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讀者朋友:
今天,我們與您分享一篇關于“禪宗的智慧”的重磅解讀,來自復旦大學哲學學院王德峰教授的精彩講座整理。
王德峰教授在文中提出了一個鮮明的觀點:禪宗是“人類最高智慧中的智慧”。
他并未止步于比較東西方哲學的高下,而是深入禪宗的根基——“修心”。他指出,禪宗的“修心”不同于一般的道德修養,其目標是直面并解脫“生死之苦惱”。這一終極指向,使得禪宗的智慧必須超越善惡、主客的二元對立,直探生命本源。
文章生動地講述了禪宗的核心——“悟”。王教授用“如桶底子脫”“與虛無的默契”等巧妙比喻,并通過《六祖壇經》的公案和自身趣聞,深入淺出地揭示了“悟”的本質:它不是知識的積累,不是頭腦的理解,而是生命情感深處的革命,是“靈魂深處爆發革命”那一刻的悲喜交集。
更難能可貴的是,王教授將禪宗的智慧引回我們的日常生活。他提醒我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修行的道場就在日用常行中。修行的第一步,便是破除“小我”,做到“普敬”——普遍地尊敬每一個人,因為“佛性本無差別”。輕視他人,是一切罪惡的根源。
無論您對禪宗是早有研究,還是初次接觸,相信這篇文章都能為您打開一扇全新的心門,帶您領略中國傳統文化中這一獨特而深邃的智慧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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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峰,1956年10月出生于江蘇泰縣,曾任復旦學院副院長、復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為馬克思主義哲學史教研室教師及“當代外國馬克思主義研究中心”研究員,兼任美學教研室主任。
全文如下:
我們今天就講這樣一個話題“禪宗的智慧”。人類的智慧有不同的境界,公元前5世紀左右,世界上有四個偉大的民族,為人類打開了四種智慧的境界:
一個是中華民族,在先秦時候,公元前5世紀左右,為人類提供了孔子和老子;一個是古代希臘,同樣在公元前5世紀左右,為人類提供了蘇格拉底和柏拉圖。
也在公元前5世紀左右,古代印度為人類提供了釋迦牟尼;還是在這段時間,古代以色列為人類提供了猶太教最初的一批先知人物,這批仁人很多,姓名已無法考證,他們共同打開了東方猶太思想的境界。
人類的思想和智慧,就這四種境界,沒有第五種,也沒有第五個民族來參加這么偉大的事業。我們中國在先秦時期打開了儒家和道家的境界,后來儒道互補;古希臘打開了哲學的境界;古代印度打開了佛學的境界;古代以色列打開了猶太思想的境界。
這四種智慧,在歷史上發生了彼此的啟發。兩漢之際,佛學首次進入中國,這是中國第一次“西學東漸”,這里的“西方”是指古印度。第二次“西學東漸”中的“西學”就是歐洲的學問。
第一次“西學東漸”,兩漢之際傳入中國的佛學,一開始受到中國人的抵制。中國士大夫反對佛教,原因就是佛教主張“出家”,“出家”就不承擔對家庭的責任,也不管天下的大事,這叫“無君無父”——“無君無父是禽獸”,所以士大夫反對佛教。
后世有一個比較有影響的人物是堅決“辟佛”的,叫韓愈。但是佛經畢竟來到中國,開始在中國知識分子當中傳播,然后就開始被翻譯。在翻譯的過程中,遇到巨大的困難:佛經之中的許多觀念,漢語之中沒有現成的詞,找不到現成的字或現成的詞來表達。那么你不能硬翻,不能牽強附會,于是就用聲音來譯,叫“音譯”。
我們今天讀佛經還會看到許多音譯的詞:“般若”“波羅蜜多”“末那識”“阿賴耶識”“三昧”等等。不能翻譯說明什么?說明當時中國人的思想中缺這一塊,所以就受到了來自古印度的佛學思想的激勵,我們要來解決自己的問題。
什么問題?魏晉時期中國文化生命衰弱,中國知識分子不再相信儒家,不再對禮教抱希望,所以魏晉文人的風格,是“放浪形骸”,一頭扎到道家思想里去了,求個人的自在。這說明這個民族的文化精神在衰弱中,文化生命瀕于死亡,那么就需要拯救。
我們雖然有儒家和道家的思想作底子,但是我們的思想還要有一個啟發——來自古印度的。之后隋唐時期,中國知識分子認真地翻譯佛經,討論它、理解它、消化它、吸收它。唐朝最著名的翻譯家,我們都知道——玄奘,翻譯了基本上全部的佛經經典,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翻譯過程其實就是領會的過程,也是歪曲的過程。
其實,人文的經典,文學的作品是沒辦法翻譯的,原則上不能翻譯。一首唐詩你把它翻譯成英文,它的意境全部消失,變成一個“story”了——很小的故事。所以佛經也是這樣,翻譯過來,翻譯成功其實也就是歪曲成功。
什么叫歪曲成功,就是同化到我們的思想中來,讓我們的思想,儒家和道家的思想往上走一層,我們做到了這件事情,這叫“佛學的中國化”。佛學中國化的最高成果——“禪宗”。
印度人是想不到的,他們的釋迦牟尼打開了佛學的境界,結果佛學的發展,將其發展到最高境界的倒是中國人,你看原本的印度佛學還沒到此境界。“禪宗”是人類最高智慧中的智慧,沒有比禪宗智慧更高的,所以我今天來講一講“禪宗的智慧”。
佛教就是要修行是吧,不管你是什么宗派都要修行,修行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解脫生死之苦惱。世人生死事大,世界上每一個人,沒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生死的事情如果能夠解脫,還有其它解脫不了的嗎?這是最難的事情。
那么如何了生死,如何解脫生死之對立,各種宗派有各種的做法,每一種佛教的宗派就是一種修行的法門:密宗是密宗修行的法門,它要修“神通”;律宗有律宗修行的法門,主要是“守戒”;凈土宗有凈土宗修行的法門,主要是念佛,念“南無阿彌陀佛”——因為“阿彌陀佛”在西方凈土等著我們,接引我們——每天要念幾千遍,最最簡單,但后來我發現到了今天也不簡單,因為我們沒時間念,(笑聲)太忙。
每天念幾千遍“南無阿彌陀佛”,堅持到底,據說可以“恒超三界”,直接到“西方凈土”。這也是它一種修行的法門,所以叫作“凈土宗”,凈土宗擺脫“六道輪回”。這種說法聽上去很迷信是吧,我們的官方意識形態也把佛教打發為迷信和一種宗教,其實是錯的,因為佛教是無神論的。
佛教其實不是宗教,現在立為“宗教”,是因為民間信仰的形式具備了宗教的方式——佛像塑造在那里,菩薩像也塑造在那里,我們在那里跪拜,就像在神面前跪拜一樣,求它的保佑——這像“宗教”了。
但是佛教的精神,佛教的本意,佛教的境界,都是跟宗教沒關系的。為什么?“佛”,梵語叫“Buddha”,這個詞的本意是“覺悟者”——“佛”是普通的人,釋迦牟尼是普通的人,他是覺悟了的人,所以被稱作“佛”。所以佛教是無神論的唯心主義——佛教肯定是唯心主義,但它“無神”。那么“無神的唯心”,這個“心”在哪里?“心”在每個人你自己身上。
種種的宗派都有自己的法門,也能產生修行的效果,最終解決生死之苦惱,是有的。你念凈土經幾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如一日,會產生什么效果?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走,這最起碼的,不一定要在廟里念的。
我以前住的地方,在銅仁路的友誼北里,里弄里,有一個孤老,老太太。當時計劃經濟時代,毛澤東時代,每個月里弄里給她8塊錢生活費。8塊錢生活費能過得去,但是總吃不飽,所以每天在菜場收市的時候,她去撿菜皮的。
就這樣一個孤苦伶仃的老人,五十年念佛——凈土宗。她很簡單,她也沒知識沒文化,也不識字,就“南無阿彌陀佛”念幾千遍,每天如此。有一天,她到老虎灶(就是打開水的地方)去打開水,打開水的時候就跟老虎灶的主人說:“我這是最后一次來打開水。”老虎灶主人說:“你怎么了?”她說:“我要出遠門了。”聽到這句話后老虎灶的主人也就沒在意,以為她要回鄉探親。兩天之后傳來消息,這位孤老在自己房間里的床上坐在那里——坐化了。
當她跟老虎灶主人說要出遠門的時候,老虎灶主人沒發現她臉色有什么不好,而且面色紅潤,很健康,但她就知道她兩天以后要走。這就是說,凈土宗那么簡單,但是它也有效果,是吧。所以佛教的各種宗派我們不能妄加評論,它每一種都有自己的效果。
但禪宗總是最高的,為什么呢?因為凈土宗念到后來能夠知道生死,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走,是因為心已經修好了,不是光嘴上念的,念了幾十年之后,它念經念佛的時候,心在變化。那么有一種宗派叫作“禪宗”,它舍棄了許多的程序和方式,它直指人心,它用功所在就是修行。禪宗十六個字,講它的宗旨:“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什么叫“教外別傳”呢?就是其他宗派,每一個宗派都只守住一部經,以這部經來建立它的法門。比如說天臺宗,守的是《法華經》,它是天臺宗的基礎。每一個宗派都有若干經典,作為它的法門的根據。那么禪宗呢,不用任何一部經作根據,所以它稱自己為“教外別傳”。
我們都想成佛,成佛就是解脫生死之苦惱,進入不生不死、不生不滅的狀態,叫作“涅槃”。“涅槃”不等于“死”,是“不生不死”。當下就可涅槃,就是你活著,但是你已經跟永恒站在一起了,從虛無的一邊反觀生命的意義,每一個當下都如此過的,就是“涅槃”。那么這就叫“見了自性即可成佛”,這里的“性”,是指每個人的“自本性”,一旦見“自本性”,就是佛了。
我們想想看,禪宗為什么會成為所有智慧中最高的智慧?西方哲學的智慧也很高,猶太思想的智慧也很高,儒家、道家思想的智慧也很高,但總是不如禪宗的高,為什么?因為禪宗“修心”,而且修心是為了最終解脫生死之苦惱,這要把心修到什么程度?假如它不是最高的智慧,它修不了心。
修心的要求,不是一般道德修養的問題,而是超出善惡對立之上的,解脫生死之對立的智慧。所以禪宗一定是最高的智慧了,而且確實如此。20世紀之中,許多的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以美國人居多,想學禪宗,將禪宗的公案翻譯成英語,在那里反復地琢磨,總是不著邊際。他們累得要死,結果我們一看,諒他們也不能懂。(笑聲)
西方人很難懂,很難進入禪宗的智慧。我舉一個我碰到過的例子:很多年前,我還在復旦哲學系擔任分管教學工作的系副主任。有一次我們接待了一個從英國來的哲學教授,作為我們這里的“visiting scholar”——訪問學者。
我們接待他,除了安排他在我們系里的訪學活動之外,要盡地主之誼,所以有一次就請他吃飯。席間,這個英國哲學教授突然問我一個問題,他跟我講:“我以前也研究過一點漢學,我知道,中國思想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叫作‘禪宗’,禪宗是不是佛學中國化的最高成果?”我說:“沒錯。”
然后他又問我一個問題:“你能不能告訴我,禪宗的核心觀念是什么?”我脫口而出兩個漢字:“覺悟。”他聽不懂漢語的:“What is ‘覺悟’?”(笑聲)他要求我把“覺悟”二字翻譯成英語。我突然搜索枯腸起來,不是因為我英語不好——我英語很好。
因為我在上海譯文出版社工作過五年,本科畢業以后沒有馬上讀研究生。上海譯文出版社是翻譯著作的出版社,我是這個出版社的編輯,工作就是左邊一部英文的原版書,右邊一本譯者的譯稿。我作為責任編輯怕他翻譯錯了,逐字逐句地校閱,左邊一句英文,右邊一句中文,來回搖,那叫“搖頭電風扇”,(笑聲)一搖搖了五年,積累起大量的英語詞匯。現在這位英國哲學教授請我把“覺悟”二字翻譯成英語,各位在座的我相信也有英語不錯的、詞匯量很大的人,想想看,這“覺悟”二字用英語怎么譯?(笑聲)
禪宗,修心是它的目標,“修行”就是“修心”。因為這樣一個目標,禪宗的修行方法奇特,開人耳目,達到最高的智慧,于是,它留下了許多“公案”。我們聽說過《五燈會元》《景德傳燈錄》《古尊宿語錄》,這些書其實家里都應該備著,看不懂沒關系,偶爾看一個公案,放在心里,一時參不透沒關系,突然有朝一日參透了。參透成功一次,你就已經開悟了,這是很了不起的事。
我首先想到一個詞“inspiration”,后來一想不對,“inspiration”是“靈感”,“靈感”不等于“覺悟”。我又想到一個詞“understanding”,(笑聲)“理解”,但“理解”是認知的活動不是“覺悟”,“悟”的活動不是認知活動。
我想過來想過去,終于找不到詞,我就跟英國哲學教授講,在英語中沒有一個跟“覺悟”對應的詞,這說明什么?這只能說明,說英語的民族思想中缺少這一塊。(笑聲)他聽了非常沮喪。
我看他如此沮喪,我頓生憐憫,我想我得幫幫他,于是我想換一個方法,找不到對應詞我可以換一種方法:我說一大堆話來解釋“悟”的活動是怎樣的活動——我說了足足半個小時。(笑聲)我說得蠻努力,我認為我說得也蠻清楚了,說完之后我發現他仍然一臉地茫然。我終于放棄了。(笑聲)
我心里想,我野心也太大了,我想在短短的半個小時里面,來提高一個民族的思想境界,(笑聲)這怎么可能呢?想當初我們中國人領會佛學,要好幾個世代的努力,翻譯、理解、消化、吸收,好幾個世代的努力終于讓佛學中國化了。
由于佛學中國化,我們漢語中多了一大堆詞語,如果佛學不進入中國,漢語中就沒這些詞:覺悟、因果、體用、業力、意識、思維、境界、真理、心心相印,這些詞全由翻譯佛經而生,這些現在經常掛在我們嘴邊,這些詞本來漢語中根本沒有。
“真理”,有嗎?沒有的!“境界”“意識”“思維”這些詞都沒的!我們現在有了這些詞之后,我們就經常掛在嘴邊。我們都是中國人,我跟你說:“你要有覺悟啊!”你馬上聽明白了是吧?(笑聲)你絕不會誤解為“我希望你要有知識”,不是這個意思,是吧?我叫你有覺悟,不是叫你有知識,對不對?我們明白了,他們不明白。
所以“understanding”是肯定不能翻的,對吧,因為“understanding”是理解的活動,理解的活動就是認知的活動。在認知的活動中,有“能知”和“所知”的區分:“能知”就是我們的認識能力,我們的認識主體叫“能知”;“所知”就是我們發揮我們的認識能力所獲得的那份客觀知識,叫“所知”——主體和客體。
然后我們打開一本物理學教材,學“牛頓三大運動定律”,我們發揮了我們的“understanding”——理解力,叫“能知”,然后終于理解了這三條定律,這就是“所知”,我們獲得了客觀知識。認知的活動之中總是“有所得”,但“悟”的活動中是“無所得”,在“悟”的活動中沒有“能悟”和“所悟”的區分。我說到這里,他問:“既然無所得,你干嘛還要悟?”我想這個就比較麻煩了。(笑聲)
我半個小時里面跟他講了什么話呢?我現在告訴大家:講了三點。第一點,我剛才已經說了,“悟”不等于“知”,因為“悟”是無所得的,“知”總是有所得,總是能獲得一份客觀知識的,這是其一。那么他說無所得干嘛還要悟,我得說第二句話——
第二點,“悟”是“如桶底子脫”。這句話是中國古代的禪宗祖師說的。自從唐朝的惠能為禪宗奠定了基礎之后,禪宗開始發揚光大,大江南北各地的寺廟,紛紛成了禪宗的寺廟。后來在中國老百姓心目當中,講到“佛教”就想起“禪宗”,在漢族地區,“禪宗”與“佛教”差不多變成同義語了。那么禪宗祖師經常說的一句話就叫“如桶底子脫”,這是一個非常形象和生動的比喻,來比喻“悟”的活動是一種怎樣的活動。
那么什么叫“桶底子脫”呢?我們每個人在生活和工作之中都會積累起一大堆苦惱和問題,總會有的。我們就把我們積累起來的苦惱和問題比喻成“一個木桶里的水”,水越積越多,也就是苦惱和問題越來越多。終于有一天這個木桶你差不多拎不動了,這個時候你怎么辦?
當時的中國人是有福氣的,有辦法的:到禪宗寺廟里去找禪宗祖師。禪宗祖師的社會角色,相當于歐洲中世紀教堂里的神父,特別是懺悔神父,解決歐洲人的靈魂問題。我們中國人當時無論是士農工商哪一個階層中的人,只要你積累起生活中的苦惱和問題得不到解決,你可以去找禪宗祖師。每一個禪宗寺廟里至少有一個真正的禪宗祖師,否則這個寺廟不能成立。而今天就難說了,(笑聲)當時肯定至少有一個。
那么你就拎著那桶水去,求他幫助,他怎么幫助你?他是不是幫助你把木桶里的水一點一點倒掉?不可能。幫助你把木桶里的水一點一點倒掉,那就是用知識來解決問題,用具體的知識一條一條地解決具體的問題。禪宗祖師沒這么大本事,他沒那么多知識,他也不是全知的人,而且他認為根本不需要這樣來幫你。
他怎么幫你呢?跟你說一句話,最多三句話。或者不說話,(笑聲)行棒行喝,那叫“棒喝”。或者第三種,反問你一個問題,讓你去猜,那叫“參話頭”。禪宗祖師幫助你的方法,無非這三種方法中的一種。
第一種方法,跟你說一句話,最多三句話。第二種方法,棒喝,打你,有時候打得很兇。有一個禪師沒悟之前,被另外一個禪師推門的時候把腳弄殘了,(笑聲)看上去很殘酷是吧。這是第二種方法。第三種方法,反問你問題。你本來來問我問題的是吧,我現在扔一個問題給你,讓你猜。這三種方法中的某一種,他用了。
但是前提是,他要抓得準。你來問他佛法,求佛法,請求他解決問題,他在你和他說的短短幾句話中馬上抓住了你這個人的根本特征是什么,這叫“投機”——我們常說“話不投機半句多”,而只要機緣抓準了,一句話下去,或者一個棒喝下去,或者反問你一個問題,讓你產生什么樣的效果?突然之間,你發現那個“木桶”的“底子”脫掉了,里面的“水”全都“嘩”地流光了!
這什么意思呢?沒有一條具體的問題或苦惱得到了積極的解決,沒有,而是你突然之間發現,所有這些問題壓根不是問題。這一刻就叫做“悟”。你原來的那些問題沒有一條得到了積極的解決,而是你發現它們全都不是問題,根本不是問題!——這一刻叫“悟”。
說到這里,那個英國哲學教授仍然一臉的茫然,(笑聲)那么我想他是學者,“scholar”,學者喜歡下定義,他恐怕一直在等待著我給他下一個定義是吧——“悟”的定義。好,我滿足他。
第三點,“悟”,是與虛無的默契。我用英語說的,(笑聲)“默契”是可以用英語表達的:“tacit agreement”,英語好的朋友知道,“tacit”表示“緘默的”。比如說人與人之間有默契,舉個例子:“I have a tacit agreement with my wife.”就是指我這個丈夫跟我的妻子之間有默契。
正常的家庭生活,一定建立在家庭成員彼此之間的一系列基本默契之上。你不用說話,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什么意思了;我不說話,一個手勢,你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因為家庭成員相處日久,夫妻之間,父母和孩子之間,總會達成一系列基本默契。
倘若這個家庭的成員之間毫無任何默契可言,我就很難想象這個家庭的生活是怎么過的,每天要開討論會,然后辯論,最后投票表決,(笑聲)這個家庭生活肯定不正常了對吧,正常的家庭生活一定建立在成員之間一系列的“tacit agreement”之上。
現在,這個“tacit agreement”,不是跟人了,而是“with nothingness”。(笑聲)什么叫悟?“have a tacit agreement with nothingness”——他一臉茫然,我就到此結束,后來發現野心太大:怎么能讓一個民族的思想境界在半個小時內提高?他一提高,回去英國人全懂了。(笑聲)
我們知道“tacit knowledge”,就是指我們做一個行業,比如說丁老師教語文、教國學,他以前也受過教育,在學校里讀書是吧,然后從書本上獲得了許許多多的“knowledge”,但是他未必能成為一名好的教師,他必須在教學實踐當中,領會到一種“tacit knowledge”——“默認知識”。但是“默認知識”它還不等于“悟”,它還叫“knowledge”是吧。
比如說一個醫生,他學了八年醫,知識很完備,每一門課考試都得“A”,他能行醫嗎?不能行醫的。他必須要有臨床實踐是吧,臨床實踐讓他獲得了從書本上永遠找不到的知識,這種知識我們一律稱為“tacit knowledge”,就是默認的知識,無法言傳。
我們有一些最重要的東西其實已經超出語言了。那么禪宗修心,讓我們解脫生死之對立、生死之苦惱,把我們的心靈修到什么程度啊?到了“不可說”、無法言傳的對虛無的默契。這一刻來了,成佛,“悟”啊!“悟”可不簡單。
所以我說禪宗是人類所有智慧之中最高的——釋迦牟尼的思想跟中國儒家、道家的思想的結合啊!比如說你把佛學傳到美國去,產生不了禪宗的是吧?你把佛學傳到猶太人那里去,也產生不了禪宗。唯獨傳到中國來能產生禪宗,因為中國人本來的思想和智慧就已經到了足夠高的境界了,儒家的、道家的。
一部《道德經》你讀一讀就知道了,“五千言”《道德經》,你讀懂兩句話,就已經終身受用了,不用全懂——全懂不可能!中國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你準備懂一部《論語》,你準備治兩個天下?(笑聲)偉大的人文經典,你懂它幾句就已經是終身受用的智慧。那么我們有這樣的儒家、道家的智慧作底子,來領會佛學思想,一結合,產生“禪宗”,這還了得!
由于這種最高的智慧形成了,它就形成了一種非常獨特的思維方式和語言藝術。這種語言藝術恐怕——禪宗公案沒有一條能翻譯成英語、法語、德語、西班牙語,只有我們母語是漢語的中國人才能夠去讀,讀了還基本上不懂,對吧。(笑聲)你稍微弄幾個禪宗公案掛在嘴邊跟人家說說話,人家說不過你的。當然你也不懂對吧。
你比方說,我舉個例子:剛才丁老師由于非常欣賞我的緣故,所以剛開場介紹我的時候給了我一連串的頭銜——當然不是他造出來的。(笑聲)我是復旦的教授,也沒錯;那么我是復旦任重書院院長,這也沒錯;我被稱為“哲學王子”,大家第一次看見這么老的“王子”,(笑聲)也沒錯。但是,現在假如我正在這里講,突然門推開來,一個禪宗祖師走進來,問我:“你是什么東西?”(笑聲)“甚么物?”(笑聲)
我們換一種說法,假定我現在有幸到廣東韶關市南華寺去參見慧能。那么我過去參見他,他劈頭兩個問題:第一個,“甚么物?”——“你什么東西?”;第二個,“恁么來?”——“怎么來的?”。我怎么回答?“復旦教授,坐飛機來。”(笑聲)那我完蛋了。
他這兩個問題就是叫我“參”的——叫我“參話頭”的。我什么東西呢?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我立刻知道我是什么東西了:我父親是“走資派”,我母親叫“逃亡地主”,我因此就叫“狗崽子”。(笑聲)那么當時我就是“狗崽子”是吧。多少年之后,這個“狗崽子”變成復旦教授了。
請問,“狗崽子”是我本來面目嗎?肯定不是。難道“復旦教授”就是我本來面目了嗎?也不是,跟“狗崽子”一樣,都不是我本來面目,各位同意吧?所以,說我是什么東西都錯了你知道嗎。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這是我本來面目嗎?復旦教授,我本來面目嗎?某某人的父親是我本來面目嗎?都不是。
再比如某某人的兒子,這些都不是我本來的面目。我恰好出生在他那個家庭里,雙親把我生出來,未經我同意,我就被拋到這世界上來了。這些都不是我本來面目。所以說什么都不對,我應該怎么回答?
“什么東西?”
“不是東西。”(笑聲)
“怎么來?”
“沒來。”(笑聲)
來的是我的肉體,在空間上移動到這里了,這也不是我本來面目。所以,“什么東西?”“不是東西。”“怎么來?”“沒來。”——他馬上就明白我“悟”過的。(大笑)大家明白什么叫“和虛無的默契”了吧。
禪宗和其它宗派不一樣,主要的不一樣、根本的不一樣是它“直指人心”,“直指人心”就是修心,修心就是達到智慧,達到智慧后就“見佛性”,見了“佛性”、見了“自本性”之后——“自本性”就是“佛性”——你就成佛了。這個過程不簡單,很不簡單。
禪宗主張“不立文字”,但偏偏要說話,他也是通過說話——或在某種場合不需要說話——說話總是避免不了的事情,所以就有一個奇怪的現象:主張“不立文字”的禪宗,留下的文字反倒是比其它所有宗派都多得多。
看上去它自相矛盾,其實不矛盾。真理不在文字里面,這是肯定的,但是你要達到、領會到真理的前提是什么?先要說話。我打個比方,假如我們要爬到一個城樓的樓頂,那么我們一定要梯子——這“梯子”就是語言——你攀爬梯子終于登上了城樓,你還要梯子嗎?不要了,假如你還要梯子那就表示你還沒到城樓頂上呢——語言就是這樣。
禪宗祖師跟你說話,為了達到什么?不需要說話——為了達到“不可說”的境界。這一個境界一旦達到,那叫什么?心法傳過去了,“不可說”的“密意”過去了。禪宗是傳心法的,“心法”又叫“密意”。
禪宗的源頭,就是釋迦牟尼有一次在靈山說佛法,他突然不說了,拈花一笑。底下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有一個——迦葉尊者,會心一笑。這一刻就叫作“心心相印”——這個成語就是這么來的。
這一次,釋迦牟尼傳成功了,把心法傳過去了,迦葉尊者領會了。那么心法就是無法言說的,所以叫“密意”,但是你要傳的前提是先要說話。說話就是逼到你不可回答為止,他的本事就大在這里。
我們現在有許多人都是很有辯才的——他好像沒“覺悟”的,(笑聲)你一句來,他一句回你;你再來一句,他照樣回你。他碰到禪宗祖師他就沒轍了,他回不過去。回不過去的這一刻,他可能就“悟”了——終于“密意”過去了。這一刻叫“頓悟”,豁然開朗——后來有許多詞語都來自禪宗,再比如說:醍醐灌頂,當頭棒喝——當頭棒喝讓你“悟”。所以“悟”就是“頓悟”。
禪宗北派的神秀主張“漸悟”,其實他錯了:“修”要“漸修”,但是“悟”肯定是“頓悟”,不可能“漸悟”。我一點點“悟起來”?沒有的,要么“悟”,要么“未悟”。
禪宗的思想對中國后世影響極大。文化大革命中有不少禪宗的語言派了政治的用處,但這些語言本來來自禪宗。比如說“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笑聲)什么意思?就是“頓悟”啊。(笑聲)
“爆發”嘛,而且“悟”就是“革命”——換了一個人,心靈換了。“狠斗私字一閃念”,也來自禪宗,神會講的。慧能有一個弟子,叫神會,他說過一句話:“一念相應,便成正覺。”修禪宗,說難也非常難,但說容易也非常容易,容易到什么程度?就是有一個念頭你抓住它了,你從這個念頭里面看到了它的來歷——這是個“妄念”,你從這個“妄念”之中看到了它的本源,在這一刻,“一念相應”,于是“便成正覺”。
各位,“成正覺”就是“成佛”啊!由于這個思想的影響,文化大革命中就提出“狠斗私字一閃念”,你抓住這“一閃念”斗準了,那么“靈魂深處爆發革命”。(笑聲)禪宗非常有意思啊!
為什么禪宗發展出如此讓人驚嘆的語言藝術?為什么要這樣說話?跟平常說話真不一樣!有時令人感覺言不達意,所答非所問,使問的人很茫然是吧。其實他的回答正是用來解決你的根本問題的,你以為沒有針對你的問題是吧。
種種的方法,讓中國人說話的藝術達到如此高的境界,因為禪宗要修到那個份上——最高智慧。我跟你說話能讓你最后沒辦法說,只能沉默的那一刻,你“悟”了,這叫“用語言逼你”——“語言之逼迫”,太重要了。那么禪宗祖師為什么用語言來逼迫我們呢?這真是用心良苦。
我講兩條佛教的基本原則——就是佛教對人世間的理解:第一,“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第二,“自性本無一法可得。”這兩句話同時要領會,然后我們看自己怎么生活在這世界上的。這個“法”是指什么?事物,“萬法”就是萬事萬物。天下所有的事物,都離不開我們的“自本性”。只有“本心一體”,事物的意義才向我們呈現。
后來明朝的王陽明先生就把禪宗思想吸收到儒家學說之中。“心外無物”,心外沒有東西的,“物”都是心造出來的。那么有人就反駁了,有一個朋友問王陽明:“你說心外無物,我且問你,那山間的花,自開自落,與你的心何干?”這是唯物主義的反駁。
那個花在山間,自己開了又自己謝了,跟你的心有什么關系啊。王陽明怎么回答的?“汝未去見那花時,汝心與花一時俱滅。”——都不存在,花也不存在,你的心也不存在。“汝一去見那花時,汝心與花一時都明了起來。”
我當初讀本科的時候讀中國哲學史,看到這一段,我想王陽明這是回避了問題啊!我問你那朵花是不是作為物質實在,它自然地存在著,不以我們的意志或意識為轉移,它就客觀地存在對吧,你怎么好這樣回答——那時候我不懂。后來才明白了,王陽明回答的真是對的。
這“花”,英語叫作“flower”是吧,(笑聲)我們給它如此的名稱,前提是什么?它跟我們發生關系了。或者從植物學角度講,“花”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這是一層意義。或者換個角度來說,它是我審美的對象,比如說,牡丹花象征富貴。假如它既不是審美的對象,也不是植物學上一個概念所規定的東西,這些統統拿掉,你能給它一個“flower”的詞嗎?或者漢語中“花”這個字嗎?放不上去的是吧,放不上去的話你只能說它是物質咯?這“物質”也是我們的一個哲學范疇吧?
實際上它就只能是“nothing”。它如果不被我們言說,也不被我們看到,它就沒有,它就是“無”,“本無”啊!所以一切事物因人而“有”,因人心而“有”。這是很根本的。
動物沒有世界,人有世界,動物只是被安置在一個固定的環境里,人才有天地、山川、河流、大海、星辰,一個“world”,動物沒有世界,動物恰好處在那個物質環境里。
把一條狗牽進來,它會發現這里是“classroom”嗎?(笑聲)還有“students and a teacher”,(笑聲)這不可能知道的。它只是聞聞看:第一,它的主人在哪里?第二,它可能的敵人在哪里?還有它的食物在哪里,有沒有肉?兜了一圈發現沒有于是就走了。它沒有“world”。所以第一句話:“一切萬法不離自性。”因為我們有“心”,于是事物向我們呈現了。
第二句話:“自性本無一法可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事物你可以依靠它、永遠獲得它,讓你生命的意義寄托在它之上——沒有這樣的東西。
某人經過好多年的努力,終于買下了他夢寐以求的豪華別墅,從買下豪華別墅的那一天起,他認為:從此,我的美好人生開始了。哪有這種事情?(笑聲)這別墅將來肯定是別人住對吧,(笑聲)只是到底是誰住他現在還不知道,(笑聲)但肯定是別人住的。
你說美好人生,可以寄托在一幢別墅上嗎?可以寄托在一個政治局常委的身份上嗎?(笑聲)沒有一樣可以,各位同意吧。人生對于我們每一個人只是一個旅途啊——“人生如旅途”嘛——我們都是匆匆的過客,沒有一個事物可以撐著我們,讓我們的生命永遠得到依托,獲得永恒的意義,沒有的!所以第二句話說:“自性本無一法可得。”雖然“萬法”都由于“自性”而呈現,但是你又不能依靠它們。
這讓我馬上想到一個形象——太陽。太陽放出它的光芒,于是萬事萬物呈現了。但是太陽是靠什么東西撐著的嗎?它懸在虛空,沒東西撐著它。我們人也應該是這樣的,各位!你什么時候才會明白?當你被關到牢里的時候。判了十年徒刑,你在牢里周圍是什么環境?昔日能幫助你的、愛護你的親人和朋友都不在身邊,而在身邊的全是如狼似虎的獄卒啊!(笑聲)
你靠誰?沒有什么東西好依靠的。十年關下來你全明白了——只能靠自己。十年出來之后,你“悟”了,心里想:我就是太陽,我放出光芒世界呈現,但世界上沒有一個東西在撐著我。我們聽說過尼采是吧,尼采說狂妄的話——被歐洲人聽起來狂妄的話:“我就是太陽!”怎么能這么狂妄?殊不知尼采這句話說得晚了,我們中國的禪宗老早就說了。
禪宗教我們修心達到最高的智慧,不是一個理解的問題,不是頭腦的進步,而是心靈上的真實的自我的力量,禪宗教我們找回真正的自我。這自我找回了,我們就是太陽。假如一個人關了十年、二十年放出來還沒“悟”,那這十年官司真是白吃了。(笑聲)
你十年坐牢依靠的是什么?沒什么好靠,就靠你自己。禪宗主張世界上無救世主的。所以慧能對來問他佛法的人說:“不是我度你,你自性自度。”——你靠“自本性”度自己。這句話等于是我們通常說的一句:“世界上沒有救世主。”禪宗祖師是“大善之士”,他可以幫助我們這些“小根之人”,這只是幫助,這叫“示導”——就是為我們引引路。最后還是自己度自己。
我們可以看到,你終于被逼到什么程度啊?現實生活中你被逼到牢里關十年,但是我們每個人都來一次好不好?我們還沒資格你知道吧,我們還沒資格被判十年徒刑你知道吧,所以大多數人沒這個機會。于是,禪宗祖師是用心良苦,他用另外一種方法把你逼到絕境,讓你突然明白你就是靠自己的,所以他用言語來逼你。
為什么要跟你說話?就是要逼得你沒退路你知道吧。如果說話你還不能明白,禪宗祖師發現你屬于不是靠說話就能幫你的,那就靠打你來幫你,他也是逼你。
有一位僧人去向一位禪師求佛法——這個人當時還沒“悟”,雖然已經在廟里出家了——因為久聞禪師盛名,去求佛法。那位禪師叫“希遷”——石頭希遷禪師。
第一次造訪,那位僧人敲門,石頭希遷就開了一條門縫,一看,“啪”地一聲把門關了起來,還沒等他說話,就把門關了不理睬他。那僧人沒辦法,
第二次又來,門敲開來了,他說:“我要向你求佛法。”石頭希遷聽了照樣把門“砰”地一關。他又沒進去,但他還是很執著,第三次又來。
第三次來的時候他就想好了:你會開一條縫的是吧,開一條縫的時候我先不跟你說話,我一步搶進來可以吧?(笑聲)結果他就一步搶進去,沒想到石頭希遷照樣狠狠地把門一推——他的腿當場就殘了。他只能拖著這條殘腿往回走,走到半路,他“悟”了。
我們現在想不通為什么他這樣就“悟”了呢?(笑聲)他有情境的是吧,有前提的:首先,石頭希遷禪師祖化一方,盛名廣播,他知道這是位高僧。他拒絕我,第一次我不理解為什么,第二次我還是不理解,第三次把我弄殘了,我“悟”了。別以為真理在我這里,你一定要求到它,其實真理在你自己身上。所以禪宗祖師把你逼到沒退路,取得的效果等同于把你關十年。
你看禪宗公案,你就要知道在看什么。他們對話是吧,其中一方是沒“悟”,另一方是讓他“開悟”的。如何把一個未“悟”的人逼到絕境?在言語之中把他逼到絕境。任你多么聰明,沒關系,禪宗祖師就讓你沒話說,這一刻就有一種希望,叫“悟”。
修禪宗的目標是找回自我,為什么這個“自我”無限重要呢?不是平時我們所說的“我”。我們每個人都是個“小我”,我們都有心,但這個“心”都是假的。我們有各種欲望、期待、意志、目標,這一切構成了我們平時所謂的“心”,其實這是假的,在佛學里叫作“業識”——“累世累積的業力造成的識”,又稱為“無明”。
我們平時的“心”期待著這個期待著那個,焦慮著這個害怕著那個,是吧,這個“心”全是假的。我們“自性若迷”——看不見“自本性”。
今年要評教授了,我等教授等了十一年了,(笑聲)我已經寫了那么多書,那么多文章,這一次再評不上,我就只能以副教授的身份退休了,(笑聲)于是焦慮啊!在這種焦慮、期待之中,做了種種的行為,都是發自那個“自我”的是吧——其實是發自“業識”。這種“業識”都是執著于外物的,這叫“住法”“住相”“住境”。“法”就是事物,“住法”就是執著于某一事物。
比如說某人喜歡集郵,天下最好的東西就是郵票,你拿掉他一張郵票,他就憤怒仇恨得不得了,這就叫“住”了郵票這種“法”。“相”,就是事物與事物或人與人之間的高低貴賤,本來確實有差別,有重要和不太重要,有“貴”和“賤”的區分,但是如果你執著于這個區分,就叫“住相”——并不是“無相”,“相”本來就有,但是你別停留,停留了就是“住相”。
“境”,有快樂的“境”和不快樂的“境”,“苦境”“樂境”,你停留在里面,就是“住境”。比如,“樂境”已經過去,你念念不忘,由于念念不忘那快樂的“境”,于是就總把當下的“境”領會為“苦境”——其實并不是“苦境”,“苦”和“樂”只是相對的。這三種“住”,就是我們平時的“業識”。
你背著一個“Louis Vuitton”的包向我走來,(笑聲)我一看,哇,世界頂級品牌的包,相較之下,我突然發現我自己這個根本就不叫包。——其實它還是包。就“包”這一點來講,跟你那個“LV”包沒區別。所以,我們平時的那個“自我”,是假的“心”,現在要找回真“自我”來,用禪宗的話來說,就是找回“自本心”——禪宗的努力,禪宗教我們修行的方法,都是通向這個目標。
《金剛經》之中有一句話,成為了《金剛經》的中心思想,八個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在“無所住”的情況下,“本心”自然就來。這八個字我們實在應該好好去領會。這個“本心”,我們自己本來都具備的,不是誰可以給你或者不給你的,沒這種事情。我念給大家聽一個公案:
馬祖道一禪師(這是很有名的禪師)遇到慧海禪師。慧海當時還未“悟”,來問馬祖佛法。馬祖先問他:“到此何干(你到這里來干什么)?”慧海回答:“來求佛法。”馬祖說:“我這里一物也無(沒東西,一樣東西也沒有),求甚么佛法?放著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么?”(每個人都有寶藏,你也有,你放著自家寶藏不顧,你干什么?)
慧海就覺得奇怪了:“哪個是慧海自家寶藏?”馬祖說:“即今(此刻,當下)問我者,是汝寶藏。(此刻不是你在問我嘛,發出此問題的人,就是你自己的寶藏。)一切具足(都具備),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你可以自在地用它),何假向外求覓(何須到外面求呢)?”慧海聞言開悟。
這是一段公案,各位注意這段公案最關鍵的地方:馬祖說你到這里來干嗎?慧海回答說來求佛法,馬祖說我這里一樣東西都沒有,求什么佛法?你放著你自家的寶藏不顧,“拋家散走”干嗎?慧海就問了,哪個是我自家寶藏呢?“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這句話最關鍵。想想它關鍵在哪里?
你來求佛法是吧,這個“求”來自哪里?你發問是吧,你如何會發此問?你覺得一只貓會發此問嗎?一塊石頭會發此問嗎?我們人才會想到要求佛法是吧,“想要求佛法”的那個“想”來自什么?來自你“自家寶藏”,否則你不會有此問,不會有此求。
如果當你還“自性若迷”的時候,你會求佛法嗎?你求別墅啊,(笑聲)求高級轎車啊,是吧。突然這些你都不求了,來到馬祖那里,馬祖問你來干嗎?他說我來求佛法,馬祖馬上點悟他:我這里沒東西的,你放著自家寶藏不顧,到處找來找去干嗎?那么我的自家寶藏在哪里呢?馬祖說,就是問我的那個,問我的那個就是你的寶藏,你怎么會發此問的,發問者不就是“佛性”了嗎?其實慧海來問,馬祖已經明白了:你的佛性已經來了。
想當初,弘忍法師把衣缽傳給慧能,那一天晚上,在方丈室里面,用很大的袈裟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不讓燈光透露出去,在燈下給慧能說佛法,說《金剛經》。當說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時,慧能突然“悟”了——大徹大悟,連說五個“何期”:“何期自性本自清凈!何期自性本無生滅!何期自性本不動搖!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何期”就是“沒想到”,這五個“沒想到”說完之后,弘忍法師知道慧能“悟”了,就跟他講,我現在決定把衣缽傳給你,但是“汝得此衣缽,命若懸絲”——你性命交關,多少人要來追你,奪回衣缽,你得連夜出走。
黃梅縣東禪寺——弘忍法師主持法會的地方——邊上一條江叫“九江”,他說我在九江的一個驛站邊上的渡口為你準備了一艘船,你連夜渡江。然后跟慧能講,你現在得了佛法,不能說,不能出頭露面,要隱居十五年,“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我讀到這里,感慨萬千。我想,如果弘忍法師把衣缽傳給慧能是1978年,(笑聲)弘忍法師會跟慧能怎么說?我讀到這里發現,弘忍法師對當時時代的判斷非常準確,十五年里面你不能出頭露面而要隱居。那么如果是1978年,肯定要跟他講,三十年內不能出頭露面,(笑聲)“不宜速說,佛法難起!”
1978年改革開放起步了,全體中國老百姓人人做著發財的夢,你跟他說佛法?誰聽你的?三十年過去了,少數人發財成功了,大多數人永遠發不了財,終于明白了,對吧,現在我們大多數中國老百姓絕了發財的望,只求一個“安居樂業”,對吧。這時候中國社會已經病得很重了,各種丑惡的社會現象層出不窮是吧,今日之中國!這時候整個社會在病中,佛法是藥——用來治病的!
現在,三十年到了,“慧能”終于出來了!
剛才我對“覺悟”作了三點解釋:第一點,“悟”不是認知的活動——這是個否定性的說法,避免誤解。我們“悟”的時候無所得,“悟”不是頭腦當中知識的增多,我們無所得。第二點,我說“悟如桶底子脫”——這些問題沒有一條得到了積極的解決,積極地解決具體問題總是用知識。禪宗祖師讓我們突然明白,所有這一大堆問題根本不是問題,就好像木桶的底子脫掉了,水都流光了。第三點,如果我們用一個比較嚴整的、類似于定義的方法來闡釋“悟”,那就是“與虛無的默契”。那么講了這三點以后,我們還得用具體的例子來說,這樣可以領會得比較真切。
我就舉《六祖壇經》中的例子。《六祖壇經》一共十個“品”,“品”就相當于我們現在講的“chapter”——十個“章”。第一品叫作“行由品”,介紹了慧能求佛法,后來得佛法,之后隱居,終于出頭露面,開始主持“東山法會”,這整個過程。
在第一品中出現的第一個例子,也就是《六祖壇經》中的第一個例子,禪宗祖師讓人“悟”的第一個例子,是什么例子?就是弘忍法師對慧能說:你馬上要連夜出走,一定有惡人來追你,然后隱居十五年不能出頭露面,“不宜速說,佛法難起”。然后就讓他走了。
很快,果然后面就有人追上來了。慧能是身體瘦弱的人,他并沒有很好的體力,所以他逃不過追兵。那么追上來的全是些什么人呢?黃梅縣東禪寺里弘忍法師的弟子們。
弘忍法師把衣缽傳給慧能之后,兩三天都沒有露面,于是弟子們都在猜疑,我們的師父到哪里去了?在干什么?后來終于見到了師父,就問師父是不是生病了?弘忍法師說我沒病,然后弘忍法師就把事情真相告訴他們了。第一,“衣已南去”——衣缽往南走了。于是大家問誰得到它了?“能者得之。”
這正是一語雙關,慧能恰好叫“能”,(笑聲)然后也是點醒他們:這件事情是傳揚佛法的大任,你們擔當不起!他是“能者”,所以“能者得之”。但是這幫弟子們沒有一個開竅,統統要去追,要奪回衣缽。
為什么呢?因為當時是唐朝,朝廷支持佛教,一個寺院的方丈同時就是寺院的地主,廣有田財,所以衣缽的傳承就成了田財的繼承。從此之后叢林里面就不清凈了!所以當時這幫惡人就追上去了。
其中有一個人出家之前是一介武夫,四品將軍,此人名字叫“惠明”。他比眾人都跑得快,一馬當先。慧能實在躲不過,后來就把衣缽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自己躲到草叢里面。惠明追上來,慧能就在草叢里對惠明說:“這衣缽你搬不動!”——也是想點醒他:這傳揚佛法的大任你擔不起!
但是惠明還是去搬了,書中寫道,他果然搬不動——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笑聲)那么搬不動他就沒辦法了,于是惠明就對草叢里的慧能說:“我不為衣來,我為法來。”——這話說得好:我為佛法而來嘛。
即然這樣,慧能就從草叢里面走出來,跟惠明講,你要聽佛法可以,坐下,“摒息諸念”——把各種念頭都放下。叫他心靜下來是吧。良久,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終于,慧能開口說話了,就說了兩句話,這兩句話讓惠明“悟”了。哪兩句話?
第一句,“不思善,不思惡。”第二句,“正與么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就這兩句話,讓惠明“悟”了。大家想一想,為什么這兩句話能讓惠明“悟”?
《六祖壇經》是唯一一部中國人自己說的佛經,記載了慧能一生說佛法的言論。讀佛經不是讀物理學教材,而是讀一部文學作品,要這樣讀,你要進入語境中去,你要設身處地地進入此情境之中。
你想,你就是惠明,正面對一件極大的事情,在你看來是不得了的事情——衣缽怎么能讓慧能拿走?你無論如何要把它奪回來,哪怕要干一仗你也得干。在這樣一個巨大的、激烈的爭執當中,慧能叫你坐下來聽他說兩句話。
第一句話:“不思善,不思惡。”這時候的慧能其實已經是真正的禪宗祖師了,雖然沒有任何地位和身份。正如剛才所說,禪宗祖師讓一個人“悟”,第一件事情就是抓住這個人的根本特征——要投他的“機”。
惠明的根本特征是什么?慧能明白,此人要追上來奪回衣缽,其實并不是因為自私,他知道自己做不了方丈的,不可能變成第六祖的,他明白這一點。但他為什么一馬當先地追上來?因為他愛憎分明,善惡分明。他心里想,你慧能憑什么把衣缽拿走?你都還沒有剃度出家!
當初慧能來到黃梅縣東禪寺,來求佛法,弘忍法師接見了他。慧能是廣東人,從廣東趕往湖北。弘忍法師劈頭兩個問題,跟今天保安問的一樣:你從哪里來?(笑聲)你來求什么?(笑聲)然后慧能如實回答:我從嶺南那個地方來,來求佛法。
弘忍法師說:“哦,汝是獦獠人,如何學得了佛?”——什么叫“獦獠”?中原一帶漢人瞧不起南方人,把他們看成是“南蠻子”,給他們一個貶低的稱呼,叫作“獦獠”。“汝是獦獠人,如何學得了佛?”慧能當即回答:“人有南北之分,佛性本無南北。”
這話一說出來,弘忍法師心里明白了:“此獦獠根器大利!”(笑聲)“根器”這個觀念現代人很難理解,它不是“智商”的意思,智商是可以測量的。“根器”是什么意思?現在先不說。
弘忍法師知道慧能“根器大利”,這樣的人最適合把佛法傳給他。但是弘忍法師有很高的智慧,沒有流露出對慧能的喜愛。為什么?眾弟子都在邊上。所以弘忍法師對慧能說,我不收你做徒弟,但我也不趕你走,你到舂米房去勞動。這是對慧能最好的保護,沒人害他了——我們的師傅不怎么喜歡他——于是大家都不害他了。居然讓他在舂米房勞動了八個多月,弘忍法師就是不去見他。
后來弘忍法師聽到大家都在念誦神秀的偈句:“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弘忍法師知道是神秀寫的,跟眾弟子說,你們天天都要背誦,背誦這個偈句是有功德的。私下里把神秀找去了,跟他講:“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在門外,未入門內。汝再去作一偈給我看看。”(笑聲)結果后來好幾天神秀都神思恍惚,怎么也作不出來了。
慧能在舂米房,聽到有人在那里念,他就問,你們在念什么呢?他們說,我們的師父吩咐的,這是神秀——首座弟子所作的偈句,我們要每天背誦,有功德的。慧能就說,請完整地背給我聽。于是那人就背給慧能聽,聽完后,慧能說,我也作一個偈句。你這獦獠,還作什么偈句,舂米去吧!(笑聲)
然后慧能當即就說:“切不可輕視初學者!”下面一句更厲害:“輕視他人有無邊無量的罪!”——上綱上線。(大笑)那個人心里有點慌了,接下去慧能又說:“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沒意智。”那個人就知道,厲害了,就對慧能說,那么你作的那首偈句是什么,你念給我聽聽。慧能說,我不會寫字,我念完以后,請你幫我寫在墻上。那個人就說,你先念吧。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那個人一聽,心想慧能的確是有根器,境界果然高。但他還是不幫慧能寫,而是說,你要我幫你寫的話是有條件的,到時候你得了衣缽以后要先度我。
慧能說,那沒問題。于是那個人就幫慧能把偈句卸載墻上。弘忍法師一看——眾弟子都在邊上——于是脫下一個鞋子,用鞋子把墻上的偈句擦了,說了一句話:“亦未見本性。”——其實又是在保護慧能。
當然,這話也對。“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第一步,把神秀的觀點批判了,因為神秀還執著于我們的心是一個給定的東西,像一面鏡子一樣,不斷地擦。其實我們的心不是給定的東西,我們不“悟”,它不存在;我們“悟”了,它才來。慧能說“本來無一物”,但不能停留在“無一物”上——慧能就在“悟”的前夕了,此時他已經做到了前半句“應無所住”,后半句“而生其心”還沒有來。后來弘忍法師給他講《金剛經》之時,他才是真正地“悟”了。
正因為當初弘忍法師根本沒有收慧能做弟子——慧能根本沒有剃度、沒有出家。這種人在佛家的最高地位至多是一個“行者”,還不是出家弟子。“行者”就是孫悟空這樣的人,(笑聲)叫“孫行者”是吧。這樣的人在佛教界沒有正式的地位。
所以惠明想,你慧能一個行者,憑什么把衣缽拿走?這違背佛教界最起碼的道德標準!所以惠明是愛憎分明,善惡分明,一定要把衣缽奪回,即使不是我得,也不能讓你得,因為這違背佛教界的道德。
慧能抓得很準啊!第一句話:“不思善,不思惡。”——今天這件事情,你們這么糾結是吧?這件事根本超出了佛教界一般道德標準之上,這件事是弘揚佛法之大任,跟出家與否沒關系!——這叫什么?這是把大家糾結的、爭斗得這么厲害的事情給“奪”掉了,這就叫“奪境”。所以第一句話“不思善,不思惡”就是“奪境”。
但是惠明“悟”得不夠徹底,他居然又問了一句話:“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密意否?”——這時候他對慧能尊重了,認為慧能在自己之上,慧能跟自己說話就是上面對下面說話,所以說“上來”。然后“尚有別的密意否?”——他還不放心,就怕慧能沒把佛法全都告訴他。
后來慧能怎么回答的?他說:“吾既與汝說,已經不密。”——我已經說了,如果有第三者站在邊上,他也會聽到的,還有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聽得到,“已經不密”。用語言說出來的顯然“已經不密”。“汝若返照,密在汝邊。”——“密”就已經在你那一邊了。
這一句話把禪宗教人“開悟”的方法的根本說出來了:用語言達到“不可說”的那一刻——“虛無”——“境”和“人”都奪掉的那一刻,你就不能再說了。“不可說”的那一刻,“密”就已經到你那邊去了,而不是在我原來的語言里面。
“密”不在原來的語言里面,原來的語言只是促使你達到那一刻“與虛無的默契”。一旦達成“默契”,“密意”就過去了——“汝若返照,密在汝邊。”這句話什么意思?如果你回過來內省的話,回省一下,“密意”就已經在你那里了。
這句話說出來以后,惠明“大徹大悟”,無限感慨地說了一句:“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悟”就是這件事情,它叫“受用”,這種“受用”是傳不出去的,說話是說不出來的。這種真實的“受用”可不是用語言文字能夠表達的,所以惠明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請大家注意這一點。
我們對于“悟”有了進一步的了解,“悟”一定不是頭腦的活動,而是心靈的。頭腦的活動增加知識,心靈的活動是什么?是生命情感和生命態度的改變。“悟”跟理論認知活動完全是不同的活動。
現在,有許多和我年齡相仿的人都在學佛——因為三十年過去了,都在學佛。我的中學同學之中,學佛學得精進的人真不少。有一個人,我知道他天天念佛,讀了大量的佛經,每天像做功課一樣,真的是很用功。
比如,他讀《法華經》、讀《楞伽經》、讀什么經,讀了許多部。偶然有一次我問他,我說你讀經的時候,你懂不懂?他說我現在基本上都懂——他比較自豪。于是我又問,你讀經的時候可曾流過淚?他說沒有。
我說,你不懂的,你沒懂。你說的你懂是指你把佛經講的東西當成知識來理解了,邏輯上搞通了。這不是“悟”!“悟”是什么?生命情感的革命!
你看《六祖壇經》中第七品,叫作“機緣品”,講了十二個“開悟”的例子,其中有好幾個人在“開悟”的那一刻,“不禁悲泣”“淚如雨下”“悲喜交集”——這是生命情感的革命,情感境界的革命。
然后他從此以后做人,并不是說他頭腦里裝了許多佛法,而是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在佛法、真理之中。所以什么是“靈魂深處爆發革命”?“靈魂深處爆發革命”不是頭腦的進步,“爆發革命”的那一刻悲喜交集,是我們生命情感的最大的革命。
天下有情物不僅是人對吧,動物也有情感,但人是有情物中最高的有情物。人類最大的問題是心靈的情感,他恐懼、他貪戀,這一切都表明,人類是最了不起、也是麻煩最大的存在物——這麻煩大透了,因為人有“心”,這個“心”要起“念”,而這個“念”是不斷的。
“心”和“念”的關系是什么?就是大海和波浪的關系。自本性就是“海”本身,實際上它不增不減。我們平時自以為“小我”是我們的“心”,其實只是海面上的浪花、波浪,起起伏伏總是不停的,只要風一吹,就起浪。
而風肯定會吹,因為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你生活在現實人世間。佛教把現實人世間的“風”分為八種,有的人表揚你,有的人詆毀你,有的人冤枉你,有的人贊美你,有的人造你的謠……一共有八種。這八種風,任何一種風一吹,“念”就起來了,“浪花”就起來了。“浪花”可以起來,也可以下去,“海水”增多了還是減少了?——不增不減。
“本性”是“海”,“念”就是海面上的“浪花”,實際上就是這么回事。我們不平靜,我們一直有“浪花”,有“波浪”。有情物之中最高的有情物是人類,最麻煩的也是人類。由于這個麻煩大,所以只有通過修行才能取得正果。天下如無煩惱,還需要智慧干嗎?
想一想就知道了,天下本無煩惱,也就本無智慧——智慧因煩惱而生。所以《六祖壇經》里慧能說:“煩惱即菩提”,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別害怕煩惱,因為你是最高的有情物,所以你的煩惱肯定比狗多,(笑聲)大得多,深刻得多。
正如之前所說,修行成功的話就會發生生命情感的革命,這就是“悟”。“悟”不是理智的活動,不是認知的活動,不在“邏輯”之中,而是在內心的最深處、生命情感的最深處,一旦“悟”了,你這個人就不一樣了。
普通人看不出,以為你和從前一樣,然而有“法眼”的人就能看出來: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符合佛理——有“法眼”的人能看得明白。所以如果你要學佛的話,學佛經是第一階段,然后使你具有“法眼”。有了“法眼”之后,你就能看到邊上的榜樣——他也不用教你什么,你體會他行為舉止的根源,你就知道“佛性”是什么意思了。
弘一法師——也就是李叔同,出家后法號“弘一”,他的弟子們很不舍得。其中一個大弟子——豐子愷,一定要到寺廟里去陪他,陪他是為了進一步向他學習。他們在一起住了好幾天,從頭至尾,弘一法師沒有跟豐子愷說過一句話。
豐子愷從廟里出來后,人們就問:“你見到老師了,老師跟你講了些什么,教了你些什么?”豐子愷說:“老師沒說話,我就天天跟老師一起吃飯,然后一起睡覺,他教了我很多”——豐子愷是很有悟性的——這幾天雖然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但是老師已經在教我了。豐子愷具有“法眼”,他看出弘一法師是在用行為舉止告訴自己什么是佛理,所以后來豐子愷說的許多話都富有禪意。
所以,我們從根本上了解了“悟”之后,發現是不能指望英國教授明白的,是吧。我們“靈魂深處爆發革命”來自于哪里?來自于我們面對我們的煩惱,看透煩惱的根源——這一刻,“悟”來了——由“念”而到“心”。因為“心”起“念”,如果無“心”,哪會有“念”?如果無“海”,哪會有“浪”?
比如有人學打坐——坐禪,坐禪的功夫可深了,他天天在那里坐禪,非常嚴格、一絲不茍地坐禪,按照慧能的說法,這個只能說是“空心靜坐”——石頭比你坐得更好!(笑聲)你說你不動心、不起念,那你完了!我們人是最高的有情物,我們有“心”,當然要起“念”!
所以慧能“悟”了之后,有一位僧人問過慧能,他問:你是不是各種念頭都沒有了?慧能說:我“不斷百思想”,天天想的,念頭多了,來來去去的——這個沒關系!有的人戀愛了五次,五次失戀,五次失戀后他向全世界宣布了一句話:愛情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的!(笑聲)——他錯了。
具體的一次愛情可以失敗,然而“愛”本身是存在的,你還有愛的能力,這叫“心還在”。假如你經過五次的失戀后,你的心死掉了,這不叫成佛,這是變石頭了!(笑聲)愛情你可以失敗,但是要讓愛情收歸佛門。怎么收歸佛門?
就如《非誠勿擾2》里面的那首詩:“你見,或者不見我,(笑聲)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里,不增,不減。”
這個“大海”是什么?是人類至高的生命情感的方方面面,包括愛情,包括友誼,包括對親情的回報,包括擔當天下的責任——所有這一切本是最高有情物應當具備的。但是他起“念”了,有的是“妄念”——“妄念”就是“住”“住法”,或者“住相”,或者“住境”,這叫“妄念”——你不“住”,這個“念”就不“妄”。
假如一個美女從你面前走過——你是男人——你居然不心動,這還了得!你當然心動了,因為她美呀!你的心當然應該欣賞美,是吧。然后你去追求她,也不妨。最后求而不得,生了煩惱,這就叫“妄念”,(笑聲)對吧。
所以禪宗沒叫我們脫離生活。慧能說過:“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你想要覺悟佛法的話,是不能脫離現實人生的。假如你脫離現實人生,“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就好像你要在兔子頭上找到兩只角一樣,兔子沒有兩只角,牛有兩只角,兔子只有兩只耳朵。
這四句經典的話闡釋了禪宗是“人間佛教”。這說明什么?我們修行在哪里修?不一定要到寺廟里才能修行,人生無處不是道場,修行就在“日用常行”之中。
此刻我在講課,今天晚上小小的講座,假設講座結束的時候,各位因為聽得太開心了,掌聲雷動,還有美貌的姑娘送上鮮花。(笑聲)我面對著掌聲和鮮花,我正得意,此刻,門推開,一位禪宗祖師走進來,(笑聲)問了我一句話:誰在講課?我說:我王德峰在講課——那我又傻掉了。(笑聲)他這是在讓我參話頭:誰在講課?我正得意,我王德峰在講課——怎么可以這樣?
想一想,我講課用的語言是漢語,這漢語是我創造的嗎?不是。我今天講禪宗,講佛學的思想,這思想是我提出來的嗎?不是。各位聽了我講課的內容,非常感興趣,各位產生興趣是我造成的嗎?也不是。
總而言之,凡是讓今天的講座取得成功的所有條件,沒有一條是依賴我的,各位同意吧?語言不是我創造的,內容不是來自我,各位的興趣不是我造成的,是吧——假如三十年前,大家也不會在這里,(笑聲)我也沒辦法,是吧——總而言之,讓一次講座成功的客觀條件,其實沒有一條是來自于這樣一個“小我”王德峰的。
所以假如禪宗祖師進來讓我參話頭:誰在講課?我當即回答:佛性在講課!——那就對了,是吧。(笑聲)禪宗祖師經常會提出諸如此類的問題。再比如說你在念佛經,念得很起勁,他就會問:誰在念經?你說:誒,我在念經——這怎么可以啊?所以,關于“奪人”“奪境”,有的情況下是“奪人不奪境”,有的情況下是“奪境不奪人”,當然也有“人境俱奪”,是為了產生什么效果?讓你“悟”!
(看表)我要講的內容比較多,不過現在已經九點了,所以我最后講一件上個月我遇到的小事。我們復旦哲學學院這幾年來,應社會需要——當然也是我們創收的需要,(笑聲)辦了各種國學班、“總裁班”等等,總稱“人文智慧課堂”。
我們“人文智慧課堂”有一位早期學員——最初開班時就來的一個溫州企業家,來到我們課堂上聽課,于是我和他之間就有了師生關系。我們兩個人相遇之后倒是蠻投緣的——人與人之間有時會有這種投緣的情況——他老早就畢業了,但他一直忘不了我,我也忘不了他。
他經常從溫州到上海來辦事情,他來之前總會給我打個電話:“王老師,明天我要到上海來了,你如果晚上有空,我們一起喝酒。”上個月他也是這么跟我講,我想有酒喝蠻好的,我就說好,正好我也有空,于是我就欣然答應。然后他說,“我這次來上海,還有另外兩個朋友一起來,他們跟我一樣都是做企業的,他們也想見一見王老師。”
于是,我們四個人就在一個飯店的小包間里坐下來。寒暄了幾句之后,我就立刻明白了,另外兩個企業家連同我那個朋友,都是中小企業家——而且是一個“中”,兩個“小”。(笑聲)
酒尚未過三巡,他們三個人搶著跟我說話。其中一個就跟我講了:“王老師,你知道嗎,我們現在都是社會角色,叫‘企業家’。現在這個‘企業家’可難做了,政府方面不僅不給我們優惠的政策,而且還對我們提出越來越高的要求;員工方面也不斷提出漲工資的要求——也難怪他們,現在CPI的指數你也知道,一直往上走,原先的工資水準已經不對了,所以他們的要求也合理。
于是我們就被雙方的要求擠壓在當中。然后我們的企業現在在市場上的空間越來越小,只有微利可圖。這幾年我們干得累得要死,所以我們不想干了。王老師,老實告訴你,我們三個人掙的錢,這輩子肯定花不完;如果下輩子做人,還能讓我們來花這筆錢,下輩子也還花不完。(笑聲)所以我們現在想把這企業關掉算了,不做了。”
我聽到這里,心里立刻明白了——他們都不舍得關。(笑聲)如果他們舍得關,那肯定是關好了才來告訴我,對吧,其實他們是來抱怨的。那我就想,我怎么幫他們呢?我一不懂經濟學,二不懂金融學,三不懂管理學,更是從未有過經營企業的實踐經驗——于是我當時覺得我可能是幫不上忙了。突然,我想到了禪宗祖師的辦法,(笑聲)能不能讓他們“桶底子脫”呢?我想試試看。
現在輪到我說話了,我第一句話劈頭就問:“你們是社會角色嗎?你們是企業家嗎?”其中一個人就眼睛瞪著我問:“王老師你這是什么意思?”(笑聲)我說:“難道你們本來就是企業家,然后創造出你們這個企業嗎?根本沒這種事情的。你們一開始就是討飯呀!什么叫做生意?做生意就是討飯,你們同意不同意?后來莫名其妙飯越討越多,就變成企業了,這個討到的飯居然就變成企業了,然后這個企業就讓你們成為了“企業家”,是不是這樣?”
其中有一個人有“悟性”的,(笑聲)眼睛都發亮了,“哎喲,王老師,你太有意思了!”我繼續說:“你們過去是討飯,現在是討飯,將來也還是討飯。即便你們做成了像李嘉誠這樣的富豪——李嘉誠也是討飯,只不過飯討得實在太多,他吃不了。我跟你們之間的區別只有一條,就是我不討飯。我天天在家里看哲學書、寫哲學文章,然后講講哲學課。那么我總也要吃飯,于是你們去幫我討,對吧。(笑聲)你們討得多了的,吃不了的,分一點給我,那是最好的,叫作‘學術研究基金會’。”
我說到這里,其中一個人就開始講話了,他說:“王老師,你說得太好了!我們從來就不是社會角色,也根本不是企業家,我們過去討飯,現在其實也在討飯。想當初我們開始創業的時候,第一,我們也沒想到這叫創業;第二,我們當時遇到的艱難困苦比今天不知大了多少倍。我們當時從沒抱怨過,現在倒抱怨起來了。因為我們自以為是企業家,應該享受怎樣的待遇,其實這是不存在的。”
我說:“誒,對了,你終于明白了。”于是大家都很開心,喝到都有八分醉的光景,大家告別了。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那個朋友的電話,他電話里跟我說:“王老師,我們昨天晚上真開心啊!現在我們三個人做出了共同的決定——繼續討飯!”(笑聲)我說:“好!”
——我小小地試了一下,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呢?沒“奪境”,而是“奪人”了,這就叫“奪人不奪境”。那個辦企業的事情我沒“奪”掉,而企業家被我“奪”掉了——你過去不是企業家,今天也不是,將來也不是,你知道吧——還是有效果的。
后來我在電話里跟他講,這些話其實都不是我的本事,你去讀《六祖壇經》就明白了。后來有一次他告訴我:“在讀《六祖壇經》,有的不懂有的懂,反正讀起來很開心。”我說開心就是懂——你讀佛經要讀出“法喜”來,讀出“悲喜交集”來,流下熱淚來,說明你懂了。
所以,我們經常要在一些生活場合之中試試看,看能不能自己來“奪境”,自己來“奪人”。你比方說“不思善,不思惡”——“奪境”,其實我們日常生活中經常要“奪境”的。有些事情我們往往糾結于其中,其實這件事情根本不存在,你相信不相信?你以為這件事情永遠擺脫不了,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來掙脫,其實它不存在——你要自己會“奪境”。當然前提還是先“奪人”好,先“奪人”比較方便。
比方說,我老早就把自己“奪”得蠻干凈了,你可以說:“啊!復旦教授!”“啊!哲學王子!”我微笑一下,也不否認——否認就是沒“奪”干凈,(笑聲)否認就又是執著了——我偏偏要說明我不是“哲學王子”,這又何必呢?你昨天說我是哲學王子,今天說我是傻瓜、笨蛋、沒學問的、不學無術之輩,我也就笑笑,可以的——這些都不是我本來面目,對吧。所以經常要把自己“奪一奪”,很有意思。
“奪”了自我以后就能做到修行的第一個基本功。修行的第一步是什么?就是慧能跟那個人講的——那個人可瞧不起他:“你這獦獠還作什么偈句?舂米去吧!”慧能回答說:“輕視他人有無邊無量的罪!”——這句話是對的!文明世界的一切罪惡有一個總的根源,是什么?輕視他人!
你把希特勒的《我的奮斗》這本書打開來看,你看完之后會對他油然而生崇敬之心——這是肯定的——希特勒在這本書里講到日耳曼民族對整個世界、全人類的擔當!天下被資本主義搞得一塌糊涂,尤其是英、法、美,然后又是經濟危機,是吧。于是希特勒在獄中寫了《我的奮斗》,他提出了人類的明確目標,并且這個擔當者是誰?日耳曼民族。日耳曼民族應該自我犧牲,為人類迎來一個更好的世界——這話厲害了吧?你夠崇拜他了。
但是偏偏這樣一個令人崇敬的人——他確實是真誠的,他把一生都獻給了日耳曼民族,這是肯定沒問題的——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令人崇敬的人,做下如此滔天之惡業,原因是什么?輕視他人。首先就輕視誰?猶太人。
他認為這個世界的罪惡主要就是猶太人造成的。其次又輕視斯拉夫人。在希特勒眼里這些都是“劣等民族”,把世界搞壞了,所以必須把他們掃除干凈,這樣世界才會光明——你看,這是不是輕視他人?所以慧能說得對:“輕視他人是無邊無量的罪!”
我現在是不敢說我修行的,不敢說。為什么?修行到了后面是很難的。按照修行的程序來說,整個過程是一步一步越來越難的;并且修行修成功與否,也是沒有把握的。有的人告訴我,這輩子修到這個份上,下輩子接著修,要好幾輩子了。
我想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連著好幾輩子,我也不知道結果怎么樣。我就不修,因為我知道,修行的第一步“普敬”——普遍地尊敬每一個人——很難做到。你不把自我“奪”掉,你就很難尊敬別人。
在日常生活之中,我一直想到,不能輕視任何人,為什么?理由很簡單,佛教告訴我們,眾生彼此之間差別實在是很大的:智愚不等,貴賤不同,出生不一樣,性格和才能差別很大。雖然有如此的差別,然而佛性本無差別,大家都是有佛性的,每個人都有佛性,我們自家都有“寶藏”的。
正因為佛性本無差別,任何一個人,他哪怕犯下了罪惡——不光道德上要譴責他,法律上也要制裁他,要把他關起來,怕他危害社會,要限制他的自由,這一切都對——但是你仍不可輕視他,因為他佛性還在,他只是“迷”了。前念你是凡夫,后念“悟”,即是佛。所以你不可輕視他。
我知道這個道理,然而要做到,難!為什么?因為我的靈魂,作為情感的核心,它沒有革命過——生命情感沒有革命過,經常把“小我”端在那里。然后就覺得我要比你善一點吧,我要比你忠誠一點吧,我要比你正直一點吧。
我們周圍經常會有這樣的人,你笨么就算了,還壞,真是又笨又壞,(笑聲)又惡劣,做出來的事情都是令人不齒的——你就輕視他了吧?你要不輕視他難不難?(笑聲)很難的!其實你別輕視他,他佛性還是在的。
我們要做到不輕視比自己低的人有時候比較容易點,因為我們會有一點優越感,好像發了慈悲心,就想算了,你也比我差,我就待你好一點。(笑聲)我們要不輕視地位比我們高的人更難,各位相信嗎?
舉個例子,某位領導來視察南山書房,丁老師一定畢恭畢敬的,無限尊敬地接待他,安排周到,讓他參觀,等待領導對南山書房的肯定,對吧。但是,丁老師心里想:你們這些領導這幾年做下來,國家被你們搞成什么樣子!我隨便舉個例子,你也不是丁老師,(笑聲)“丁老師”也不是你的本來面目。
所以你們相信了吧,我們未必能尊重比我們地位高的人。其實無論地位高也罷,地位低也罷,你都要尊重他。你尊重的不是“他”這個符號,而是尊重他跟你一樣擁有的“佛性”——當你如此尊重他人的時候,你也就在尊重你自己,因為“佛性”本無差別。這是第一步,如果這一步做不到,后面的修行都免談,就沒有意義了。
我有一個中學同學,他學佛學到了什么程度,我來告訴各位。他有別墅,也發過一筆財。等別墅買下來以后,他專門開辟了一間小小的佛堂,天天在那里拜佛。他拜起來可不是一般地拜,而是“大拜”——五體投地地拜,一拜要半個多小時。
有一次我去造訪他,不巧他正在“做功課”。他家的傭人就更我講你等一下,等他“功課”做完了。我說他怎么“做功課”的?我去看看。一看,他正在佛堂里拜。那是天熱的時候,他拜得大汗淋漓。他知道我在等他,但他也得做完“功課”才能接待我。
終于,他拜好了,起身,一開口第一句話就說某人的是非。(笑聲)我想你這是白拜了,你剛才那個叫體育鍛煉!(笑聲)——一站起來就說輕視他人的話,是吧,說別人的是非——這不是白拜了嗎?
因為他是我的中學同學,我們兩個由于同窗的關系,所以互相直言不諱,我就告訴他,你剛才白拜了。他說什么意思啊?我說你不是拜好站起來了嗎,站起來就說某人不行嗎,對吧,這叫什么?輕視他人!把你剛才的大拜全廢掉了。他聽了后臉紅起來了,問我,你怎么知道?我說你去看《六祖壇經》就知道了。(笑聲)你把《六祖壇經》讀好再來拜,那就有意思了。
所以,我們學佛,是和我們的生活完全結合在一起的,不能離開生活修佛。所以《六祖壇經》,我認為是中國人最好的一本人生教科書,每一個人都應當讀的。實際上少年時期就應該開始讀,基本上讀不懂,但是要熟悉。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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