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罪惡｜藍天彬律師《正義不倒》連載20

姚娟（化名）涉嫌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一直被羈押在J市看守所。姚娟女兒是剛畢業的大學生，通過網絡找到我，委托我辯護，希望能爭取緩刑。

五個被告人中，姚娟排在第三位。有難度，但也要盡力而為。

安撫當事人，梳理辯護思路

我去看守所會見姚娟。姚娟情緒很糟，一直哭泣，還說，不要浪費錢請律師了，沒用了，要怎么判就怎么判吧，要坐牢就坐牢吧。

我告訴她，女兒很關心她，不要喪失信心，我也會盡全力為她辯護。

聊著聊著，姚娟總算緩和過來，我和她繼續溝通辯護思路。

姚娟，是一個初中文化的東北婦女，被老鄉忽悠來到J市的傳銷組織。經過一陣陣洗腦，家里沒錢，就把家里的房子抵押貸款，交了69800元，算是正式加入傳銷組織。

剛開始，姚娟真心相信自己運氣好，碰到好項目，要賺錢了，沒意識到卷入騙局，成為被收割的韭菜。姚娟把自己的丈夫發展為下線，還把另外一個東北老鄉也發展為下線。

后來，姚娟升為自律配合，協助自律總管工作，比如檢查衛生、收取業務員的計劃或總結書。

她加入的這個傳銷組織，叫XX陽光工程，也叫XX連鎖經營業。他們宣稱，三年就可以賺1040萬元。他們謊稱項目由中央操盤，地方政府布局，是一個國家秘密政策，實際上沒有資金投入生產，錢被一層一層分掉了。他們采取五級三晉制，五級就是業務員、組長、主任、經理、老總，三晉就是主任、經理、老總三個晉升階段。他們依靠發展下線購買的份額進行計酬和返利。

我給姚娟解釋，何謂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第一，傳銷行為包括拉人頭、收取入門費、團隊計酬等方式。第二，傳銷人員三十人以上，并且層級在三級以上。第三，直接或者間接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計酬或者返利依據，騙取財物，擾亂經濟社會秩序。

根據《刑法》規定，犯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判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本案中，姚娟所在的經理室，還和其他經理室傳銷人員交叉洗腦，互相管理，共計達到266人，超過司法解釋規定的120人情形，整體屬于情節嚴重。

開庭時刻，綜合法理情辯護

開庭前，我給姚娟做輔導，告知注意事項，模擬庭審情形，以便于取得更好的庭審效果。

我在法庭上對姚娟層層發問，通過發問厘清事實，尋找有理有利的辯護方向：

你在里面擔任什么職務？聽從誰的指揮或命令？你的領導有哪些人？什么時候開始擔任自律配合的？擔任了多久？為什么讓你擔任這個職位？你當時心里怎么想的？你的職責是做什么？有沒有使用過暴力或威脅手段？你檢查過幾次？分別做什么？你以前有沒有擔任過其他職位？你發展了幾個下線，分別是誰？和你是什么關系？你總共交了多少錢？返還給你多少錢？你對自己的行為以前是怎么認識的，現在有什么認識？

法庭辯論階段，我從姚娟系從犯、犯罪時間短、情節較輕、社會危害性較小、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等角度辯護。

1、姚娟在自律總管的領導下從事輔助性工作，系從犯

姚娟系自律配合，接受自律總管姚某的領導，由姚某安排工作內容。

姚某的供述顯示，姚某安排姚娟檢查衛生、收取業務員的周計劃，姚娟聽從姚某的指揮。姚某的領導是大總管劉某。

劉某的供述也顯示，姚娟是配合姚某的工作。

姚娟的供述顯示，她作為自律配合，接受姚某指派去檢查衛生。

因此，劉某指揮姚某，姚某指揮姚娟，給她安排工作內容。姚娟在共同犯罪中所起作用較小，起次要作用或者輔助作用，系從犯，依法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

2、姚娟擔任自律配合不到半年，犯罪時間短

姚娟擔任自律配合不到半年，犯罪時間短，造成的社會危害性較小。姚娟擔任自律配合的原因僅僅是原來的自律配合走了，無人接手，大總管劉某臨時安排她接手。姚娟覺得自己年齡大，不想做，也不知道自律配合做什么，曾極力推辭過。此前，姚娟并未在傳銷組織擔任過其他職務。本案的五名被告人中，姚娟擔任職務的時間最短，所起作用最小。

3、姚娟僅發展兩個下線，犯罪情節輕微

姚娟僅發展了兩個下線，其中一個是自己的配偶。姚娟的工作內容是檢查衛生，包括房間的設施有沒有損壞，還幫姚某計算房租，每個人交多少房租，業務員是否都交了房租，期間從未使用過暴力或脅迫手段。

雖然姚娟曾接受自律總管姚某的指派，跟隨其他經理室的自律總管去檢查衛生，但只是配合領導做檢查。

也就是說，姚娟做一些事務性的、輔助性的工作，其并非核心人員，其犯罪情節輕微。

4、姚娟如實供述，系坦白

姚娟歸案后，如實供述全部的犯罪事實，系坦白。姚娟法律意識淡薄，目前已經反省自身行為，認罪、悔罪態度好。

5、姚娟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沒有再犯罪的危險

姚娟平時表現較好，無前科劣跡。其僅有初中文化水平，加入傳銷組織時，以為這是正規組織，可以合法賺錢。直至擔任自律配合，仍未能及時察覺涉嫌犯罪。姚娟系主觀惡性較小的初犯，沒有再犯罪的危險，宣告緩刑對所居住社區沒有重大不良影響。

我還提出，姚娟本人多年沒有穩定的工作，丈夫系下崗工人，女兒剛大學畢業，家庭開支大，收入少。姚娟已經反省所作所為，考慮到其犯罪情節較輕，認罪、悔罪態度好，家庭經濟困難，請法院對其宣告緩刑，并適當減少罰金。

最后陳述階段，邵女士說著說著就痛哭流涕，一直說非常后悔。

開庭后，我繼續和法官溝通。

最終，法院判決，姚娟犯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二年，罰金一萬元。其余四名被告均獲實刑兩年到五年不等，罰金一萬元至兩萬元。

我的當事人姚娟可以回家，可以和女兒團聚了，但像她這種從受害者到加害者的交叉洗腦傳銷群體，何止一兩千人？何止一兩萬人？

這段時間，我也在思考為什么傳銷犯罪頻頻發生。傳銷曾經在歐美國家，在臺灣地區大行其道，后來轉移到中國大陸，轉移到東南亞、非洲國家。一個基本規律是，在發展中國家或地區比較盛行。傳銷不外是抓住人們的暴富心理，讓你產生快速致富的幻覺，讓你陷入集體性的無意識。而暴富心理，是時代之病、社會之病。

2022-12-22

傳銷：一群人處心積慮對付你，你別傻兮兮掉進去

傳銷，太多人聽過，太多人受害。《瞭望》周刊2012年曾報道稱，全國有大小傳銷組織3000余個，參與傳銷者超過1200萬人次。同時，見多了，太多人麻木了，就像礦難，不到“一定級別”，難以激起反響。但傳銷究竟是怎么回事？

傳銷者不承認自己是在搞傳銷。早些年，我有個搞傳銷的“朋友”整天念叨著自己在干偉大事業，前景是多么美妙，五年輕松賺千萬。所謂賺千萬，顯然是建立在沙礫之上的高樓幻象。

傳銷重在洗腦。隔絕信息，控制思想，兩頭并進。如果沒有隔絕信息，思想的控制就容易被戳破。隔絕了信息，思想控制的效果就更上一層。這期間，充斥的是層出不窮的謊言，漏洞百出的謊言，但就是有效。

謊言的“檔次”，也是推陳出新的，親情、友情輪番上場，自由、平等令人目眩神迷。

如果這些都搞不定你，暴力就粉墨登場了。你不愿意接受洗腦，傳銷人員可能就實施體罰和毆打。打的打，踢的踢，捏的捏。打暈了，隨即用冷水潑醒。極端者，被打到殘廢乃至身亡。

其實，傳銷不外是抓住人們的暴富心理，讓你產生快速致富的幻覺，讓你陷入集體性的無意識。而暴富心理，是時代之病、社會之病。

陷入傳銷的人，很容易變成兩類人。一是學者所稱的“類人孩”，無知于權利，心智蒙昧，把每一次傳銷課程內容，都當成真理、信仰；二是犬儒主義者，徹底虛無，趨利避害，甚至可能除了錢什么都不在乎，為了錢不擇手段。

除了精準打擊，依法嚴懲，還要在部門協作中發力。之于個人，無非是除了錢，別忘了常識，有個“先入為主”的觀念——天上不會掉餡餅，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凡事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話是老套，道理不變。再者，有點獨立的思考，有點懷疑的精神。一群人處心積慮地對付你一個人，你別傻兮兮掉進去了。

藍天彬律師：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全國刑事專業委員會主任、高級合伙人，江蘇省人大常委會法工委規范性文件備案審查咨詢專家，江蘇省律師協會維護律師執業權利工作委員會委員，南京市律師協會刑事訴訟法律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前政法記者，畢業于廈門大學，專注于刑事辯護，多起案件獲得無罪、不起訴、撤銷案件、終止偵查、宣告緩刑或二審改判等結果，著有《正義不倒：刑辯律師辦案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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