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讓自由進入我們共同呼吸的空氣會怎樣？

如果你身處某個聯盟，并感到舒適，

你就知道這是一個不夠廣泛的聯盟。

——伯尼斯·約翰遜·里根

《誰在害怕性別》

[美] 朱迪斯·巴特勒

刁俊春 譯

浦睿文化｜岳麓書社
2025-9

作為當今世界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巴特勒一直以顛覆性的哲學觀點和迂回曲折的理論分析著稱，對于波伏娃、伊利格瑞和賽吉維克的理論如數家珍，黑格爾、弗洛伊德和福柯的引文更是隨處可見。一般讀者對巴特勒的了解，恐怕只有“生理性別和社會性別一樣是被建構的”這句口號。但是，面對近年來性別恐慌全球化的現象，巴特勒出版了首部面向大眾、更為通俗易懂的作品。在巴特勒看來，如今社會上盛行的性別恐慌是一種人為建構的幻象，目的是“剝奪少數人的基本權利”。而《誰在害怕性別》要做的就是揭穿這些謊言和幻象，引導人們重新審視我們對性別和性別平等的理解，創造一個可自由行動、呼吸、相愛的世界。

當社會性別政治仍然局限于個人權利的自由主義領域時，它無法解決住房、食物、無毒環境、免于無法償還的債務、享有任何醫療保健等基本權利問題，這些權利是我們爭取社會和經濟正義的奮斗目標。當一些國家和地區被迫接受某種忽視其基本需求的權利版本時，對這些權利產生懷疑也就不足為奇了。而當這些權利以不易翻譯成當地文化的術語來表述時，對文化帝國主義的批評就并非沒有道理。為了使對金融脅迫和文化帝國主義的批評成為跨國社會性別政治的有機組成部分，我們需要提醒人們為何以及如何渴望生活，為左翼重新奪回生活，在那些維系我們的關系中尋找生活，為這樣的一些人建立聯盟：他們在尋求平等和自由，建立一個可以生活的世界，即一個持久且再生的地球。這意味著我們要在彼此存在深刻差異的情況下共存于世，同時不屈服于各種破壞性形式，它們是我們必須抵制的。

擺脫這種困境的唯一出路，是將爭取社會性別自由和權利的斗爭與對資本主義的批評結合起來，將我們為之奮斗的自由表述為集體訴求，并讓社會性別成為更廣泛斗爭的一部分，目標是建立這樣的一個社會和經濟世界，它消除脆弱感，為所有地區提供醫療保健、住所和食物。這樣的計劃將培養人們對個人在社會世界中如何形成的理解，認識到個人身體承載著社會因素的痕跡，離不開與他人（無論是實際的還是暗示的）的各種關系，是一個既具有滲透性又相互依賴的身體。這意味著接受，作為人類生物，我們只有在彼此緊密相連的情況下才能持續存在。當我們說“我想自由”或“我希望你自由”時，雖然我們在談論不同的個體，但我們也在談論社會自由，這些自由應該賦予每一個個體，只要沒有真正造成傷害。為了使這一告誡生效，我們必須揭露那些將基本自由重新定義為傷害的販賣恐懼的行為，并將自由變成一個新的、至關重要的欲望對象。按照這樣的原則生活，意味著我們必須區分實際傷害和那些被想象為迫在眉睫的可能性傷害，這些可能性傷害是由那些煽動仇恨的人制造出來的。但是，如果自由本身被視為一種傷害，或者如果我們確信爭取平等、自由和正義的斗爭正在傷害世界，那么我們就無法學會不造成傷害。讓我們展示相反的情況，即世界、地球依賴于我們的自由，如果自由不能成為集體的，那么它就沒有意義，無論留在解放的集體中有多么困難。

在這本書中，我試圖提出我的論點，來反對反社會性別意識形態運動的一些關鍵主張，諸如社會性別的觀念是虛構的，只有“自然”的生理性別才是真實的，社會性別屬于極權主義體制或會導致極權主義體制，它體現了超資本主義（hyper-capitalism）并從上帝手中竊取了造物權，它是一種可與埃博拉病毒或核戰爭相提并論的破壞力，它是一種殖民形式，它傷害兒童。我所提供的這些論點，與對“社會性別”這一術語的幻象式過度決定性的解讀相結合，試圖定位一些恐懼、焦慮和仇恨，它們都進入了反對社會性別的政治修辭中。把“社會性別”稱為意識形態的事實，可以作為一個例子來解釋發生在幻象領域中的外部化、投射和意義反轉。通過把社會性別稱為意識形態的建構或結構，反對者試圖將社會性別與虛假信仰聯系起來，認為它一方面支持極權主義或國家共產主義，另一方面又與帝國主義和地方文化的破壞聯系起來。換句話說，這種批評借用并虛無化意識形態概念本身的歷史，從而發動一場針對“社會性別”的戰爭，在他們手中，“社會性別”是一系列社會和政治運動的縮寫形式，這些運動尚未找到持久和強大的反運動形式。如果成功，這種聯盟將在父權制崩潰后開啟多種新的生命肯定形式。

對于那些認為社會性別是某種次要壓迫形式或認為女性主義者應該排在假定為充滿男性氣質的左翼勢力的后面的人來說，是時候重新思考當代政治地圖的坐標了。對于歐爾班、普京或梅洛尼來說，社會性別不是一個次要問題，而是捍衛國家價值觀甚至國家安全的關鍵集結點。對于那些認為跨性別權利或LGBTQIA+動員是干擾或威脅的女性主義者來說，她們應該意識到我們所有的斗爭現在都是相互關聯的，因為我們尋求戰勝的那些權力正在試圖剝奪我們可以生活的基本條件。如果不認可所有的女性，如果不承認這些同樣的勢力正在以種族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各種理想的名義關閉邊界，并針對女同性戀、男同性戀、性別不規范和跨性別青年，尤其是有色人種青年，我們的斗爭就不可能成功地對抗那些否認女性基本權利的勢力。

我們可以認為反社會性別意識形態運動是錯誤的，但為什么要堅持它也是法西斯主義的呢？正如我在本書開頭所堅持的那樣，法西斯主義為那些激情命名，而威權主義指的是正在出現的——如果不是已經實現的——政治現實。在吸引了數十萬聽眾的在線節目《邁克爾 ·諾爾斯秀》中，諾爾斯這位右翼評論員，也是美國保守政治行動會議的特邀演講者發表了以下言論：

如果變性主義是錯誤的——它確實是錯誤的——那么我們不應該縱容它，特別是這種縱容需要剝奪許多人的權利和習俗。如果它是錯誤的，那么為了社會的利益，特別是為了那些在這樣的混亂中深受其害的窮人的利益，變性主義必須從公共生活中完全根除。整個荒謬的意識形態，在每一個層面上都是如此。

“根除”這樣的語言屬于法西斯主義，而今天它不僅針對跨性別者，還針對所有那些被歸類在“社會性別”“批判種族理論”“覺醒主義”標志下的人。對法西斯主義的現成定義往往依賴于對其20世紀形式的研究，因此需要新的詞匯來理解過去幾十年出現的新的法西斯主義迭代。鑒于眾多經濟體的變化特征以及當代的軍事化形式權力的擴展——這種權力已經擴展到警察、監獄和國家邊界的巡邏方式上——我們面臨著新自由主義和安保的各種強化形式的結合，這些強化形式讓生命的破壞和生活條件的破壞變得合理。當代威權主義者或許不認為自己是法西斯主義者，但他們依賴法西斯主義的技術，并煽動法西斯主義的激情來保維持權力。新的威權主義者反對各種社會運動（包括女性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LGBTQIA+權利與自由），反對民權和保護移民和難民的權利，所有這些都被視為威脅國家的內部敵人，或即將破門而入并威脅民族純潔性的外部敵人，而這種純潔性不過是一種幻象。

也許正是在由這種無恥的施虐狂所帶來的各種興奮中，人們發現了法西斯主義在當今世界的各種潛力。所有的當代威權主義者都承諾，要從左翼的超我中“解放”出來，這個超我會肯定跨性別生活、“覺醒”文化以及女性主義和反種族主義斗爭。這種對各種進步社會運動的無恥攻擊釋放了一種從道德責任中“解放”出來的權利，以及獲得特權和權力的權利，進而通過破壞移民、酷兒、女性、黑人和棕色人種以及原住民的基本權利來展示其勝利。這些威權主義者為了鞏固他們的公眾支持采用的手段是：破壞所有的共同政治歸屬感，支持民族主義、種族主義、父權制和各種宗教形式的社會政治至高無上、從屬關系和權利剝奪。

我們可以在特朗普、博索納羅、歐爾班、梅洛尼和埃爾多安等人物身上看到一種無罪感和無羞恥感的態度和實踐，這與20世紀所謂的魅力型法西斯主義者截然不同。當代的法西斯主義趨勢——以捍衛家庭、國家和其他父權制機構的名義進行剝奪生命和權利的行為——支持各種日益強化的威權主義形式。這就是為什么“社會性別批判”女性主義者不應該與反動勢力結盟，共同針對跨性別、非二元性別和性別酷兒人群。盡管我們存在差異，但我們必須跨越這些差異進行斗爭，保持對壓迫根源的關注，通過傾聽和閱讀來檢驗我們有關他人的理論，保持開放態度，挑戰自身的傳統假設，并找到建立聯盟的方式，使我們的對抗不會復制我們所反對的破壞性循環。我們不能剛剛反對完針對自己的歧視，然后去支持對其他人的歧視。我們不能通過與那些會在多個方向上加劇仇恨的人結盟來反對針對一個群體的系統性仇恨。我們不能僅僅因為我們不想聽到彼此的立場就審查這些立場。現在不是讓這場運動的任何目標變得瑣碎和分裂的時候，因為捍衛社會性別研究，捍衛社會性別在任何有關正義、自由和平等概念的研究中的重要性，就是形成斗爭結盟，反對審查和法西斯主義。

誠然，我們目前還沒有看到像納粹德國那個級別的法西斯國家，但即使是那段歷史也告誡我們，不要忽視在世界上幾個地區日益成形的法西斯主義潛力，其實現方式正是反社會性別意識形態運動。由于法西斯主義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們需要了解它逐漸成形的步驟，并在它們出現時識別法西斯主義的潛力。這一切并不意味著法西斯主義的潛力會具體化為法西斯主義政權，但如果抵抗的準備是必要的，那么我們就必須識別出這些潛力，并采取行動反對它們不斷升級的勢頭。我們可以阻止這種勢頭，但只有通過建立一個聯盟的形式進行干預，這個聯盟不會破壞各參與方之間的各種聯系。因為這將重申我們所反對的邏輯，或者我們應該反對的邏輯。事實上，從我們自己不斷擴大的聯盟中釋放激進的民主潛力，可以表明我們的立場是支持可生活的人生、所有困難中的愛和自由，讓這些理想擁有無人可以忽視的強大說服力，使欲望再次變得可以欲望，以至于人們想要生活，并希望他人在我們設想的世界中生活，在那里，社會性別和欲望屬于我們所說的自由和平等范疇。如果我們讓自由進入我們共同呼吸的空氣會怎樣？畢竟，那是屬于我們所有人的空氣，維持著我們的生活，當然，除非那些毒素——有很多——依然彌漫在大氣中。

以上內容節選自

浦睿文化新書《誰在害怕性別》

• 結論 對破壞的恐懼和關于想象的斗爭

-End-

編輯：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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