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醫者為腎臟“正名”的四十年，對話丁小強教授

一頁半的空白，一百頁的答卷——丁小強教授與中國腎臟病學四十年。

整理 | 醫學界報道組

醫學史上，有些器官生來就注定被忽視。

腎臟便是其中之一。它深居后腹腔，左右各一，形如蠶豆，沉默地過濾血液、排泄毒素、調節平衡。它沒有心臟的跳動感，沒有肺部的起伏感，更沒有大腦的疼痛感。即便受損，它也相對而言“安靜的出奇”。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丁小強教授已經與這個“沉默的器官”打了四十余年的交道。

2026年世界腎臟日前夕，在位于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的血透室會議室里，“醫學界”拜訪了這位我國腎臟病學領域的領軍人物，而丁教授也向“醫學界”緩緩展開了一幅學科發展的歷史長卷——那是一部從一頁半到一百頁的學術拓荒史，也是一代醫者為“腎臟疾病”發聲的奮斗史。

“坐吧。”他說，“咱們聊聊。”

這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從腎臟被忽視的歷史，到學科發展的三次飛躍；從一頁半的教材篇幅，到一百頁的學術體系；從排泄、內分泌到內環境平衡，從透析、移植到基因重組藥物。他娓娓道來，不急不緩，像一位老匠人細數自己打磨一生的作品。

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二十多年前，他翻開一本舊教材時的一瞥。

01

一頁半的空白

2000年，丁小強教授開始編寫全國高等醫藥院校教材的腎臟病章節。為了解學科在我國醫學教育中的根基，他特意查閱了上世紀50年代的教材。

“你知道腎臟病寫了多少嗎？”丁教授問道，目光里有種復雜的意味。

“一頁半，兩千多個字。”他頓了頓，“這就是那一代醫學生對腎臟的全部認知。”

沒有透析，沒有繼發性腎臟病，沒有糖尿病腎病，沒有狼瘡性腎炎。腎臟，這個人體最重要的排泄器官之一，在醫學教育中被壓縮成薄薄的幾頁紙。那一代醫生走出校園后，如何能識別隱匿的腎臟損害？如何能及時將患者轉診至專科？他不知道，也不該被責怪。

“所以我來寫書以后，一直和出版社、主編溝通，我說腎臟病過去太忽視了，稍微增加一點。”

從2000年起，每一版教材他都在“增一點、加一點”：透析寫進去了，繼發性腎臟病寫進去了，高血壓、糖尿病、狼瘡引起的腎損害也寫進去了。篇幅從一頁半擴展到七十余頁，再后來穩定在一百頁左右。

“我說好了，不再增加了，也就差不多了。”他說這話時，嘴角流露出笑意。

正是這一頁半到一百頁的距離，丈量了中國腎臟學科的成長之路。

02

三大功能，一個核心

腎臟究竟有多重要？

丁小強教授習慣用“三大功能”來概括。第一是排泄功能，排除人體代謝產生的各種毒素；第二是內分泌功能，活化維生素D、生成促紅細胞生成素；第三是維持內環境平衡，調節水、電解質、酸堿度、滲透壓，讓人體處于恰到好處的穩定狀態。

“腎主骨，骨主血。”他引用中醫經典，“老祖宗幾千年前就觀察到腎和骨骼的關系，現代醫學證實了，維生素D的最后一步活化，就是在腎臟完成的。腎病以后會腎性貧血，會骨痛，都源于此。”

他接著解釋內環境平衡的重要性。人體60%到65%是水，這些體液里含有鈉、氯、鉀、鈣、鎂、磷等電解質，它們的濃度、酸堿度、滲透壓，全由腎臟調控。一旦腎臟功能減退，高血壓、貧血、骨病、食欲不振、惡心嘔吐便會接踵而至。

“從頭到腳，所有器官都可能被腎臟病影響。”丁小強教授說。

然而，正是這樣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核心器官，在疾病早期卻毫無存在感。它不痛不癢，不聲不響，直到功能損失大半，才以各種并發癥的形式發出警報。

腎臟病最大的危險，就是它很難被發現。丁教授加重了語氣：“這是我們最需要向公眾傳遞的信息。”

03

三次飛躍，三個印記

腎臟病學科雖年輕，卻在醫學史上留下了三個深刻的印記。

第一個印記，是透析。人體五臟六腑中，腎臟壞死可以靠人工方式長期替代功能。“透析，也叫做人工腎。”丁小強教授說。中山醫院早在上世紀50年代就開展了國內最早的透析治療，1973年又與上海醫療儀器廠合作，研制出我國第一臺國產血透機。從此，無數尿毒癥患者得以延續生命，回歸社會。

第二個印記，是腎移植。1975年，中山醫院成功實施了一例腎移植，患者存活了8年。這是我國腎移植史上最早獲得長期生存的案例之一，也為終末期腎病患者打開了希望之門。

第三個印記，是創新藥物。上世紀80年代，人基因重組促紅細胞生成素問世，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基因重組藥物。它不僅是腎性貧血的特效藥，更開創了生物制藥的新紀元。

04

被看見的危機

然而，技術的進步并未能完全化解疾病的蔓延。

近30年來，我國乃至全球的腎臟病疾病負擔上升速度，超過心腦血管疾病、癌癥、糖尿病等所有主要慢病。成年人中，每8到10人就有一位腎臟病患者；兒童中，急性腎小球腎炎也極為常見。更令人憂心的是，腎臟病的發病年齡普遍較早——從學齡前兒童到育齡青年，都是高發人群。

2025年5月，第78屆世界衛生大會將腎臟病正式納入全球五大重點防治非傳染性疾病，與心腦血管病、癌癥、慢性呼吸系統疾病、糖尿病并列。

“這一步太重要了，也太及時了。”丁小強教授說。

但列入名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讓“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從口號變為現實。

05

三個檢查，一種自覺

如何早期發現腎臟病？丁教授的答案簡潔而明確：三個檢查。

第一個是尿液檢查。看紅細胞，看蛋白。尿檢看似簡單，卻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他提醒，新鮮尿液才有診斷價值，放久了紅細胞破裂、蛋白質變性，結果就不準了。

第二個是血液檢查。看血肌酐、看尿酸。“90%到95%的高尿酸血癥，病根在腎臟。”他呼吁，一旦發現尿酸升高，應第一時間到腎內科就診。尿酸排泄減少，意味著腎臟功能已經開始減退了，這并不一定是早期。

第三個是血壓測量。腎臟是調控血壓的核心器官。年輕人若出現高血壓，首先要排查腎臟病；而長期高血壓也會反過來損傷腎臟。“腎臟病和高血壓，是互為因果的關系。”他說。

除了醫學檢查，他還鼓勵公眾關注身體的細微信號：眼瞼或下肢水腫、夜尿增多、面色蒼白……這些看似尋常的變化，都可能是腎臟發出的求救信號。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給自己做一個腎臟的自我體檢。

06

家園與腎臟

今年世界腎臟日的主題是“維護腎臟健康，保護人類家園”。

丁小強教授對這個主題有著特別的解讀。水污染、土壤污染、空氣污染中的重金屬和有害物質，最終都通過腎臟排泄。多年前的“鎘大米”事件，就是土壤污染導致腎臟損傷的典型案例。空氣污染中的微粒進入呼吸道、吸收進血液，最后也由腎臟代謝。

他特別提到食物中的磷。磷是骨骼的重要組成元素，但過量攝入會加重腎臟負擔，導致血管鈣化。他建議，減少深度加工食品和含磷調料的使用，尤其是醬油和復合調料。蔬菜里的磷吸收只有10%，肉里50%，調料里接近100%。所以一定要葷素搭配，不能光吃肉，不吃菜。

高磷血癥是終末期腎病患者常見的并發癥，由于患者腎功能下降，腎臟對磷的調控能力降低，導致血磷增高，繼而引起一系列的鈣、磷、甲狀旁腺素及維生素D等代謝異常的疾病，是慢性腎臟病患者腎臟病進展、繼發性甲狀旁腺功能亢進癥、心血管事件和全因死亡的獨立危險因素，嚴重影響患者生活質量和身心健康。研究表明，血磷水平每升高1mg/dL，患者的死亡風險就會增加20%。

因此，對于腎臟病患者而言，關注食物中的磷并非小題大做，而是管理疾病、延長生命的關鍵一環。從選擇磷/蛋白比值低的食物，到避免含無機磷的食品添加劑和碳酸飲料，每一個飲食細節，都是在為不堪重負的腎臟減負，為生命爭取更長的緩沖期。

07

2030的三條愿望

展望2030年，丁教授提出了三點愿望。

第一，實現全民腎臟病早期篩查，尤其是兒童和青少年。他呼吁公眾不放過任何一次體檢機會，從升學、征兵到婚檢、孕檢，都應認真查尿、查腎功、量血壓。

第二，高危人群定期檢查。高血壓、糖尿病、心血管疾病、癌癥、系統性紅斑狼瘡等患者，應按照相關指南定期進行腎臟檢查。2型糖尿病一旦確診，第一時間就應該查腎臟，第一年內要查兩到三次。

第三，規范治療，延緩或避免尿毒癥的發生。每一個腎臟病患者，都應該得到早期診斷、規范治療，讓腎功能得到有效保護。

他也提醒公眾慎用藥物：“尤其是感冒藥、退燒藥、止痛藥和造影劑。這些是醫院內急性腎損傷的主要誘因。尤其是有糖尿病、高血壓的患者，對造影劑的腎毒性更敏感，檢查前應充分評估風險。”

圖：丁教授手寫寄語

對談結束時，已是下午三時許。

窗外，陽光穿過云層，灑在中山醫院的樓上。這棟樓里，曾誕生中國第一臺國產血透機，曾完成國內最早獲得長期生存的腎移植，曾走出無數腎臟病學的后繼者。

2026年世界腎臟日的主題——“人人享有腎臟健康：關愛生命，守護地球”——將在全球響起。

而在上海這間簡樸的辦公室里，這位從一頁半走到一百頁的丁教授，早已用四十余年的光陰，為“腎臟的被看見”寫下了最扎實的注腳。

專家簡介

丁小強教授

• 復旦大學附屬中山醫院腎臟內科主任、教授

• 國際血液透析學會理事

• 中華醫學會腎臟病學分會候任主任委員

• 中國罕見病聯盟罕見腎臟病分會主任委員

• 中國醫師協會腎臟病分會副會長（第3、4屆）

• 國家藥審中心（CDE）外聘專家

• 國家腎病質控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

• 上海市醫學會腎臟病學會名譽主任委員

• 上海市醫師協會腎臟內科醫師分會會長

• 上海市醫院協會醫院血液凈化管理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

• 上海市腎病透析研究所所長

• 上海市腎臟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

• 上海市腎臟疾病重點實驗室主任

• 上海市腎臟病質控中心主任

• 上海市血液透析質控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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