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管”地帶，遷徙候鳥陷入捕鳥網陣

圖①：月亮山州級自然保護區航拍圖。

圖②：2025年11月17日，檢察官深入月亮山州級自然保護區實地查看非法捕獵候鳥現場。

圖③：2025年11月17日，檢察官深入月亮山州級自然保護區實地查看非法捕獵候鳥現場。

　　導讀：

　　◆月亮山州級自然保護區棲息著白頸長尾雉、紅腹錦雞、白鷴等100余種留鳥，也是海南鳽、白鷺、灰鶴等20余種國家一、二級保護鳥類的重要遷徙“驛站”。

　　◆每年候鳥遷徙季，就有人偷偷進山架網捕鳥。為了架設獵捕工具，不法分子擅自開辟林間通道，砍伐原生林木20余棵，甚至在保護區內搭建了3個簡易守鳥棚。

　　◆被捕殺的鳥類，除了少部分被不法分子食用，其余的則通過摩托車、面包車等交通工具被運輸至周邊的農貿市場、小商販手中，再由餐館老板暗中收購、加工，作為“特色野味”對外售賣，形成了“捕—運—售—食”的黑色產業鏈。

　　◆為了徹底斬斷這條黑色產業鏈，在檢察機關的監督下，相關部門建立了“林業+市場監管+公安+交通+寄遞”的聯合執法機制，實現了從獵捕工具售賣到候鳥食用的全流程閉環監管。

　　“啾—啾—”，晨光穿透月亮山的晨霧，灑在碧波蕩漾的溪面上，成群的白鷺舒展雙翼，掠過林間樹梢；紅腹錦雞拖著五彩長尾，在草叢中啄食草籽；遠處的山谷里，國家一級保護動物海南鳽的低鳴隱約傳來……這幅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畫卷，是如今貴州省黔東南州月亮山州級自然保護區尋常的景致。

　　誰能想到，這片被譽為“候鳥遷徙黃金驛站”的生態凈土，曾是非法獵捕者的“逐利場”，一張張冰冷的捕鳥網、一條條隱蔽的黑色產業鏈，讓千里遷徙的候鳥面臨生死考驗。一場由黔東南州檢察機關牽頭，“益心為公”志愿者助力，多部門協同作戰的生態保衛戰，在這里持續上演。檢察機關以行政公益訴訟為利劍，破解跨區域監管難題，斬斷“捕—運—售—食”非法鏈條，為萬千候鳥鋪就了一條安全遷徙路，讓月亮山重新成為“鳥歡林茂”的生態家園。

　　遷徙驛站現“死亡網”

　　月亮山，橫亙在黔東南州榕江、從江兩縣，主峰海拔1490.3米，綿延數十公里的林海如同一塊巨大的綠毯，覆蓋在黔東南的群山之間。這里森林覆蓋率高達92%，負氧離子含量常年位居貴州省前列，是省內重要的生態功能區。

　　得天獨厚的生態環境，讓月亮山成為鳥類的“天堂”。據林業部門統計，這里棲息著白頸長尾雉、紅腹錦雞、白鷴等100余種留鳥。更關鍵的是，這里是海南鳽、白鷺、灰鶴等20余種國家一、二級保護鳥類的重要遷徙“驛站”。每年秋季，這些候鳥從遙遠的歐洲、西伯利亞出發，歷經數千公里飛行，在月亮山停歇、覓食、補充能量，再繼續南下前往東南亞越冬；次年春季，它們又沿著原路返回，月亮山是它們遷徙路上不可或缺的“能量補給站”。2023年11月，該區域被貴州省列為首批候鳥遷徙通道重點保護區域。

　　然而，這份生態饋贈卻被不法分子覬覦。“每年候鳥遷徙季，就有人偷偷進山架網，好多鳥兒撞上去就再也飛不起來了。”家住月亮山腳下、榕江縣仁里鄉的“益心為公”志愿者小李，是一個野生動物保護者。每年候鳥遷徙季，他都會進山巡查。

　　2025年10月23日清晨，小李像往常一樣帶著望遠鏡和相機進山，當他走到兩縣交界的“三岔谷”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陡峭的山坡上，兩張近百米長的捕鳥網橫亙在候鳥必經的飛行通道上，網絲細如發絲，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極具隱蔽性。小李小心翼翼地靠近，發現網絲上纏掛著3只奄奄一息的白鷺，翅膀還在微微地顫動，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地面上散落著十幾根干枯的鳥羽，還有兩只已經僵硬的麻雀尸體。

　　“這一片是候鳥遷徙的核心通道，這樣的‘捕鳥網陣’，不知道要殘害多少南飛的鳥兒！”小李強忍著心疼，用相機從多角度拍攝取證，隨后又在周邊3公里的范圍排查，又發現了5處類似的非法捕鳥點，最長的一張捕鳥網超過200米，堪稱“死亡陷阱”。

　　經專家后續測算，單張標準規格的長50米、高6米的捕鳥網，一次就能捕獲鳥類20余只，而這些被捕的鳥類，大多是國家重點保護的珍稀候鳥。小李第一時間將拍攝到的照片、視頻和定位信息，通過“益心為公”志愿者檢察云平臺，反饋給了黔東南州檢察院。

　　收到該線索后，黔東南州檢察院高度重視。“候鳥遷徙千里，不能讓它們栽在‘最后一公里’；公益受損一寸，檢察監督就要跟進一步！”黔東南州檢察院檢察長金亦賤當即作出批示，要求迅速核查線索，依法履行公益訴訟檢察職責。

　　開展專項調查取證

　　考慮到月亮山自然保護區橫跨榕江、從江兩縣，存在跨地域監管協調難度大、“三不管”地帶容易成為監管盲區等問題，黔東南州檢察院迅速啟動一體化辦案機制，于2025年11月4日依法立案，并統籌榕江、從江兩縣檢察院成立聯合辦案組，由州檢察院專職檢委會委員徐德華擔任組長，抽調兩縣檢察院業務骨干組成辦案專班，一場針對鳥類棲息地保護的專項調查就此展開。

　　“跨縣辦案，最大的難題就是信息不對稱、地形不熟悉，光靠檢察機關，很難在短時間內摸清全部情況。”徐德華回憶。辦案組剛成立時，大家心里都沒底。月亮山地形復雜，山高林密，部分區域沒有通路，只能靠徒步攀爬，而且兩縣交界地帶村落分散，當地村民多以苗語、侗語交流，語言溝通也存在障礙。

　　就在辦案組一籌莫展時，“益心為公”志愿者為辦案組提供了助力。得知檢察機關立案調查后，4名來自不同領域的志愿者主動請纓加入辦案組。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辦案組成員與志愿者并肩作戰，頂著烈日、踏著荊棘，深入保護區腹地開展現場勘驗，志愿者老王憑借多年的林業工作經驗，能準確識別非法捕鳥點的痕跡，甚至能通過鳥羽的新鮮程度判斷獵捕行為發生的時間；大學生小楊運用專業知識，對被捕鳥類的種類、保護級別進行初步鑒定，并手繪出候鳥遷徙的核心路線圖，為調查指明方向；技術達人小陳操控無人機，對兩縣交界的監管盲區進行全方位航拍，將隱蔽在密林深處的非法捕鳥點一一鎖定。

　　除了志愿者發現的“捕鳥網陣”，辦案組還查明，部分違法人員為了架設獵捕工具，擅自開辟林間通道，砍伐原生林木20余棵，甚至在保護區內搭建了3個簡易守鳥棚，不僅嚴重破壞了候鳥的棲息環境，守鳥棚內遺留的煙頭、打火機等物品，還埋下了極大的森林火災隱患。

　　為了進一步確定非法捕鳥行為對月亮山生態環境的破壞，辦案組通過分析衛星遙感數據，對比2023年至2025年的棲息地影像，發現月亮山部分區域的原生林木遭到砍伐，植被覆蓋率有所下降，正好與現場勘驗發現的非法捕鳥點位置高度重合。

　　在一些鄉鎮農貿市場，有的攤位公然售賣捕鳥網、黏膠、誘鳥錄音機等禁用工具，這些工具與保護區內發現的捕鳥工具屬于同一類別，顯然，相關行政監管部門在監管上存在漏洞。

　　更令人憤慨的是，被捕殺的鳥類中，除了少部分被不法分子食用，其余的則通過摩托車、面包車等交通工具被運輸至周邊的農貿市場、小商販手中，再由餐館老板暗中收購、加工，作為“特色野味”對外售賣，形成了“捕—運—售—食”的黑色產業鏈。

　　“這些候鳥千里迢迢飛來，是為了生存，卻成了少數人牟取私利的工具。”徐德華痛心地說。

　　查找監管盲區短板

　　“非法獵捕屢禁不止，核心在于監管缺位、黑色產業鏈條未斷、意識薄弱。”辦案組在梳理案件脈絡后，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檢察機關認為，根據我國野生動物保護法、自然保護區條例等相關法律法規，黔東南州林業局作為負有主要監督管理職責的行政機關，存在未全面依法履行監管職責的情況。

　　為推動問題從根源上解決，2025年11月20日，黔東南州檢察院向州林業局依法送達了行政公益訴訟檢察建議書，并明確提出具體整改建議：一是開展專項整治行動，嚴厲查處非法捕獵行為；二是強化棲息地保護與修復，落實生態修復責任；三是健全聯合監管機制，截斷非法利益鏈條；四是精準開展宣傳教育，提升公眾保護意識。

　　“檢察機關的監督很及時、很精準，指出了我們在工作中存在的漏洞，接下來，我們一定全力整改，絕不推諉！”州林業局相關負責人表態道。

　　“‘清網護鳥’行動開始！”2025年12月1日清晨，隨著一聲令下，6支巡護隊伍共計200余人，分別從不同方向深入月亮山開展清網行動。在一處陡峭的山坡上，巡護人員發現了一張隱藏在密林深處的捕鳥網，網高約3米，長約50米，網絲上還纏著一只活著的畫眉，翅膀已經受傷。“快，把網剪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斷網絲，將畫眉救下，交給隨行的野生動物救護人員。“這只畫眉是國家‘三有’保護動物，還好發現得及時，不然再過幾個小時，它可能就活不成了。”救護人員一邊給畫眉鳥處理傷口，一邊說。

　　夜色降臨后，另一支執法隊伍則在重點區域蹲守布控。“之前有村民反映，晚上有人偷偷進山架網，我們就來個‘守株待兔’。”執法人員隱蔽在草叢中，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密切關注著山林里的動靜。凌晨1點左右，兩道手電筒的光束出現在山林中，兩個男子背著包，鬼鬼祟祟地朝著一片山谷走去。“就是他們！”執法人員迅速行動，將正在架設捕鳥網的兩人當場抓獲，現場收繳捕鳥網3張、黏膠2瓶。

　　截至目前，全州共巡護棲息地、遷徙通道等重點區域60余處次，清除、沒收并銷毀捕鳥工具969個，開展聯合執法打擊行動430次，監督檢查重點場所（處）1261處次，摸排經營利用市場主體7046個次，收繳銷毀斗鳥籠具等1224個，清理整頓遛鳥場所101處，依法拆除/改造斗鳥臺78個、掛鳥桿105處，取締養鳥用品攤販20家，針對非法捕鳥的違法行為共立案82起（其中，行政案件59起、刑事案件23起），從源頭上遏制了非法捕獵的勢頭。

　　斬斷捕售“黑產鏈”

　　為了徹底斬斷這條“捕—運—售—食”黑色產業鏈，相關部門建立了“林業+市場監管+公安+交通+寄遞”的聯合執法機制，實現了從獵捕工具售賣到候鳥食用的全流程閉環監管。

　　在前端獵捕工具管控環節，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聯合林業部門，對榕江、從江兩縣的鄉鎮農貿市場、五金店、小賣部等經營主體進行了全面排查，重點檢查是否存在售賣捕鳥網、黏膠、誘鳥錄音機等禁用獵捕工具的行為。

　　“老板，這些捕鳥網是國家禁止售賣的，以后不能再賣了！”在從江縣某鄉鎮農貿市場，執法人員發現一家攤位上擺放著十余張捕鳥網，當即對攤主進行了批評教育，收繳了全部捕鳥網，并依法對其作出罰款2000元的行政處罰。此次排查共檢查經營主體68家，收繳禁用獵捕工具300余件，立案查處違法經營案件4件，張貼保護公告14張，從源頭杜絕了獵捕工具的流通。

　　在中端運輸環節，交通運輸部門、公安部門和寄遞企業密切配合，在高速公路出入口、客運站、快遞網點等重點部位設置檢查點，對過往車輛和快遞包裹進行嚴格檢查。在榕江縣客運站，執法人員在對一輛前往外地的面包車進行檢查時，仔細查看車廂內的物品，發現車廂內有活體海南鳽、白鷺等國家一、二級保護鳥類10余只。截至2026年1月，共檢查交通場站、快遞網點110余處，攔截非法運輸包裹3件，查獲野生鳥類41只，這些鳥類經野生動物救護人員檢查確認健康后，已全部放歸自然。

　　在后端售賣和食用環節，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聯合公安部門，對兩縣的餐館、農家樂、農貿市場攤位等進行了拉網式排查，重點檢查是否存在收購、加工、售賣野生鳥類的行為。在榕江縣某餐館，執法人員發現菜單上標注著“特色野味”“山林珍禽”等模糊字樣，當即要求老板出示相關食材來源證明。經查，該餐館老板暗中收購非法捕獵的野生鳥類，加工后作為“特色菜品”對外售賣，執法人員當場查獲野生鳥類尸體5只，依法對該餐館作出罰款、關停整頓的行政處罰。此次排查共檢查餐飲店412家，關停非法攤點11個、處罰違法餐館6家，取締改造斗鳥場所3處，驅散違規人員500余人，徹底切斷了黑色產業鏈的末端。

　　重建候鳥“安樂窩”

　　棲息地是候鳥生存的基礎。針對調查中發現的棲息地遭破壞問題，相關部門迅速制定生態修復方案，采取“自然恢復+人工修復”相結合的模式，全力重建候鳥的“安樂窩”。

　　在月亮山自然保護區的一處山谷里，幾十名工作人員正在忙著補植樹木。“這里之前被不法分子砍伐了十多棵原生林木，用來架設捕鳥網和搭建守鳥棚，我們現在補植的都是香樟、楓香、杜仲等鄉土樹種，這些樹種適合本地的氣候和土壤條件，生長速度快，而且是候鳥喜歡棲息的樹種。”現場負責人介紹。

　　除了補植樹木，相關部門還對被破壞的遷徙通道進行了修復，清理了通道內的雜物和廢棄的獵捕工具，確保候鳥能夠安全通行。同時，優化了“縣級督導+鄉鎮負責+護林員網格化”的巡護機制，將保護區劃分為28個網格，每個網格配備二三名護林員，明確巡護路線和職責，在候鳥遷徙高峰期（每年10月至次年3月），將巡護頻次從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天一次，重點排查火災隱患和非法獵捕行為。

　　“雖然我們在月亮山生活了一輩子，但是巡護都會經常迷路或者走錯，一天下來巡不了多遠，現在有了巡護App，我們的巡護路線更精準了，發現的問題還能實時上傳，管理也更規范了。”回訪中，護林員老王打開手機上的巡護App，向檢察官展示。通過App，縣級林業部門能夠實時掌握護林員的巡護情況，一旦發現問題，能夠及時調度人員處理。在專項整治期間，護林員累計排查消除火災隱患27處，包括3個違規搭建的守鳥棚和24處遺留的易燃物品。

　　為了給候鳥提供更安全、更舒適的棲息環境，相關部門還在保護區內設置了8個候鳥投食點，定期投放玉米、谷子、小麥等鳥類喜食的食物，尤其是在冬季食物匱乏的時候，投食點能夠為候鳥提供充足的能量補給。與此同時，相關部門還劃定了5處繁殖保護區，在繁殖期實行封閉管理，禁止人員進入，避免干擾候鳥繁殖。此外，還安裝了32臺紅外監測設備，分布在候鳥活動的核心區域，24小時實時監測候鳥的活動情況，為后續的保護工作提供數據支撐。

　　“老鄉們，咱們山里的海南鳽、白鷺都是國家重點保護動物，獵捕、買賣、食用都是違法的，嚴重的還要坐牢！”3月12日，在從江縣丙妹鎮，檢察官和“益心為公”志愿者向村民們講解野生動物保護相關法律法規。

　　考慮到當地少數民族群眾較多，部分老人不懂漢語，宣傳隊還專門邀請了懂苗語、侗語的志愿者擔任翻譯，用方言給老人們講解案例。

　　“候鳥遷徙之路，亦是法治護航之路。”金亦賤表示，下一步，檢察機關將持續深化公益訴訟檢察職能，進一步完善跨區域協同治理機制，常態化開展野生動物保護專項監督活動，不斷鞏固整改成效。同時，將繼續發揮“益心為公”志愿者的作用，鼓勵更多社會力量參與到生態保護中來，以法治力量守護好每一片生態凈土，讓候鳥遷徙之路更安全、更順暢。

來源：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