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了十幾年"去掉魯迅"到底要去掉什么

這事說來荒唐。
2010年前后，東南沿海某省的教材里，魯迅的《風箏》被悄悄拿掉了。接著《藥》《為了忘卻的記念》這些篇目，一篇一篇往下降。有人拍手叫好，說魯迅太晦澀，孩子讀不懂，早該換點輕松的。有人氣得拍桌子，說這是挖民族的根。
吵了十幾年，到現在也沒個結論。
可有意思的是，這些年凡是真正會寫文章的人，沒一個站出來說魯迅不好的。莫言怎么說？他說自己愿意拿所有作品，換魯迅一個短篇。余華更絕，年輕時他討厭魯迅討厭到專門寫文章罵，后來重讀《狂人日記》，被"趙家的狗，何以看了我一眼"這句話震住了——就這一句，他服了。
這就有意思了。會寫文章的人跪著讀，不會寫文章的人喊著要"去"。這里頭到底哪兒出了問題？
魯迅到底寫了什么，讓人這么不自在
魯迅的文字確實不好讀。
《記念劉和珍君》里那個"記念"，今天的孩子一看就問：老師，錯別字。他不知道這是民國時候的寫法，魯迅故意留著，就是要那個味道。《狂人日記》通篇瘋話，"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這話擱現在，學生撓頭：什么意思？吃誰？
支持"去魯迅化"的人理由很簡單：第一，讀不懂；第二，太沉重。

和平年代的孩子，干嗎要讀這些血淋淋的東西？不如多背幾首唐詩，多做幾道閱讀理解，考個好分數才是正經。
這話乍一聽挺有道理。
可問題來了?！墩撜Z》讀得懂嗎？"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還好，到了"克己復禮為仁"，孩子照樣懵。唐詩讀得懂嗎？"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背后那點亡國的意思，孩子真能體會？怎么沒人喊著要"去論語""去唐詩"？
說白了，不是讀不讀得懂的問題，是愿不愿意讀的問題。
阿Q還活著，孔乙己也沒走
有人說魯迅過時了，他罵的那個舊社會沒了。
這話要是真的，那魯迅確實該進博物館。
可你看看身邊。
阿Q那個"精神勝利法"，現在少嗎？工作上挨了批評，回家安慰自己"領導不懂我"；炒股賠了錢，念叨"就當交學費"；被人占了便宜，來一句"吃虧是福"。這不就是阿Q的"兒子打老子"嗎？換個說法而已。
孔乙己那件長衫，現在脫了嗎？多少大學生畢業了不肯干體力活，寧愿在家躺著等"體面工作"？那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念頭，換到今天就是"我985畢業，怎么能去送外賣"。長衫換成了學位服，人還是那個人。
祥林嫂那點事，現在網上天天有。誰家出了悲劇，一群人圍觀看熱鬧，看完散了，該吃吃該喝喝。魯迅當年罵"看客"，現在"看客"換了個名字叫"吃瓜群眾"。
人性這東西，一百年變不了多少。魯迅寫的哪是那個時代，寫的是人心底那些東西。時代變了，人心沒變。
溫儒敏教授有句話說得透："學生閱讀魯迅的主要目的是學習魯迅的思想方法，學習他的冷峻的洞察力，形成獨立思考的習慣。"這話我琢磨了很久。什么叫"冷峻的洞察力"？就是你能看出事兒背后那點東西，別人被忽悠了你還清醒。
莫言余華為什么服他
莫言得諾貝爾獎那年，有人把他跟魯迅比。莫言自己怎么說？"如果能寫出一部類似《阿Q正傳》的中篇，那我愿意放棄我所有的小說。"
這話分量重。一個拿過諾獎的人，說自己所有作品換人家一個中篇。不是謙虛，是真服。
余華的故事更有意思。他年輕時討厭魯迅討厭到什么程度？專門寫了篇文章叫《魯迅是我這輩子唯一討厭過的作家》。那時候他覺得魯迅被神化了，煩。后來當了作家，有出版社約他寫魯迅作品的導讀，他硬著頭皮重讀《狂人日記》。讀到"趙家的狗，何以看了我一眼"，愣住了。他說，魯迅只用一句話，就把人的精神失常寫透了，這種筆力，他這輩子學不來。
余華后來承認，魯迅是他精神上的導師，他一生都在接受先生的"批判"。

賈平凹也說過，魯迅的文章是"民族的清醒劑"，越是在安逸的時代，越不能少。
這些人什么水平？都是當代中國文壇頂尖的人物。他們為什么服魯迅？因為他們懂，什么叫"寫透了"。
教材里還有多少魯迅
說個數字你可能不信。
統編中小學語文教材里，魯迅作品一共18篇（部）。小學2篇，初中7篇，高中5篇，另外還有3篇別人寫魯迅的文章，外加推薦讀《朝花夕拾》。
這個數量多嗎？五六十年代的教材里，魯迅有30多篇。現在砍了一半還多。

支持"去魯迅"的人覺得還是多，反對的人覺得再砍就沒了。兩邊吵了十幾年，教材里的魯迅就這么不尷不尬地掛著。
有人問：能不能用別的作家換掉魯迅？
答案是換不了。中國現代文學史，魯迅是繞不開的那座山。不是說別人不好，沈從文好，老舍好，張愛玲好，但他們跟魯迅不是一個路數。魯迅是那種讓你不舒服的作家——讀他的東西，你會被刺到，會不自在，會睡不著覺想事兒。這種作家，一百年出一個就不錯了。
真"去"掉了，損失的是誰
如果有一天，教材里真沒了魯迅，會發生什么？
學生輕松了，不用背那些拗口的句子了。老師也輕松了，不用費勁講那些"深刻思想"了。家長更輕松，不用被孩子問"人血饅頭是什么意思"了。
多好，皆大歡喜。
只是以后的孩子，可能只知道魯迅是個"作家"，寫過幾篇文章，至于是什么文章、寫了什么、為什么寫，一概不知。再往后，魯迅就成了一個符號，一個名字，跟李白杜甫擱一塊兒，知道有名，不知道為什么有名。
這不是危言聳聽。現在有多少年輕人讀過完整的《阿Q正傳》？有多少人知道《狂人日記》寫的什么？大家提起魯迅，能說出來的無非就是"橫眉冷對千夫指"，再加一句"地上本沒有路"。沒了。

有人說不讀就不讀唄，能怎樣？
能怎樣？一個民族，把最能看透自己的人忘了，看世界的眼睛就糊上了一層。別人忽悠你，你看不出來；自己吃虧了，你想不明白；事情不對勁，你只會罵娘，不會琢磨為什么。
魯迅當年棄醫從文，就是因為他發現，治身體救不了人，得治腦子。一百年后，腦子還得治。
到底"去"的是什么
"去魯迅化"吵了十幾年，其實要去掉的不是魯迅這個人，也不是那些文字。
要去掉的，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清醒。
魯迅的文字，每讀一遍都像照鏡子。鏡子里那張臉，有時候有點丑，有時候有點蠢，有時候還有點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這張臉。
可問題是，不看，臉就不丑不蠢不壞了嗎？
莫言說："魯迅是中國文學的脊梁，沒有他，中國文學會失去重量。"這話往大了說，是一個民族的脊梁。
脊梁這東西，平時覺不出來，彎下去才知道疼。
今天我們還愿意讀魯迅，不是因為他是"民族魂"這個名頭，是因為他寫的那些人和事，還在我們身邊晃悠。阿Q還在，孔乙己還在，祥林嫂還在，那些吃瓜的看客也還在。魯迅沒走，是我們還沒走出魯迅寫的那個世界。
什么時候阿Q沒了，孔乙己的長衫真脫了，看客散了，那時候再討論"去魯迅"不遲。

現在，還是留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