。
這樣算一個學期實際只有四個能回家的假期。長假回家自不必說,那么,不長不短的“三天假”回不回家呢?答案是肯定的,一是想家,二是煎餅吃得精光,得回家“搬運糧草”。
一年國慶節放假,正是農歷的八月十四(雙節相遇),一出莒縣城就淅淅漓漓地下起了小雨。路人們或穿上蓑衣、戴上葦笠或撐起油紙傘,而父親他們這幫窮學生們,什么雨具也沒有。為了能趕回家過“八月十五”,只能敞著頭淋。
“躲又沒處躲,欸——淋去吧!”父親現在回想起說,“蘸上水的‘草鞋墊子’走起路來格外磨腳,干脆脫下來,抈一根樹枝撅在肩上赤著腳走。”
“那時候年輕身體就是好,渾身上下淋得呱唧呱唧滴(衣服濕透了的意思),第二天,也沒感冒,也沒發燒。”父親語調平和的說著,我聽后心里卻充滿了酸楚!
到家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奶奶就起床張落著給父親烙煎餅。那個時候沒有機械,泡好的地瓜干只能用石磨轉著圈推、轉著圈磨。大姑、二姑已出嫁,三叔又小,推磨這個活一般由爺爺、父親、二叔來干。將地瓜干磨成“煎餅糊子”,再放在篩子里濾掉多余的水份,奶奶便與九歲的小姑(小姑七歲就能烙煎餅)圍著鏊子就忙乎開了。
從“推”到“烙”再到“疊”,這天也就黑下來了,“八月十五”也就在忙乎中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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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圍著石磨畫了數不清的“圓”,過了一個“團圓”的中秋節,就到了假期的第三天了。一大早,父親就挑起煎餅、咸菜往學校趕。如此,三天假期,來一天,去一天,實際在家只有一天。
由于挑著煎餅、咸菜,就沒有來時輕松了。說是挑,但不是用“勾擔”挑,“勾擔”比較軟且有彈性,挑著東西重心又低,隨著有節奏的腳步上下忽扇,借力發力地減輕了許多重量;而父親是用一根較硬的木棍,將物品高高地捆在兩頭,這樣重量實實在在地壓在肩膀上,越走越重。
父親從清晨走到中午,又從中午走到傍晚,終于在掌燈時分將一百三十里路用雙腳量完。
此次的回校路途雖然辛苦,但卻能平安到達。不像五四年暑假開學那次回校,父親現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那一次父親是和別人結伴同行的。一路無話。日頭平西時他們到達了沐河岸邊,準備趕在天黑之前穿過河床。可是當來到河堤上放眼一看,河里的景象令他們驚愕不已:經過一個伏季的瘋狂生長,笛葦、水草等已是遮天蔽日。原先河底的道路也被洪水所挾帶的泥沙所覆蓋,早也不見蹤跡。此情此景著實使人心里發怵。
他們倆將褲腿高高挽起,試探著走進沒過膝蓋的泥沙中,用手撥拉著拂面的笛草,估摸著方位,憑著記憶和感覺,探尋著泥沙下面的故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闖著……
行至河中央笛葦深處,三轉兩轉、左闖右闖竟然找不到出路,如進迷宮一般。此時,舉頭看,薄暮冥冥;四下望,笛葦蕩蕩;低頭瞧,泥沙過膝、水過膝。
他們心急如焚,同伴竟然嚇得大哭起來。
“別哭了,引來麻虎(狼)!”父親趕忙制止道。
人急智生,父親猛然想起了大姑父講的一個在蘆葦蕩里不迷路的竅門:原先是路的地方不長葦子,奔著沒有葦子的缺口走。
于是,他貓著腰,歪著腦袋,朝著西北方向,順著遠處葦叢的天際線,借著天空還殘存的夜天光,尋找著……
終于找到啦!他們朝著既象征著希望,又極像長城垛口的地方走去!
從這個“垛口”……奔向下一個“垛口”……再奔向下下一個“垛口”……
走出險境后,他們兩人的衣服全被汗水浸透了。那時人眼稀少,野狼時常出沒,“引來麻虎”——可不是句用來嚇唬人的話。
每次回校,父親都盡量多帶些煎餅,即使這樣,在國慶節至春節這四個月長的時間里,煎餅還是要斷頓的。因而,在上中學的三年里,爺爺與大姑父分別送過多次煎餅。
一次爺爺來校送煎餅,在宿舍里給父親整理衣服時,無意中從褂子布袋里翻出四塊錢,驚奇地問:“誒,你哪來的四塊錢?”
“奧,這是發的‘人民助學金’嘛。”正在午睡被叫醒的父親睡眼惺忪地回答道。
“唉——,你上學不要學費,還給你錢,天下哪有這樣的事?”爺爺驚嘆道。
自此以后,爺爺逢人便講:“共產黨了不滴,上學不要錢還發錢,我看那個黨也比不上共產黨啊!”
上世紀初生人的爺爺,經歷了韃虜欺壓苦不堪言的滿清,軍閥混戰民生凋敝的民國,爆發“南湖慘案”(慘案發生時,他躲在一棵樹下僥幸逃生)的日偽時期,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的國統時期,已麻木了,認命了,被盤剝、被農役、被殺戮……
如今這“四塊錢”,這角色的極速轉換,的確會使他恍如夢境、的確會使他升騰出發自肺腑的感慨與感動!
也多虧了這“四塊錢”,父親可以吃上熱熱乎乎的飯菜,不致于干啃煎餅。那時錢緊花,學校食堂的湯菜才二分錢一份。
三年的中學生活即將結束,面臨著繼續上學和回家務農的兩難選擇。恰在此時喜迅傳來:校領導及老師們研究決定,從四個畢業班中,每班推選出四位品學兼優的學生,包送報考臨沂農校。父親有幸成為了他們班的四分之一。
可是去臨沂考試的費用又難住了父親,幸而班主任油嵩烽老師帶隊前往,他將父親的費用給墊付上了。直至父親工作后才將這“十二塊錢”還上。
小學畢業是老師們兩塊兩塊地湊錢,將他送到莒縣、送進中學;中學畢業又是老師的“十二塊錢”將他送到臨沂、送進中專!
四十年后的一九九六年,班主任油老師八十大壽,父親帶上禮物和當年的同學們一起去莒縣給老師祝壽……
真可謂:三載師生緣,一生念師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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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縣浮來山千年銀杏樹 200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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