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氣里的馮廟燒餅香百年
文/黃申
在我們老家靈璧,若論起燒餅,馮廟的名號可比黃橋燒餅響亮得多了。這爐子里烤出來的不只是燒餅酥香,更是幾代人攢下的手藝與德行,就像老槐樹的根,深深扎在街頭巷尾的煙火里令人向往無窮。
聽老人們講,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馮廟街北口的老槐樹下,總圍著一圈人。他們不是在看戲,是在等彭家的燒餅出爐。那棵老槐樹得兩人合抱,皴裂的樹皮里嵌著幾十年的煙袋油子,樹杈上掛著個鐵皮喇叭,每天響三遍《東方紅》,可再響也蓋不過燒餅爐里的"滋滋"聲。
彭老那時候已六七十歲,高個子,雪白的胡須在爐前的熱氣里飄著,像沾了層細霜,眉眼間總帶著笑。老伴常年彎腰揉面,背駝得像一張張弓,枯瘦的手攥著面團轉,把面揉得筋道——拍一下能彈起來,按下去能慢慢鼓回原形,像揣了團活物。小孫子留著個"朝天辮",紅頭繩在頭頂晃著,圍著燒餅爐轉圈,手里攥著剛出爐的碎餅渣,吃得滿臉是芝麻,連鼻尖都沾著兩粒,奶奶用圍裙擦時,還咯咯地笑。
"彭老,您這手藝是祖傳的吧?"賣豆腐的王嬸挎著空筐子,站在爐前直咂嘴,竹筐沿還沾著點豆腐渣。她每天收攤早,總來等頭爐燒餅,眼睛直勾勾盯著爐膛里漸漸鼓起的餅子,那餅子在炭火里慢慢漲大,邊緣的花邊像小姑娘裙擺的褶皺。
彭老用鐵鏟翻著爐里的燒餅,鐵鏟碰得爐膛"哐當"響,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藍布褂子上,燙出小黑洞也不在意:"祖上傳到我這兒,都有一百多年了。"他說話的時候,喉結跟著動一下,胡須就跟著顫,像老玉米須在風里晃。
他家的燒餅是真叫絕:精粉發得暄軟,揣在懷里能暖手,冬天揣著走二里地,餅心還是溫的;生板油得是當天肉鋪剛剔的,凌晨三點去肉鋪等,挑那層帶點肉筋的,剁成碎丁當餡,咬開能看見星星點點的白,像撒了把碎珍珠;再拌上祖傳的料——花椒、八角是頭天夜里在石臼里搗的,彭老蹲在院里,借著月光搗,木杵撞得石臼"咚咚"響,磨出來的粉還帶著熱氣,混著點松木搗棍的清香;蔥花得是當天的新蔥,蔥白切得細如棉線,蔥綠留得長,拌進餡里能透出點翠色,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
捏餅子也有講究,得是巴掌大的圓,邊緣捏出花邊,彭老的拇指和食指捏著面邊轉,轉一下捏一下,那花邊就像姑娘裙擺的褶皺,勻稱得很。表面刷層糖稀,是用自家釀的麥芽糖熬的,黃澄澄的,刷在面上能拉出細絲,再撒把白芝麻,得是當年的新芝麻,顆粒飽滿,抓一把從指縫漏下去,"沙沙"響。彭老掂著餅子,"啪"地貼進爐膛。
沒一會兒,香味就漫開了——面香混著板油的葷香,料粉的辛香裹著炭火的焦氣,能勾得半條街的人直咽口水。王嬸總說:"彭老,您這餅子,能把石頭都饞活嘍!"可不是嘛,有回隔壁張木匠正刨木頭,聞著香味,斧頭都掉在腳邊,光著腳就跑來了,鞋都顧不上穿。
出爐時最是熱鬧。彭老用鐵鏟一挑,燒餅"啪"地落在竹筐里,外皮酥得掉渣,落在筐底"簌簌"響。趁熱咬一口,油香混著料香在嘴里炸開,卻一點不膩,面瓤軟得能化在舌尖,燙得直哈氣也舍不得松嘴。"外酥里嫩,順口溜油",我們靈璧人就認這口,連牙口不好的三奶奶,都能就著稀粥吃兩個,說"這餅子,軟和得像棉花"。
彭家的燒餅能火百年,全靠鐵打的規矩——"兩不買,兩不賣"。
"兩不買",一是不買隔天的豬油。每天天不亮,雞剛叫頭遍,彭老就揣著布袋子去肉鋪等著,專挑剛宰殺的健康豬板油,得是白凈沒血絲的,像凍住的雪。老弱病豬的油、雜碎煉的油,老板再怎么勸,他也擺擺手:"對不住,俺家餅子認好油。"有回肉鋪李老板想把前一天的板油便宜賣給彭老,彭老梗著脖子:"就是扔溝里喂狗,也不能砸了招牌。"二是不買霉變調料,花椒得是四川的大紅袍,掰開里頭是紫紅的籽;八角要廣西的春八角,八個角個個精神。買回來倒在簸箕里曬半天,現炒現磨,磨完就拌餡,磨盤轉得"嗡嗡"響,香味能飄到街對面的剃頭鋪。有回孫子偷拿了點陳花椒想摻進去,被彭老用鐵鏟柄敲了手心,"啪"一聲,孩子咧著嘴沒哭,倒是把花椒粒撒了一地,"砸招牌的事,一點不能沾!"
"兩不賣"就更硬氣了:不賣剩餡做的燒餅,頭天沒用完的餡,寧愿倒給豬圈里的老母豬,那母豬吃了都哼哼著晃尾巴;不賣烤壞的"落爐燒餅"——烤焦的、沒發起來的,都用竹籃裝著,留給圍在爐前的孩子解饞。
"彭爺,再給塊落爐的!"一群半大孩子總圍著爐轉,褲腳沾著泥,鞋上還掛著草籽,聞著香味直流口水。彭老要是見半天沒烤壞一個,就會笑著從筐里撿個稍微有點歪的,塞給我們:"拿去吃,別在這鬧,驚了餅子發酵。"那歪燒餅邊兒有點焦,咬起來更酥,芝麻掉在衣襟上,都要拈起來吃掉,連手指頭都得吮一遍,甜香混著點焦苦味,比糖塊還金貴。
馮廟每逢二、六、九趕集,散集時,彭家燒餅爐前準排著隊,竹筐里的燒餅冒熱氣,隊伍能排到老槐樹底下,踩著滿地的爛菜葉和瓜子皮。大人們買回去給孩子當點心,用油紙包著,紙角折得方方正正,孩子揣在懷里,走一路聞一路,到家時餅子還是溫的,面瓤里的油浸透了紙,印出片油漬,像幅模糊的地圖。那年代,這是最實惠的零嘴,比糖果便宜,還頂餓,揣兩個在兜里,下午放牛都有力氣。
有回趕集,日頭都偏西了,橙紅的光斜斜掃過老槐樹,把影子拉得老長。一個中年漢子急匆匆跑來,褲腳沾著草屑,褲腿上還撕了個口子,露出帶血的膝蓋,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彭老,來四個燒餅,給俺娘帶回去。"他說話時氣喘吁吁,胸口的補丁隨著呼吸起伏。
彭老正往爐膛貼最后一爐餅,鐵鏟"哐當"一聲磕在爐沿上,聞言愣了愣,火星子濺在他鞋面上。"給老娘買的?"他問,見漢子點頭,彭老把烤好的燒餅用紙包好——紙是裁成方塊的《人民日報》,還帶著油墨香,邊角都磨圓了。他把紙包往漢子手里塞:"這錢我不能要,算我敬老太太的。"
漢子非要給錢,攥著毛票的手青筋都鼓起來:"彭老,哪能讓您虧本......"推搡了半天,彭老急了,臉漲得通紅,胡子都翹起來:"你要是給錢,就是打我臉!"他往漢子兜里塞了把剛炒的南瓜子,"路上給老太太磕著玩。"
這事像長了翅膀,傳遍了馮廟,連鄰村的人都知道了。往后,來買燒餅的人更多了,有人特意說:"彭老,給俺娘帶兩個。"彭老總是笑瞇瞇地多塞一個,"給老人的,多嘗口。"老伴有時在灶房揉面,面團在案板上"砰砰"響,念叨:"天天送,虧不少呢。"彭老就蹲在爐前添炭火,火鉗撥得炭塊"噼啪"炸,慢悠悠地說:"留點德行給孫子,比啥都強。"
如今彭老早已不在,老槐樹也在九十年代修公路時鋸了,樹樁子被人雕成了個小香爐,擺在新修的文化站門口。但馮廟的燒餅爐還在轉,新一代的彭家手藝人守著"兩不買兩不賣"的規矩,爐膛里的火照樣旺,烤出來的餅子,花邊還是那道花邊,咬開時,油香混著料香還能漫半條街。
現在流行直播帶貨,年輕人架著手機,鏡頭對著爐膛,"家人們看過來,剛出爐的馮廟燒餅,酥掉渣!"手機屏幕上,燒餅在鐵鏟上打轉,芝麻像星星似的往下掉。真空包裝的馮廟燒餅發往全國各地,在外打工的靈璧人收到快遞,用鍋一熱,咬下去還是當年那股酥香,有人在評論區說:"這味一進嘴,就想起老家爐前的熱氣,想起彭老遞燒餅時,胡須上沾的芝麻,眼淚都下來了。"
老槐樹下的爐子里,炭火噼啪響,烤出的不只是燒餅,還有靈璧人最看重的實在——手藝要精,心眼要熱,日子才能像這爐火氣,旺得長久。就像彭老說的,啥都能省,唯獨手里的活兒、心里的熱,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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