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壓力越來越大的社會,“煩死了”成為了很多人的口頭禪。但......話一說出口,怎么真有點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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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急著把這歸咎于心理作用,其實,這是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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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們總以為,語言就是思維的“嘴替”,是“搬運工”,心里有啥就說啥;尤其是在“喪文化”流行的當下,很多自嘲的話你說完覺得挺解壓,也以為說完就算了。但最新的認知神經科學和語言學研究卻認為,語言不只是情緒的鏡子,它還是情緒的雕塑家。
簡而言之,你以為你在說話,其實,話,也在說你。
負面的話,越說越煩躁!
北京語言大學語料庫中心(漢語BCC語料庫)的研究發現,“經常吃飯”(經常+動詞短語)和“經常很郁悶”(經常+形容詞短語)在大腦中的加工路徑完全不同。
“經常吃飯”只是動作重復,大腦說“知道了”;但“經常郁悶”卻是在給情緒做“定期打卡”,大腦會認真記下:“用戶要求每天生成郁悶模式,已設置成功。”
表情緒情感的詞(如“憤怒”“喜悅”)和情緒負載詞(如“匕首”“蛋糕”)激活的大腦區域不同。
前者直擊杏仁核,又疼又準;后者則通過聯想迂回作戰,像溫水煮蛙,慢慢滲透——但扎的次數多了,也會留下情感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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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反向證明了語言并不是大腦指揮嘴巴的單行道,而是一個雙向通道——它既是你內心的輸出口,也是你大腦的輸入源。在很多情況下,甚至是語言在前,狀態在后。
所以,或許你不是因為狀態差才說負面的話,而是因為說了負面的話,狀態才變得更差!
看過電影《黑衣人2》的人或許還記得,外星公主的心情狀況會引發天氣變化。但誰能想到,我們普通人類竟然也擁有同樣神奇的語言“魔法”?問題是,語言到底是如何作用于我們的身體的呢?
殺“敵”零個,自損八千
人體有個系統叫“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是身體的中央應激系統。當你感知到威脅——不管是真實危險(比如被敵人追趕),還是一句習慣性的“煩死了”——HPA軸都會啟動,釋放皮質醇。
而皮質醇這玩意兒,是一柄雙刃劍。它短期能救命,能提高血糖、抑制非必需功能,幫你應對危機;長期則會要命——皮質醇持續偏高會導致睡眠質量下降、免疫功能受損、記憶力減退、慢性炎癥水平上升、心血管風險增加等。
《精神病學前沿》(Frontiers in Psychiatry)2023年的綜述指出,負面自我對話會通過持續激活HPA軸導致慢性炎癥,這一路徑與長期缺乏運動、長期睡眠不足的機制高度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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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的神經科學家卡麗莎·菲利普(Carissa Philippi)博士的研究進一步揭示了這一現象的神經基礎。她發現,當人們陷入負面自我對話時,大腦中會發生兩件關鍵的事情。
首先,大腦的“默認模式網絡”會變得過度活躍(這個網絡是我們在發呆、反思、走神時最活躍的區域),它過度興奮會增加負面想法的頻率和強度;其次,那些本該幫助我們屏蔽內心雜念、將注意力轉向外界的神經通路也會受損。如此“兩面夾擊”,任誰都更容易陷入思維反芻的深淵,感覺“被困在自己的腦海里”無法自拔。
當我們脫口而出“煩死了”這短短三個字時,它描述的不僅是狀態,更在瞬間激活了大腦的應激系統。如果每天說幾十遍“煩死了”,相當于主動給自己憑空制造慢性壓力,同時還抑制了我們的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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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習慣性的“煩死了”,也會讓HPA軸啟動,釋放皮質醇。
一句看似無足輕重的“喪言喪語”,竟然能起到“殺‘敵’零個,自損八千”的效果,也是把人氣笑了。
語言,“情緒的遙控器”
2025年發表于《細胞報告》(Cell Reports)的一項研究,利用電化學記錄技術,首次在人類大腦中實時記錄到情緒詞是如何影響大腦——當看到“愛”或“痛”這樣的情緒詞時,丘腦和前扣帶回皮層會在毫秒級內釋放多巴胺、血清素和去甲腎上腺素。
這項研究的通訊作者之一、弗吉尼亞理工大的里德·蒙塔古(Read Montague)教授表示,這一發現打破了“神經調節劑以單一模式調控情緒”的傳統認知,明確其釋放具有區域、效價甚至半球特異性,為理解情緒障礙的發病機制提供了全新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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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死了”三個字能瞬間激活大腦的應激系統。
研究中另一個有趣的發現是,多巴胺響應還會呈現“左右有別”的特點——左半球對正性詞匯更敏感,右半球對負性詞匯更敏感。因此,一個“恨”字,可能比一杯濃縮咖啡還提神(雖然是應激性的);一句“我愛你”,效果可能堪比天然抗抑郁藥。
不僅如此,大腦神經還具有“越描越黑”的特點——某條神經回路被觸發得越頻繁,就會越穩固且越容易被觸發。假設你每天說20遍“煩死了”,一年下來,你的大腦就在“煩死了(語言)→煩躁(引發情緒)”之間建立起了無障礙高速路。其結果,就是一旦未來生活中稍有不順,你的煩躁感就會來得更快、更猛烈,也更難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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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氣話說的越多,就會越煩躁。
2024年,《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發表追蹤研究,讓467名參與者回答中性開放式問題(如“描述過去兩周的能量水平”),并在三周后再次測量抑郁癥狀。研究者們驚訝地發現,受試者在日常表達中負面情感詞用得越多,三周后抑郁癥狀評分就越高。在排除了當前抑郁水平的影響后,這個結論依然成立。這一研究再次印證了不是“因為你狀態差,所以說了負面的話”,而是“你現在說負面的話,會導致你三周后狀態更差”。
愛說負面情緒口頭禪的老鐵在自我評價時,常常會形容自己“特別容易emo”,誰知真相更扎心——不是所有人的emo都是天生的,有些人是硬生生自己養成的。
換種說法,換個活法
語言在前,狀態在后。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語言不僅僅扮演情緒的鏡子,還可反客為主,成為情緒的塑造者。既然如此,那我們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過改變語言表達方式,改變情緒和心理。
2025年發表在《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一項研究,把我們的理解推向了一個更深、更古老的腦區——韁核(Habenula)。這個被稱為大腦“反獎賞中心”的微小結構,專門處理失望、負面結果和逃避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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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語言不僅僅只是扮演情緒的鏡子,那就可以反客為主,成為情緒的塑造者。
在這項研究中,科學家利用超高場強功能磁共振成像技術,首次清晰地描繪出韁核在處理“負面自我認知”時的動態網絡。研究發現,當參與者重復那些負面的自我認知(類似我們平時的自我嘮叨)時,韁核的活動會顯著增強。而當參與者們嘗試用更積極的角度去重構這些想法時,韁核對后側眶額皮層產生了一個興奮性的調控效應(眶額皮層是負責評估價值、指導決策的關鍵區域)。
這意味著,當我們重復負面話語時,韁核這個“反獎賞中心”就被激活了,讓我們感覺更糟;而當我們有意識地改變說法、重構認知時,大腦就能調動資源,從“反獎賞”模式切換到理性評估模式。這不就是我們說的“換種說法,換種活法”的生物學基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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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在《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項研究則提供了具體做法。研究者招募了299名西班牙語-英語雙語者,讓他們觀看負面圖片,并用兩種語言描述自己的感受,希望系統考察人們在調節情緒時語言發生的變化。
結果發現,無論是哪種語言,當人們在描述中減少了第一人稱單數代詞(如“我”/“I”或“yo”),而更多地使用抽象或客觀的語言時,負面情緒也會隨之降低。
更有趣的是,在西班牙語中,研究者還發現了一個獨特的“疏離負面情緒”工具:表示臨時狀態的動詞“estar”(相當于英語的“to be”的一種形式)。當人們用“estar”來描述一個負面事件時,強調了其暫時性,也能有效地降低情緒沖擊。
我們可以從中得到啟發,在日常生活中試著改變一些表達方式。例如:
“我很失敗”(永久狀態、自我標簽)
→“這件事目前進行得不太順利”(臨時狀態、外部歸因)
“我恨死 TA 了”(全盤否定)
→“TA 這個行為讓人有點不爽”(具體行為評價)
“現在”“目前”暗示了暫時性,“有點”表達的是并不強烈的程度,我們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減少大腦啟動長期應激模式的可能性。
但同時要注意的是,我們也不應當強迫自己。例如,如果反復向自己強調“我不能說煩死了”,反而會適得其反,導致心情更加煩躁,因為壓制本身就在激活相關神經回路。正確的做法是,在負面情緒來臨時,我們可以在表達中將其替換成降級版本,例如:
“煩死了” →“這事兒有點意思啊”(語義反轉)
“累死了” →“今天挺酸爽的”(降級+美化)
“氣炸了” →“情緒有點波動”(中性化)
這些詞雖然語義相近,但情緒烈度差了一個數量級,這樣一來大腦的應激響應也會跟著降級。
現代人是如此注重“養生”,會注意自己入口的食物是否健康,飲用水是否潔凈,但我們每天說出的話,卻還沒被當成一回事。但其實,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悄悄雕刻你未來的模樣。
從今天開始,別再說“煩死了”;試試說:“這事兒有點意思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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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制作
作者丨瘋小團 漢語言文學碩士 比較語言學博士在讀
審核丨張昕 北京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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