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念念不忘的三個瞬間

我玩過很多游戲，尤其是劇情向的游戲。有些RPG里的劇情非常優秀，甚至能達到最經典的電影劇情的水平。由于你在游戲中扮演的是主角，有強烈的代入感，對游戲中的整個世界有感情，所以游戲劇情往往更加感人。

過去多年，讓我反復回憶、魂繞夢牽的游戲劇情，是下面三個瞬間。

首先是《最終幻想10》的結尾，在打敗最終BOSS“辛”之后，男主角泰達消失了。女主角尤娜看著他，拼命搖頭，想沖上去挽留他，卻只抱住了一團空氣。最后，尤娜只能面對泰達的背影，深深鞠躬，說：“謝謝你。”（英文臺詞為"I love you."）

第一次看到這個瞬間，我并不十分感動。我覺得太煽情、太刻意了，悲得沒有道理。過了很久，在某個半夜，這個瞬間打擾了我的夢境，迫使我從睡夢中醒來、大口呼吸，心想：“真悲涼啊！為什么要這樣，可又不得不這樣！”

這是我見過的最高水平的悲劇——為了完成偉大的目標，不得不主動選擇犧牲；在犧牲的過程中建立了深厚的愛情、友情，而這一切在犧牲之后仍然是有價值的。

其次是《女神異聞錄5》進行到中后期（只差兩個迷宮要打了），男主角，也就是怪盜團團長，在二五仔的出賣之下受到東京地檢的調查。在整個東京，每條大街小巷， 每個你曾經幫助過的NPC，都在用盡全力幫助怪盜團。

無論是小店店主、街頭政治家、班主任老師，還是你在游戲廳偶遇的小學生，都拿出了自己的全部社會資源，以大無畏的精神斬斷來自惡人的黑手。他們渴望看到怪盜團再次出現，因為怪盜團的宗旨是“讓腐朽的成年人改心”！最后，怪盜團成功消滅了一些邪惡和黑暗，也放棄了自身的超能力。

這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熱血劇——年輕的朋友們聯合起來，向腐朽的黑暗發起挑戰，讓世界恢復正常狀態。人類歷史上，所有大事都是依靠這種一腔熱血加上不屈不撓的精神做成的。

再次是《賽博朋克2077》的一個結尾，主角和朱迪在完成任務之后，一起穿上潛水服，下潛到被水庫淹沒的朱迪老家，尋求她的童年記憶。在數十英尺的水下，時間停止了流動，你能夠閱讀到每幢老房子、每個舊玩具所蘊含的故事。

當你和朱迪一起游到她少女時代經常拜訪的教堂時，你理解了她的一切。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也是一切記憶的總和。兒時的經歷，促使朱迪成為了一個熱愛自由、嫉惡如仇的人。你可以選擇與她相戀，也可以靜靜地站在一旁鼓勵她。

這是我見過的最真摯的情感劇——為了共同的價值觀、共同的事業，兩個人走到了一起；通過分享對方的回憶，她們的生命連成一體。人類的親密關系就是這樣的。

上面三個瞬間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描繪了人類的高貴，以及人類的脆弱。因為人類高貴，所以有勇氣改變一切、為了理想獻身；因為人類脆弱，所以在實現理想的過程中必須互相幫助，也要有所吸收。高貴和脆弱結合在一起，“愛”就誕生了。這里所說的“愛”，是指人與人之間最真摯、最包容、最深刻的感情，不僅包括愛情。

你可能會說：不是所有人都高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去愛；否則如何解釋現實世界無處不在的邪惡與黑暗呢？對于這個疑問，我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很多外表是人類的東西，其實并不是人類。

如果你看過《進擊的巨人》漫畫，肯定會記得艾倫第一次目睹人類殘殺自己的同胞時，發出的悲鳴：“他們不是人類！他們只是長得像人而已！”

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上真正的人類還是占據大多數。我們不用擔心被那些長得像人的怪物所吞噬。我們不能被惡所勝，而要以善勝惡。

我還想講一個故事。這不是我原創的故事，早在兩千多年前，就被司馬遷記載到《史記·范睢蔡澤列傳》中了：

秦國相國范睢要追殺仇人魏齊，魏齊只得去投靠自己的老朋友、趙國相國虞卿。虞卿立即拋棄了官爵和財產，與魏齊一起微服逃亡。可是天下之大，人人畏懼暴秦，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虞卿覺得，還是魏公子信陵君靠得住，就去投奔他。

信陵君聽說虞卿帶著魏齊來投奔了，感覺是個燙手的山芋，就故意問下屬：“虞卿是個什么樣的人呀？”

當時侯嬴正好在旁邊，就嘆息道：“公子啊，您常說‘被人了解很不容易’，可是了解別人又何嘗容易呢？虞卿本來是一介布衣，穿著草鞋、戴著草帽游說趙王。第一次見面，就被賜予白璧一雙、黃金百鎰；第二次見面，就被拜為上卿；第三次見面，就接受了趙國相印、封萬戶侯。那個時候，天下人爭先恐后地要了解他。后來魏齊走投無路投奔虞卿，虞卿一點也不把高官厚祿當回事，解下相印、拋棄侯爵，為了幫助朋友而投奔公子。公子卻問他是什么樣的人！公子啊，別人固然不了解您，難道您就了解別人嗎？”

信陵君非常慚愧，立即到郊外迎接虞卿。但是魏齊在一怒之下決定自裁。虞卿沒有再回國，而是居住在魏國，著成了《虞氏春秋》八卷。（按：根據相關史料，虞卿在長平之戰前后仍參與趙國的決策，可能后來又回到了趙國。）

虞卿是高貴的人，侯嬴是高貴的人，信陵君是高貴的人；魏齊決定自裁的那一刻，也是高貴的；哪怕是追殺魏齊的范睢，在大部分時間仍然是高貴的。在歷史大潮之中、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之下，他們是脆弱的，但這并不改變他們的高貴。如果我們能多一些這樣高貴的、真正的人，我們就是有希望的。

祝大家有漫長而幸福的一生，其中有很多時間看電影、玩游戲、讀書，與心愛的人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