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兔奶糖。
在這個年代,這東西跟黃金差不多。一般家庭過年才舍得買半斤,還得全家人分著吃,一人兩三顆就沒了。
這四顆是上個月媽媽從百貨大樓買回來的。
買了一斤。
姐姐分了六兩,裝在一個鐵盒子里,整整齊齊擺在她書桌的抽屜里。
我分了四兩。
媽媽說:"你姐學習累,腦子要補糖分。你少吃點糖對牙齒好。"
四兩大白兔奶糖,我一顆都沒舍得吃。
現在全在這兒了。
"給你。"
周瑤吞了口口水,本能地搖頭——
"不行,太貴了,我不能要——"
"你拿著,我有正事找你幫忙。"
我把紙包塞進她手里,捏住不讓她退回來——
"周瑤,我要報名下鄉當知青。你幫我跟你媽說。"
周瑤的手僵了。
"你說什么?"
"我要下鄉。越快越好。最好五天之內手續全辦完。"
"你……你腦子沒毛病吧?"
"沒毛病。你先聽我說——"
我壓低了聲音,語速平穩——
"現在全國都在號召知識青年到農村去,你媽正為指標發愁。我條件完全符合,初中在讀,年齡夠了。我主動報名,你媽省了一個名額,何樂而不為?"
周瑤的嘴張了又合——
"可你爸媽知道嗎?"
"還沒說。我想辦好了再告訴他們,給他們一個驚喜。你知道我爸的脾氣,最講覺悟最講奉獻。我主動下鄉,他絕對高興。"
周瑤將信將疑——
"真的假的?你爸那個樣子,我看他知道了能氣死。"
"不會。他只會覺得驕傲。"
我看著周瑤的眼睛,聲音沉穩——
"周瑤,幫我這個忙。"
她猶豫了一會兒,捏了捏手里的奶糖——
"行吧……但你可想清楚了,這事一旦辦下來,后悔都來不及。"
"我想得比誰都清楚。"
周瑤拆開紙包看了看,從里面揀出一顆,剩下三顆推回來。
"一顆就夠了,剩下你自己——"
我按住她的手。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朋友,就全收著。我家就剩我一個孩子在家里待著,我姐在二姨家,吃不了這么多甜的。"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姐姐確實在二姨家,不在我身邊。
假的是——就算姐姐在,這糖也輪不到我多分。
周瑤盯著我看了幾秒,終于沒再推讓,把奶糖攥緊了揣進兜里。
"那我先收著,你想吃了隨時來拿。"
"行。"
我起身準備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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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瑤。"
"嗯?"
我猶豫了一下。
"你最近……挨打了嗎?"
她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
"沒有啊,誰說的——"
"把袖子擼上去。"
"……"
她沒動。
我伸手替她把左邊袖子推上去。
小臂內側,兩道紫青色的指印,一看就是被人死死攥出來的。
不是打。是擰。
"你媽擰的?"
周瑤不說話,把袖子扯下來蓋住。
"沒事,就是我弟弟跟隔壁孩子打架,我沒看住,我媽急了。不疼的。"
不疼。
跟上輩子說的一模一樣。
上輩子周瑤也是這么說的——不疼的。
她什么都說不疼的。
小時候幫家里劈柴砍傷了手,不疼的。洗衣服凍裂了手指頭,不疼的。她媽嫌她干活慢拿笤帚抽她后背,不疼的。
一直不疼。
直到她被嫁給供銷社的王大胖子。
王大胖子比她大十四歲,喪偶,帶著兩個拖油瓶,脾氣暴躁,喝了酒就動手。
那年周瑤二十三歲。
過門不到一年,懷了孕。
七個月的時候被王大胖子一腳踹翻?ü?在地,孩子沒了,她大出血,送到醫院的時候血壓已經量不出來了。
沒救過來。
而她弟弟——就是那個她從小看大、幫他洗衣做飯喂奶換尿布的弟弟——用她換來的彩禮,風風光光娶了媳婦。
辦喜事那天,他說——
"我姐要是還在就好了,她最會收拾屋子。"
"周瑤。"
我把她的手握住。
"跟我一起下鄉吧。"
她愣了。
"讓你媽把咱倆報到一個地方去,以后互相照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炭,被人吹了一口氣。
但很快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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