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餐桌上甜蜜的柑桔，背后有場不為人知的“保衛戰”

黃龍病，是一個讓柑桔產業談之色變的名字，人類與它有過長達百年的漫長斗爭。這種被稱為“柑桔界癌癥”的病害，幾乎能感染所有柑桔品種。

目前，黃龍病尚無辦法根治，但2025年中國科學家團隊的一項研究讓人們看到了希望。

2025年4月，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的葉健團隊和西南大學周常勇團隊等聯合在《科學》雜志上發表了一項關于黃龍病的重磅研究。他們解析了柑桔近緣屬對抗黃龍病的核心分子機制。這一成果為黃龍病的防治開辟了新的途徑。

以下是周常勇特別為中國科協官微“中國科協之聲”講述的他的故事：

最棘手的敵人

作為一個研究柑桔病害幾十年的人，黃龍病是我和同事面對過的最棘手的敵人之一。

簡單來說，它是由寄生在柑桔韌皮部的“內生細菌”引起的，主要通過柑桔木虱傳播。由于木虱的繁殖力極強，一旦果園放松防治，這種病就會像野火一樣蔓延。

黃龍病的威脅不僅在于傳播快，更在于隱蔽與不可逆性。果樹感染后，會經歷長達一年的“潛伏期”，若非專家，從外表很難看出異常。但當葉子出現斑駁黃化、果子變成“紅鼻果”時，就可能面臨低度流行局面，若不能珍惜隨后2-3年窗口期，后續就會爆發。感染了黃龍病的果樹產量將急劇下降，最終，整片果園都會失去經濟價值。

2025年10月，周常勇在桂林田間采集柑桔木虱。

2013年，黃龍病在江西贛州爆發。2014—2018年，農業農村部連續五年召開“全國柑桔黃龍病防控現場工作會”，其中3次在贛州召開，我4次應邀作指導性技術報告，僅2014年就赴贛州4次指導防控工作。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贛州臍橙平均發病率由2014年的20%控至2017年的5%和2021年的2.4%，保住了這個當地的致富產業。

2017年，我們聽說四川省宜賓市屏山縣發現了黃龍病和木虱時，內心非常焦慮。那里正處于長江柑桔優勢帶的最前沿。一旦帶菌木虱突破屏山縣金沙江峽谷地帶，黃龍病將大概率沿長江長驅直入，威脅整個柑桔核心產區。這樣一來，由我動議于2007年投入6000余萬元建設的全國唯一的重慶柑桔非疫區也將功虧一簣。情況緊急，我們迅速組織全國專家進行論證。

大家發現，在病害可能蔓延的路徑上，有一段約90公里長的金沙江峽谷。我們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利用這個天然的瓶頸，建立一條“生物阻截帶”。具體來說，就是在這片峽谷地帶嚴格控制柑桔種植，設置緩沖區、設立“哨兵樹”，嚴密監控木虱動態，阻斷病害傳播通道。這條阻截帶建立后，效果非常顯著，成功地將木虱的推進速度大大延緩。

讓我倍感欣慰的是，中國防控黃龍病的實戰經驗也受到了國際同行的關注。

2019年，我在美國加州召開的國際柑桔黃龍病研究大會上應邀介紹了中國的經驗。從2023年到2025年，我又先后7次應西班牙、韓國、秘魯等國的邀請交流中國防控策略。

2016年4月，周常勇在重慶北碚主持第20屆國際柑桔病毒學家組織會議

如今回看與黃龍病的斗爭，我認識到，保護一個產業就像指揮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而我們必須守土有責。

與柑桔的不解之緣

我大學讀的是植物保護專業。最初，我想學的專業是電子科學，但因為被提前批錄取，我進入了一所農業大學。

后來，我在研究生階段考入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生院，師從專門研究黃龍病的專家趙學源先生。1997年到2001年，我前往澳大利亞悉尼大學攻讀分子植物病理學專業博士學位。學成歸來后的第3年，我開始擔任中國農業科學院柑桔研究所（以下簡稱“中柑所”）所長，2005年任西南大學副校長，并繼續兼任中柑所所長，自此和柑桔結下了不解之緣。

2020年，周常勇在柑桔所實驗室。

1961年，我的導師趙學源先生從中國農業科學院植物保護研究所調到重慶，專門開展黃龍病研究工作。兩年后，他又被派到廣西柳州沙塘鎮的農村基層設站研究。

趙學源先生的這段經歷特別觸動我。他以前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生活條件相對優越。然而，為了做好柑桔研究，他卻毅然扎進條件更為艱苦的地方，連燒水都得靠柴火。但他就在這樣艱苦的環境里堅持了20多年，毫無怨言。

現在回想起來，我并非一開始就懷揣著多么遠大的理想，也不是對柑桔有著特別的偏愛。更多的時候，我被前輩們的科學家精神所感動，在這種精神的激勵下，一步步堅持走到了現在。

實現“柑桔自由”

在我看來，當下黃龍病雖已具備可防可控的條件，但聯防聯控存在組織難度，若想根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和年輕的科學家們交流聊天時，總會特意提醒他們：對于這種世界性的難題，要謹慎。不能因為發表了幾篇相關論文，就盲目地覺得問題已經解決了，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

周常勇帶領學生進行科研試驗。

當然，我也看到科研領域一直有令人鼓舞的進展。比如，中國科學院微生物所的葉健團隊和我團隊等協同攻關成功解析了柑桔近緣屬對抗黃龍病的核心分子機制，這為我們根治黃龍病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這些研究成果也讓我更加相信，總有一天，我們能夠徹底揭開引發黃龍病的韌皮部桿菌屬暫定種的真面目。只有把它離體培養出來，把它的“脾氣秉性”完全摸透，我們才能真正制服它。

說到研究成果，我最直觀的感受就是這些年來中國真的實現了“吃桔自由”。如今，在超市里，一年四季都能買到不同品種的柑桔。從品種上來說，現在市場上的柑桔水果豐富多樣，有寬皮柑桔、甜橙、柚子、檸檬等9大類。這背后離不開整個產業和科研體系的有力支撐。

以前，中國的柑桔品種主要依靠引進種植，但這些年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2023年后，中國已經實現了柑桔品種的“零引進”。其中，“金秋砂糖桔”就是一個擁有完全自主知識產權的品種，近十多年在全國的種植面積達到了一百多萬畝，這著實來之不易。

現在，我們正在執行一項更為重要的先導任務：在未來5年內，一定要集中精力培育出能夠抵抗黃龍病的柑桔品種，創制出能根治黃龍病的藥物。這既是我們的目標，也是我們肩負的責任。

在我看來，做科研工作，不存在“巧取豪奪”的捷徑可走。它需要你懷揣著一股熱情，具備艱苦奮斗、百折不撓、堅持不懈的精神。只要方向是正確的，就要耐住性子，一步一個腳印地持續探索下去。

科技答卷人

在科技強國的新征程上，總有人在默默耕耘。我們推出“科技答卷人”專欄，走近科研攻關一線，記錄那些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洪流的身影，聆聽他們關于抉擇與擔當、堅持和熱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