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臼 所 老 街

石臼,全稱石臼所。但在沿海這一帶,還有一個簡潔的昵稱——所(shǔ)。

七十年代初的一天, 停放在后大洼供銷社門市部大院的,來村里野營拉練的軍用“嘎斯車”,正準備上石臼拉雞蛋(部隊食堂午飯用)。

我母親跟開車的解放軍叔叔說了說,我便坐進了駕駛室里。

汽車不好啟動,車頭前年輕一點的副司機用長長的搖把搖幾圈,里面的司機同時踩幾腳油門。經過十幾次的配合,“嘎斯車”車終于轟鳴著,吐著一陣陣煙,拐出了大院。

沿著還是沙土路的“兩石”公路(大約是現在青島路的位置)往南行駛。

臨近石臼時,路西旁不遠處,出現一眼井壁用“坡石葉子”(半米長左右的長方形石塊)砌成的,鵝蛋形大口井。

“羞冬不羞夏”,水里、井沿上正在“撲騰”和準備“撲騰”的老爺們們和皮小子們全都上下沒有個布縷兒。

經過此地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全都將頭扭向東邊,隨即紅著臉加快腳步通過。

“洗海澡”——只不過是建煤炭碼頭時,外來人員給帶動起來的。“海沿人”從來不到海里洗澡——“海水洗了,身上粘糊滴,難受。”都這么說。

汽車來到了一個丁字路口(好像是現在碧波大酒店的位置,右拐通縣城,左拐通碼頭和油庫)。路口南側是一個深深的大坑(石頭塘子)。坑底傳上來叮叮當當的聲音和冷不丁地一嗓子,空曠的大坑里就回蕩著:“放——炮——啦——!”

12馬力的拖拉機裝滿“坡石葉子”,順著陡峭的路,轉著S彎艱難地往上爬著。

不好,前面的舵輪竟然翹離了路面!

在外人看著心驚肉跳的時刻,只見一個人麻利地跳上前保險杠,與駕駛員面對面,手抓在發動機蓋兩側,胳膊撐直,身體下蹲,上身和頭盡量后頃、后頃……

“稱陀小墜千斤”,站上人,前輪配重有了,也不翹了,突突突地一口氣爬上了高坡,爬出大坑。

目光越過“石頭塘子”,一座方方正正用石頭壘的水塔(有管道通往碼頭，是專為輪船、漁船加水用的)進入視野。水塔不是很高,但在周圍眾多的,低矮的石頭民房(別地方的房子只用石頭壘到“小平口”，以上用磚或“土砸”,只有石臼的房子,全用石頭)簇擁下,猶為突兀。

汽車左拐往東繼續行駛。路北側大片大片的青紗帳(玉米地),圍出了一個豎著煙囪的大院。這便是被“日照人”稱為“瓷球廠”的地方。

顧名思義,它的產品便是養殖海帶時用作“浮子”的玻璃球——沒有口,沒有底,像西瓜一樣大,一樣圓。

生產這個玻璃球的過程比較有趣:用一根長長的空心鐵管,從熔爐里蘸取一塊紅得耀眼的玻璃液,嘴對管邊轉邊吹。漸漸地由小泡變成大泡,由通紅變成墨綠,由千度高溫變成常溫。整個過程像變戲法一樣神奇。

除了生產瓷球,還生產一些工藝品。七十年代的“日照人”家里,每家幾乎在堂屋正面的桌子上,都擺著一對大紅色的玻璃花瓶和一條藍脊白腹的玻璃魚。

制做一條“魚”得需要幾名“老手”通力合作:有做海浪的,有做尾鰭的,有做背鰭的,有做魚身的——這一切做完,沉熱一一自粘在一起。
最后的點睛之筆——由“老手中的老手”用特制的鉗子,從魚身上拉出尖尖的嘴(魚鰭)。
至于,拉到多么長,每么寬,多么厚,多么尖,全憑感覺和多年的經驗。著實令人拍案叫絕。
你看——躍上海浪、尾鰭彎起、通體挺拔、魚鰭似劍直指云天。

過了瓷球廠,汽車開上了一個半徑比較大的彎道。隨著行進,車頭朝向正南。

目光追隨著波濤聲向東望去:雖是人工栽植的松林,卻沒有半點雕琢的痕跡。像《芥子園畫傳》一樣,呈現出一幅,錯落有致、曲節紐裂、濃郁蔥蘢的長卷。

汽車沿著“長卷”前行著,不時在松林的間隙閃現出一座座混凝土澆灌的、與“長卷”格格不入的碉堡。

汽車又拐了一個彎,向西邊的街里駛去。途經一座高高的炮樓,來到了一個很大的廣場。

廣場南側是一排用石頭筑成的,比周圍民房既高又大的房子。朝北的大烏板門上釘有一排排門釘,極具歲月的蒼桑感。

后來,電影《平鷹墳》就在此取景。我記著,當縣城老劇院的大陰幕上出現它時,全場一片嘩然。

汽車在廣場沒有停頓,接著一頭鉆進了窄窄的街巷,左拐右拐來到了一條朝向東南的石頭路前。

石頭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錚亮。更令人驚嘆的是——年復一年的車輪碾軋竟然將堅硬無比的石頭,磨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炮樓 軍人俱樂部)

據“老石臼”講,它是漁碼頭的主要通道。漁船出海,上糧上草,上水上菜,要踏著它;漁船滿載而歸,卸魚卸蝦還要踏著它。

逆光下,光滑的石頭路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一溜下坡,汽車順著石頭路,咯咯噔噔地沖了下去,一口氣沖上了用石塊砌的漁碼頭,戛然而止。

等等,寫到這里我才回過味來,明白了“石臼”名字的來由:——“井”,用石頭砌;——“房子”,拿石頭壘;——“路”,使石頭鋪;——“碼頭”,拿石頭建;——就連指引船舶的燈塔都是石頭層層擎起。

碼頭上,漁民們接力著將幾十米長的漁網,從船上傳送上碼頭,運到遠處的岸邊晾曬、修補。像傳送帶一樣徐徐運行的大網,不時掛著一只只螃蟹。(夏季,蟹子是“空泡”不值錢,漁民們懶得收)

開車的解放軍叔叔小跑步般，追著漁網摘著螃蟹。“伸腿揚胳膊”的螃蟹與“一團亂麻”的漁網“難舍難分”……拉網的漁民友善地笑笑,有意放慢了速度……

于是,進家門時,我手里拎著好幾只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