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魯爾福(Juan Rulfo)一生作品寥寥,卻以包括《佩德羅·巴拉莫》《燃燒的原野》 等在內(nèi)的幾部作品名留文學史。
“人生短暫,而我們要被埋葬很長時間。”當魯爾福寫給愛人克拉拉·安赫利納·阿帕里西奧·雷耶斯的84封書信首度結(jié)集為《致克拉拉的信》出版,讀者們得以更親近這位文學大師,感受他在愛情中小心翼翼又無比熱烈,在生活里自卑又驕傲,在文學中克制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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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魯爾福,1947年8月。圖片來源:《致克拉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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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爾福寫給愛人克拉拉的84封書信,由譯林出版社引進出版。
在《致克拉拉的信》首次引進中文世界之際,澎湃新聞·文學花邊獨家對話了《致克拉拉的信》的中文譯者、中國人民大學西語系青年教師、世界文學與全人類共同價值研究中心研究員李卓群。
“此前,我們更多看到的是屬于作品的魯爾福、屬于文學的魯爾福。”李卓群說,“但通過這些書信,我們還可以看到一個屬于生活的魯爾福,一個更具體、更鮮明、更真實的魯爾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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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4月,克拉拉與魯爾福在韋拉克魯斯港。
持續(xù)六年的書信長跑
1941年,24歲的魯爾福在瓜達拉哈拉的一家咖啡館里第一次見到了13歲的克拉拉。那個正在吃東西的小姑娘,就這樣闖入了未來文學大師的心。
“魯爾福四處打聽她的住址,才慢慢地與她有了接觸。1944年,他寫下了第一封致克拉拉的信。”李卓群表示,《致克拉拉的信》的主體部分時間跨度長達6年,從1944年10月到1950年12月,恰好覆蓋了魯爾福人生中關(guān)鍵的轉(zhuǎn)折期和沉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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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克拉拉的信》目錄
具體來看,這批書信呈現(xiàn)出非常鮮明的時間特征。首先是1944年至1946年,這三年其實是一段“試探期”,克拉拉讓魯爾福“等待三年”,所以魯爾福總共就只寫了9封信,信中的情感流露也很克制。1947年,兩人正式確立了關(guān)系,魯爾福每個月都要寫上兩到四封信。信中開始討論“租房子”“找工作”“未來生計”——所有奮斗的目標,都指向“我要和你在一起”。1948年4月24日,兩人步入婚姻,但魯爾福每逢出差還是喜歡給克拉拉寫信,這樣的書信頻繁往來一直延續(xù)到1950年。
“自從我認識你以來,每根樹枝上都回蕩著你的名字。”
“星期天我去了阿胡斯科。那天天氣晴朗,空氣靜得幾乎沒有一絲風。山上的雪像是被磨得極細的鹽,配著蜂蜜糖吃,味道奇妙極了。……我多希望那時你也在身邊,那樣,雪就會有你的吻的味道,比世上所有的蜂蜜糖都更甜,比用蜂蜜做出的最精致的糖果還要甜。”
“你知道,我也知道,世上我最渴望的就是你,其次才是寫作,有能力去寫作。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既是為你,也是為了我能在那兒找到寫作的寧靜。”
“希望這封信能成為一個新的開始,讓我不再有任何抱怨和牢騷,因為我深愛的小姑娘不該成為任何邋遢的家伙傾訴的對象。我會盡量不再把這個荒唐的世界看得太認真。”
面對克拉拉時的魯爾福,敏感細膩,熱愛分享。在翻譯時,李卓群也沉浸于文字與感情的美好:“他在做每一件事情,體會每一種情緒的時候,都想用語言記錄下來,讓他的愛人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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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4月23日,魯爾福與克拉拉舉行婚禮。
他是她的“另一個孩子”
魯爾福比克拉拉年長十多歲,但在信中,他常常自稱“你(克拉拉)的另一個孩子”,哪怕在他們的女兒出生之后。
李卓群分析,魯爾福對克拉拉的依賴或許源于那個不幸的童年:6歲喪父,10歲喪母。在母親去世之后,克拉拉是唯一那個讓他“重新看到母親的身影”的人。“經(jīng)常是魯爾福寫了長長的信,但克拉拉的回復寥寥數(shù)語。魯爾福就明著吐槽了好幾次,說克拉拉的信怎么總那么短,他都沒見過哪個漂亮的小姑娘把字寫得那么大(占了信件版面)。”
反觀克拉拉,那是一個極具智慧的女孩,語言概括能力之強讓魯爾福都自嘆不如。每當魯爾福“發(fā)牢騷”,克拉拉總能冷靜、理性地安撫到他。比如魯爾福在輪胎公司工作不開心,無數(shù)次想辭職,親友都勸不住,只有克拉拉能讓他直面現(xiàn)實——于是在1950年通信的尾巴,魯爾福都還在那家輪胎公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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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爾福拍攝的克拉拉。
讓李卓群印象很深的還有魯爾福不時對克拉拉的“奇特稱呼”:“我見過的最丑的小姑娘”“你這個小丑丫頭”“世界上最嚇人的小丑姑娘”。
“我們看照片,克拉拉長得非常漂亮。”李卓群后來意識到,這種“丑化”反而充滿了極致的親密和占有欲,“大家都說你美,我就偏要說你丑,因為只有最愛你的人才能這么說。”
而另一方面,這也側(cè)面說明了克拉拉的“內(nèi)核”極其穩(wěn)定。“換個人可能就開始容貌焦慮了。”李卓群笑道,克拉拉不僅長得像個小洋娃娃(魯爾福曾擔心“別人把她當成圣母像抬走”),性格也開朗外向——她喜歡看電影、跳舞、音樂,愛吃花生糖,家里養(yǎng)滿了鴿子、金絲雀、小貓小狗,就像開了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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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爾福拍攝的克拉拉。
書信中的文學預演
事實上,這批書信的意義遠不止于情書。李卓群驚喜地發(fā)現(xiàn),魯爾福也會在信中不斷向克拉拉“匯報”自己的創(chuàng)作:
1947年3月,他的短篇小說《我們分到了地》將被收入選集,另一篇《都是因為我們窮》則因“過于直白”未被選中;
1947年8月,他正在構(gòu)思一篇名為《月亮旁的一顆星》的作品——這部作品,也就是后來的《佩德羅·巴拉莫》;
1948年1月,廣播電臺將朗誦他新作的片段,新作原本想叫《科馬德雷斯坡》,后來被收入魯爾福1953年出版的著名短篇小說集《燃燒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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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和魯爾福在婚禮結(jié)束后的慶祝活動中。
在李卓群看來,魯爾福和克拉拉的書信其實是一種“延遲的對話”,這也是《佩德羅·巴拉莫》核心的敘事機制。那些從墳?zāi)估飩鱽淼穆曇簦切┢扑榈摹⒎蔷€性的記憶片段,其實已經(jīng)在書信往來這種特殊的時間性里得以預演。
“如果我們要考據(jù)作家的創(chuàng)作生涯,這些信件會提供很多線索。”李卓群說,書信中魯爾福對情感的體驗、對語言的實驗、對鄉(xiāng)土和底層人民的關(guān)注,也都預示著他即將到來的文學黃金時期。“他對自己很苛刻,對自己的文字也同樣苛刻。這或許解釋了他為什么在世時留下的作品如此之少——總是不滿意,總覺得沒達到理想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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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克拉拉的信》的中文譯者李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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