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時,聲音便一層一層地剝落了。車馬的喧囂、人語的嘈切,都像退潮的海水,緩緩地隱去。最后剩下的,是寂靜。這寂靜不是死的,是活的;它有著毛茸茸的觸須,悄沒聲息地爬滿窗欞,鉆進屋子,伏在你的耳邊,與你一道呼吸。這時你便聽見了,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血液在脈管里汩汩地流——這便是孤獨顯了形,它一直住在你的身子里,只是白日里被形形色色的熱鬧,給掩住了。
古人說,“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話初讀時只覺蒼涼,如今卻嚼出一點實在的意味來。我們每個人,不都是被拋到這世上的一個孤零零的旅客么?襁褓里嚶嚶地來,病榻上默默地走,這兩端之間長長的一段,看似與無數人同行、交錯、擁抱,可那最深處的滋味,終究是要自己一口一口去嘗的。歡喜是你的,痛楚是你的,連那說不出、道不明的惘然,也是你的。這或許便是生命的本質了。一路的風景再絢爛,陪你說話的人再多,走到最后,暮色四合,山路回轉,你終究得一個人蹚過那條幽暗的溪水。誰也替不了你,誰也渡不了你。除了你自己,沒有第二條船。
于是便想到了“老”。人對于老的恐懼,多半不是怕那皺紋,那白發,而是怕隨之而來的、被世界漸漸遺忘的孤獨。像一件舊家具,被挪到了墻角的陰影里,浮塵在僅剩的一縷光里打著旋。可是,老,不也是生命里最自然不過的一站么?就像春天要開花,秋天要落葉。你越是扭著頭,不敢看它,它那沉默的影子便拉得越長,越是追著你。不如,就轉過身來罷。
我認識一位老人。他每日清晨,總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也不做什么,只是看著。看上學孩童蹦跳的背影,看買菜的婦人籃子里青翠的滴著水的菜,看日影如何從東墻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到西墻。有一回我問他,一個人坐著,悶不悶?他笑了,臉上的皺紋像被風吹過的湖面,漾開溫和的漣漪。“心里滿了,就不悶。”他說,“年輕的時候,總想讓世界聽見自己的聲音。老了,倒覺得能靜靜地聽聽這世界,是福氣。”
這便是一種“共處”罷。不是咬牙切齒的忍耐,也不是無可奈何的投降,而是一種清明的、寬和的接納。像認識一位脾氣有點古怪,但并無惡意的老友。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容許它在那里,你甚至能從它那沉默的陪伴里,尋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牙齒開始松動了,便吃些綿軟的食物,細細地品那原初的米香與麥甜;腿腳不那么靈便了,便走慢些,留意到從前匆匆掠過時,墻角竟有一片那么好看的、絨絨的青苔。衰老拿走了你一些東西,卻又悄悄在你手里,塞了另一些。
這便是自渡了罷。不是一種悲壯的掙扎,而是一種靜悄悄的、日復一日的建造。為自己建一座遮風擋雨的屋檐。這屋檐,不是磚瓦,是心安。是你于無人處的篤定,是你于嘈雜中的沉默,是你終于明白,生命的暖意不必總是向外索求,它可以向內里生發,像古井深處,那終年恒溫的、靜謐的水。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了,像一硯磨了好久好久的墨。遠方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仿佛整個世界都要沉入一個無夢的酣眠。而我屋里的這一盞燈,還亮著。光暈黃黃的,暖暖的,只照亮我眼前的一小片書桌,像汪洋里一個安穩的小嶼。
我不再覺得這孤獨是侵肌蝕骨的寒。它是我自己的呼吸,是我自己的時間,是我終于能夠從容面對的那個,完整的自己。
生命的后半程,風雨或許更疾。但當你自己成了屋檐,便無所謂陰晴了。檐下的光陰,是自己的光陰;檐下的安寧,是自己的爐火。這大約便是“學會”了——學會了與那份必然的孤獨,簽下一份長久的、寧靜的契約。
乙已大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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