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前黑龍江冰城球員張浩在微博發布超長文章,記述了自己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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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浩是2024年9月份第一批禁足名單里的球員,被禁足5年。中國足協公布的處罰通知里稱,張浩在黑龍江冰城效力期間為謀取不正當利益,收取他人財物、操縱比賽。日前,張浩在社交媒體發布萬字文章,該文章應是張浩身邊人所寫,以第三人稱的視角講述了張浩的心路歷程。全文如下。
愿每一份堅守,都不被辜負
(一)
突然收到通知,2月6日,法庭將就張浩申請撤裁一案安排詢問。看到消息的時候,我心里有些意外。案件才剛剛立案四天,距離開庭,只剩下短短七天。來得太快,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在張浩決定走撤裁這條路之前,和他牽連在同一起刑事案件里、不服體育仲裁結果而去申請撤裁的運動員,最后全都失敗了。
張浩告訴我,那些案子都是線上開庭,隔著屏幕,流程走完,沒多久就是一紙駁回。
我們心里都清楚,前面沒有任何可以參照、可以依靠的成功案例。
所有人,都是輸的。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想往前走一步,哪怕只能在一片漆黑里,擠出一點點縫隙,哪怕只是想讓張浩,擁有一次站在人前、說出自己委屈的機會,哪怕只為給自己留一點希望。
我撥通了張浩發給我的,北京四中院的電話,心里其實帶著忐忑。但接電話的工作人員溫和、耐心,聽得懂我們的難處,也愿意體諒一個職業球員被封住人生的沉重。
我認真、誠懇地說明來意:這關系到一名職業球員一輩子的職業生涯。我希望法庭,可以安排線下審理。我希望,給他一次面對面說話、面對面申辯、被聽見的機會。
電話那頭溫和地回應我:
您這邊的訴求,是希望法庭調查線下進行是嗎?
“是的。”
“可以,我們給你們安排線下。”
簡單一句話,聽得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點。他們愿意體諒,愿意配合。我接著說:“我們還希望申請一名證人出庭。他是案件的親歷者,可以證明,在仲裁過程當中,存在程序性問題。”
"你們想申請哪位證人?”
"李帥。”
“那你們把證人出庭申請上傳一下,附上身份證,證人按時到場就行。”我猶豫了一下,“能不能,讓證人線上參與?”
對方沒有推脫,也沒有不耐煩。他很細致地幫我看了一下場地:
“這個庭沒有線上設備......我幫你們調一間。換一個有線上設備的法庭,可以線上。準時,不要缺席。”
“明白。”
那一通電話結束之后,我的心里悄悄升起一點微弱的期待,原來法律,愿意看見普通人的難處,原來司法,愿意給普通人一點體面。
(二)
那段時間的北京很冷,寒風裹著涼意刮在臉上,耳朵凍得發麻,整座城市都透著凜冽。等到七天之后,我們真正踏進法庭,我的心才慢慢落定。
我們終于不再被困在封閉的酒店仲裁里,也不再隔著冰冷的屏幕遙遙相望,我們實實在在坐在了法庭上,坐在了代表公正和秩序的地方。法庭里暖氣充足,周身都是暖意,可那種暖意,始終驅散不了心底盤旋不散的緊張和寒涼。
對面,不是仲裁員,不是糾紛解決機構。
對面,是身著法袍、神情端正、穩重克制的法官。
空氣變得肅穆,變得安靜。
心底那一點點微弱的火苗,輕輕跳動了一下。
也許,在這里,在法律面前,在司法面前,一切,會不一樣。
法官開口。
帶著天然的莊重,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善意。
她第一句話,先把邊界,清清楚楚告訴我們。
“本次庭審,是申請撤銷仲裁裁決的特別程序。本庭,只審查一件事:仲裁過程中,有沒有程序性違法。事實對錯,本庭不審理。”
我心里,輕輕一沉。
我懂了。
張浩可以抗爭的范圍,被死死鎖在了狹窄冰冷的程序當中,動彈不得。張浩也愣在了原地,眼里慢慢浮起一層茫然,他本能地想開口,想說出自己一路走來的委屈,想告訴所有人,他只是認認真真踢球,只是拼盡全力比賽,為什么最后,卻落得一身罪名。
在這個庭里,不在審查范圍。
張浩能爭的,只剩下狹窄、冰冷、有限的程序。
法官看懂了他的無助,也看懂了我們心底的失落。她放緩語氣,溫和地告訴我們,她理解我們的訴求,也明白我們有多不容易,她會給張浩足夠的時間、足夠的空間,讓他完整表達自己的心聲。但她也坦誠,法律有邊界,權限有范圍,她同情,理解,卻無能為力。那種感受,比冷漠更讓人難過,不是沒有人懂你,而是有人懂你,卻救不了你。
"你們當初申請過來,就是想要一個充分表達的機會。法庭理解你們。今天,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讓你好好說,好好表達。”
‘但我們要先說清楚。我們,只能看程序,不能看事實。”我點了點頭,輕聲說:“法官,我理解。”
“只是這個案子,從去年十月一路走過來,申訴、仲裁、刑事判決,一環扣一環。我希望順著時間,把整段程序,完整講一遍。不是為了辯事實,只是為了讓法庭看得清楚,這個案子的仲裁,到底哪里,不合程序,哪里,不夠公正。”法官看向書記員。
“可以。你說。記錄。”
詢問,繼續往下走。
我順著時間線,慢慢鋪開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從去年十月開始的申訴、僵持不下的仲裁、環環相扣的刑事判決,一樁一樁,一件一件,慢慢講給法庭聽。我不想糾結對錯,我只想讓法庭看清,整場仲裁從頭到尾,都帶著刺眼的偏向。仲裁庭刻意忽略所有對張浩有利的證據,無視終審判決當中有利于他的認定,卻執意采信尚未落地、尚且存疑的一審結論,明目張膽地取舍,明目張膽地偏袒,把一個普通人的命運,輕飄飄地定了局。說到這些的時候,我的聲音忍不住發顫,看著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張浩,心底一片酸澀。
法官再次厘清界限:“你說了這么多,你指向的,到底是哪一類程序違法,是組成,還是審理?”
我的聲音,慢慢有點發抖。
我努力穩住自己。
"我們想說的,不是仲裁庭的組成違法,也不是仲裁的程序違法。”
“是兩名仲裁員明知哪些證據對張浩有利,卻刻意不采納。明知終審判決已經認定了對他有利的東西,卻視而不見。反過來采信還沒有最終落定、未生效的一審認定。”
“這不是無心。這是刻意。這是偏袒。”
“李帥,就是來證明這一點。很多東西,明明擺在那里,仲裁,偏偏不看。”
(三)
“證人上線。”
屏幕亮起。
李帥,如約出現。
他坦然說出了最真實的過往,那場比賽之前,他只告訴張浩好好踢球、贏球了有獎金,從來沒有提過所謂的好處費,從來沒有牽扯過任何操控。簡單幾句話,撕開了太多刻意編織的假象。
他清楚在法庭上作證時要保證真實,他更清楚,那場比賽,什么是真實。
那場比賽之前,他只和張浩說了:弟弟,好好踢,贏了,有獎金。
一句所謂“好處費”,從來沒有。
對方開始發問,圍繞著過往筆錄,層層試探,不斷提示證人現在講的內容不能與他之前在別的案件中不一致。
法官很及時、很公正地打斷:“證人不需要你提醒,哪里不一致,指出來就行。”
法官轉頭看著李帥:“你可以解釋,為什么以前,和現在,不一樣?”
李帥很平靜:“那時候,人都懵了。但是當時,我真正見到張浩、真正開口,只說了一句:好好踢,踢贏了,有獎金。別人,我都說過,唯獨沒有他。”
順著他的回答,我們拿出處罰名單。
張浩問:“那筆錢,你是不是,還給了劉毅、還給了尼扎?他們為什么,沒有被罰?”
“我是跟他說了,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后面,又問到欠薪,問到困境,問到一路壓在他們身上的難處。
發問結束。
(四)
輪到對方質證。
對方輕飄飄拋出三個詞,反言、誘導、串供,輕易就蓋住了所有真誠的訴說輕易就抹掉了所有掙扎和清白。
我忍不住反問:“你現在是不是,要當庭指控他們兩個人,串通作偽證?你這句話,代表你自己還是中國足協?”
氣氛,一下子緊了。
法官攔了一下:“不用反問。把你的意見,講清楚就行。”
我收住情緒。
“好。”那我說兩點。
“首先,對方剛剛對我們提供的證言作出的惡意推斷是不成立的。并且,你們事事講判決,但判決里,有利于張浩的,你們一句不提。你們到底信判決,還是不信判決?”一邊依托判決壓人,一邊又選擇性忽略判決當中的善意和真相,既想要判決的利刃,又不想承擔判決的公允,本身就是一種赤裸裸的雙標。
說完,法官看向張浩。
“你本人,還有什么想說?你當時執意要來現場。今天你來了,你說。”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對面冷漠的人,看著咫尺天涯的答案,看著自己坍塌的人生,終究還是繃不住了。
張浩張了張嘴。
他想知道,為什么同樣知情、同樣在場、同樣置身其中的人,可以安然無恙,可以置身事外,可以不受牽連,偏偏只有他,被死死釘在了恥辱柱上。
話音落下,眼淚順著眼眶滑落,他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憤怒爭執,只剩下一種徹骨的茫然和絕望。
他只是一個球員,靠著熱愛活著,他從來沒有做錯什么,卻憑空輸掉了自己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夢想,所有的未來。
我替他接了下去。
“我補充一下,對方提交的的仲裁材料白紙黑字:性質一樣,只是金額不一樣。”
為什么,結局,天差地別。
法官聽懂了。
但她只能坦誠:“這些,不在審查范圍。”
庭審走到尾聲。張浩抬起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他弱弱地問,自己還有沒有退路,還有沒有活路。他不懂,努力踢球為什么會變成罪過,全力以赴為什么會變成原罪,他只是想好好踢球,為什么最后,卻一無所有。
張浩坐在那里,默默掉眼淚,耳朵通紅,眼眶通紅。
法官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依舊真誠。
“張浩,你的案子,我們,會很慎重。”
她頓了頓:“只是很多東西,你走過刑事程序,你不是刑事案件的當事人,你走不了再審。”
張浩抬起頭。
聲音,很輕,很無助。
“那我,還有路嗎?”
“我前一天還在訓練,還在踢球。”
“我只是努力比賽,只是拼盡全力。”
“為什么,最后,被扣上操縱比賽的帽子?”
“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一團快要散掉的霧。
法官看著他,眼神里帶著理解,也帶著無奈。她放緩了語氣,盡量說得溫柔點:
“我知道你現在委屈。不甘心。”
"但法律,有邊界。我們愿意幫你,愿意認真看你的證據,肯定慎重對待你的案子。”
我看著他眼底的灰暗,忍不住開口請求法官,能不能最后給我們一點余地。
能不能讓對方回答一句最簡單的話。
“也許,這是最后一次見面了。”“我只想,給他一個答案。”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輸掉人生的。”
張浩望著法官,眼底,全是茫然。
(五)
可我們等來的,從來都不是答案。
對面,足協代理人的席位,傳來一聲平靜,卻格外刺耳的話。
“你們沒有權利要求我們回答你的問題。”
“別人怎么處理,跟你,沒有關系。”
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疏離,一絲不耐煩。
法官立刻出聲制止。
語氣端正,立場分明:
“被申請人,不要這樣說話。尊重法庭,尊重當事人。”
對方先是帶著一絲無奈和提防,淡淡地說了一句:
“我真想說,您也別為難我了,我要是回應完一會兒您再給我發網上。”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帶著一種久經世故的算計,眼里只有分寸,沒有人心。緊接著,她面上沒有太多情緒,淡淡地補了一句:
“你才禁五年,還有人被禁終身的。”
一句話,冷透了整場法庭。
五年,在他們眼里,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數字,不過是一場不算槽糕的處罰,不過是一件無需共情、無需解釋、無需愧疚的小事。他們看不見,這五年,是一個球員一生最好的黃金年華;他們看不見,這五年,是張浩自六歲以來的汗水和熱愛的灰飛煙滅;他們看不見,這五年,是一個少年所有足球夢想,碎得干干凈凈。他們只看得見流程,只看得見規則,只看得見歸類,唯獨看不見,活生生的人,看不見破碎的命運,看不見無處安放的無辜。
我忽然看懂了很多東西。
看懂了法官的無奈,守得住程序,守不住人心,守不住世道;看懂了足協的官僚和麻木,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漠視,習慣了用數字丈量人生,用規則抹平委屈;看懂了圍在周邊的各色律師,各懷心思,各有盤算,權衡利弊,觀望進退,沒有人真正在乎,一個普通人,會不會被碾碎,會不會被淹沒;也看懂了整片中國足球的土壤,喧囂浮躁,利益橫生,亂象叢生,真話被淹沒,熱愛被消耗清白被裹挾,一個個普通人的夢想,悄無聲息地,碎在了無人知曉的角落。我們對抗的從來不是一場庭審,不是一次仲裁,不是一個人。我們對抗的,是根深蒂固的麻木,是習以為常的不公,是荒蕪已久的環境。
(六)
法庭,給了我們體面,給了我們說話的機會,給了我們坐在光里、站在法律面前的機會。
但有些墻,不在法庭里。
有些冷,不在空氣里。
有些傷,不在程序里。
走出法庭的時候,外面的風依舊很大,那句輕飄飄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揮之不去,冷得刺骨。
我們來過,我們說過,我們哭過,我們被聽見過。
初心不負,步履不停。縱使前路寒涼,我們依然相信,正義終將抵達,清白終會昭雪。愿所有堅守,皆有回響;愿所有無辜,不被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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