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 樊偉宏
四月的魯中山區,風里帶著莫名的香味。
驅車從淄川城區向南,一頭扎進西河鎮的群山里,柏油路變成了蜿蜒的水泥路。作為進出村子的唯一一條主干道,轉過張洪路的最后一道山彎,梨峪口村便像一幅被時光浸染的水墨畫,鋪展在摘星山的臂彎里。
清晨六點,天已放亮,75歲的李德鳳扛著那根用了大半輩子的長竹竿出了門。一路常見帶著類似裝備的村民向山上走去,老李和他們邊走邊寒暄,竹竿頂端綁著的鐵鉤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蕩,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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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摘,芽就‘蔫’了。”李德鳳低頭說道。
他所說的“蔫”,是當地對香椿由嫩變老的講法。
在這片被東經117°41′至118°14′,北緯36°22′至36°45′眷顧的土地上,張莊香椿,正迎來它一年中最高光的時刻,也是李德鳳這一代人心中“最復雜”的季節。
晚熟的“椿”味
對于外人而言,香椿是“春天的第一口鮮”;對于梨峪口村而言,香椿則是刻在骨子里的鄉味。
盡管像東莊子、苗峪這些地方也能見到張莊香椿的身影,但像梨峪口這樣漫山遍野的場景,并不多見。
因此,當地人管圍村的這片山叫做“椿山”,這也是張莊香椿的根源。
從什么時候開始摘香椿的呢?李德鳳憨厚一笑:“記事的時候就會了吧,年輕時候爬樹什么的都不在話下,當時窮,摘香椿是為了去集上賣錢。”
記憶里的畫面總是泛黃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梨峪口,四面環山,地少石頭多。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李德鳳記得,房前屋后、田埂堰邊,都是香椿樹。
這是大山最慷慨的饋贈。
但與其他地方的香椿不同,張莊香椿是個“慢性子”。當別處的香椿已經在三月“搶灘登陸”時,這里的紅芽還在枝頭積蓄能量,“足足要晚熟十天左右。”老李說。
“村里的人沒有不會摘香椿的。”一旁的村民韓斌祥接過了話茬,然后遞過來一把剛摘下來的香椿葉子。
對于這個目前只有300多口人的山中小村來說,村民們對香椿的拿捏似乎已成本能。
接過那枚香椿,一股濃烈而霸道的香氣直沖鼻腔。不同于市面上常見的綠葉椿,張莊香椿色澤棕紅油亮,葉片厚實,輕輕一掐便能滲出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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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當地農業部門的介紹稱,由于其生長周期長,加之山區獨特的溫濕氣候,這里的香椿富含更多的氨基酸和維生素C,入口先是脆嫩,繼而回甘,毫無普通香椿那股青澀的“鐵銹味”。
“這里地勢綿延起伏,平原、丘陵、低山交錯輝映,淄河、孝婦河、范陽河縱貫南北。再加上濕潤溫涼氣候,長達半年的無霜期、晝夜溫差大,以及豐富的光照資源,從而成就了張莊香椿獨特的口味。”他們說。
梨峪口村“村兩委”成員高玉芬是烹制香椿菜肴的一把好手,除生炒炸腌外,炒雞蛋、拌豆腐、包水餃等層出不窮的吃法,讓香椿的味道在她的記憶中揮之不去,也占據著一批批四面八方的往來食客。
“一到這時候,幾乎每天都會有大巴車停在村口附近,還有各地自駕的散客來村里拍照、摘椿芽,村民對這些見怪不怪,卻也‘深受其害’,咱們這些香椿樹其實都是有主的,還是得請游客們手下留情。”顯然,面對游客對美味的“追逐”,高玉芬尷尬中透著無奈。
“咱村的椿樹,根扎得深,樹也長得高。”李德鳳指著半山腰成片的香椿樹說,這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野性種,“不嬌氣”。
也正是這份“不嬌氣”的野性,讓“張莊香椿”在2009年拿下了國家地理標志商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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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18日,山東省農業農村廳對外發布《省知名農產品區域公用品牌培育名單公示》,高官寨甜瓜、濱州對蝦、煙臺綠茶等26個農產品品牌成功入選,張莊香椿名列其中,
一頂頂光環的加持下,張莊香椿成為淄博農業一張遠近聞名的名片。
生計·轉機·挑戰
太陽漸高,山溝里的霧氣散去,李德鳳的竹竿開始在高處靈活扭動。只聽“咔噠”一聲脆響,一簇簇像紅瑪瑙似的椿芽應聲落下,然后“噗”一聲掉在土地上顛了幾下。
“身體不行了,一天摘個倆小時算頂天了。”老李從地面撿起椿芽仔細打量,然后輕輕嘆了口氣,原因是:“破了相就賣不出好價錢”。
而這樣的一仰一俯、一剪一拾,從4月中下旬到5月中旬,他每天幾乎要重復上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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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年輕人可不會了。”老李停下了手上的桿,眼神飄向了不遠之處的水庫,眼神有些落寞。在他的回憶中,到了四月,滿山遍野都是吆喝聲。
那時候,采摘過程比現在兇險,幾丈高的老樹,徒手就往上爬,只為了搶在谷雨前摘下那把最嫩的芽。
“摔著腿的,折著胳膊的……都見過。”老李一笑回憶道,那時候椿芽不值錢,幾毛錢一斤,但卻是村里人除了種地外屈指可數的生計。
變化發生在近些年。
隨著電商發展和鄉村振興的推進,特別是此前淄博文旅走紅,張莊香椿也搭上了順風車——2024年4月,淄博市首屆香椿文化旅游節在梨峪口村拉開大幕。
“當時那個場面,村口停滿了車,城里人來買香椿,還不夠搶的。”老李描述著當時的場景,也期待著今年即將啟幕的香椿文化旅游節帶來新的驚喜。
據悉,為更好推廣香椿農產,撬動富農產業發展支點,西河鎮聯合淄博商廈股份有限公司,在張莊片建立了香椿生態基地,組建了淄博遠方有機食品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遠方公司”),幫助村民收購、銷售農產品,并實現了農產品由原產地直供超市,這不僅為農戶們的農產品打開了銷路,也讓類似李德鳳這樣的老人有了更多的笑容。
和張莊香椿打了近二十年交道的遠方公司負責人喬海濤是這些變化的親歷者之一。
數日前,剛從馬來西亞出差回國的他,正對張莊香椿的海外市場布局進行著新一輪布局謀劃。
他介紹,近幾年,全國香椿種植面積持續擴大,人工栽培種植區域主要集中在黃河與長江流域之間,以山東、河南、河北、安徽、陜西等地為主,這是我國菜用香椿的主產區,已成為當地農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些地區,香椿種植不僅帶動了相關產業的發展,還促進了當地農民的收入增長。
“隨著種植技術的推廣和市場的需求增加,香椿的種植區域仍在進一步逐步擴展,更多的區域開始加入到香椿種植的行列中。這對于張莊香椿未來而言,挑戰與機遇同在。”他說。
喬海濤“理性”的分析并未阻擋住當地收獲、買賣香椿的春日喧囂。
摘不動,誰來管
不過,喧囂總是短暫的。
臨近中午,村里的廣場上停著幾輛皮卡,那是來收購鮮椿的販子。
幾個村民熟練地把上午剛采的椿芽搬過去,一番討價還價,最后以每斤6元左右的價格成交。
“這幾年的收購價都在5、6塊錢,好的時候能到7塊左右。”這樣的價格顯然讓像老李這樣的村民并不滿意。
關于此,收購商也表示無奈:“今年天氣暖和,其他地方的香椿早上市了,張莊香椿熟得晚,消費者吃香椿很多是為了那‘第一口鮮’,所以,再好的品質也扛不住啊。”
這恰恰是張莊香椿最深處的“春愁”。
雖然頂著“地標”的光環,但環境、季節以及全國市場高度流通的當前,它依然面臨著嚴峻的挑戰。
畢竟,作為消費者早春時節“寵兒”的香椿,一旦過了特定節點,價格便如跳水。
“我們的香椿好是真好,但成熟晚也是事實。”高玉芬感慨。
上述感慨之下,她對張莊香椿的品質自信滿滿,卻也深知產業的短板,“價格上不去,村民的積極性跟著上不去,更不用說什么規模化種植和采摘……”
而李德鳳的話,更道出了張莊香椿產業最大的隱憂。
“等我摘不動了,這些樹誰來管?”李德鳳指了指著對面山頭上的樹林。
“現在的年輕人都去了城里,才不會為了香椿回來。”李德鳳口中的“年輕人”里,也包括自己早已離村生活的兒子。
一面是采摘期短,銷售不占優勢;一面是采摘成本高。“咱們張莊香椿本身樹就高大,不能用機器,必須靠人一根根鉤……”老李說,但現在留在村里的多是像老李這樣的“60后”“70后”,甚至“50后”……
面對后繼無人與產業規模化的困境,記者采訪獲悉,雖然當地企業嘗試搞大棚香椿,也試圖拉長供應期,但在追求“野味”的老饕眼里,大棚貨終究比不上山里的野香椿那股“沖勁兒”。
但另一方面,隨著“銀發采摘隊”人員越來越少,正如李德鳳擔心的那樣,張莊香椿或有一天會長在山里卻少有人知,最后只存在一代人的記憶中。
當然,樂見的是,為了保護好當地香椿資源,延長生命周期,以遠方公司為代表的一眾本地企業正試圖打破張莊香椿采摘、加工的傳統模式。
在遠方公司的深加工車間里,采摘下的香椿被企業收購,然后做成了醬、凍干原漿,甚至是高端的水餃餡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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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先后與中國農業大學、山東農業大學和天津科技大學的學者合作, 開發了脫水香椿、速凍香椿原漿、麻香椿、辣味香椿、魚香香椿、醬汁香椿等袋裝和瓶裝一系列有機香椿產品,并暢銷國內外。”喬海濤介紹。
不僅如此,他們還“通過“公司+基地+農戶”的模式,讓這些山野菜甚至坐著冷鏈車,擺在了大城市超市的貨架上。
喬海濤認為,“張莊香椿”的未來,或許不在于盲目擴大面積,而在于如何像李德鳳、高玉芬一樣,守住那份極致的口感;在于如何通過深加工,把這一個月的鮮,拉長成365天的念想;更在于能不能讓這個“鉤尖上的絕活”后繼有人。
夕陽西下,梨峪口村恢復了寧靜。
李德鳳坐在自家院子里,手邊的桌子上是一盤最經典的香椿炒雞蛋。金黃的土雞蛋包裹著紫紅翠綠的椿芽,那是只有山里才有的濃烈色彩。
對于老李來說,這不僅僅是一道菜。這味道里,有他年少時爬樹的頑皮,有青壯年養家的艱辛,也有如今老來的慰藉。
“張莊香椿的味道,是時間的味道,也是山的味道。”這是當地農業部門一名工作人員的感觸。
在他看來,也許有一天,隨著勞動力外流,這片紅香椿林的規模會萎縮;也許在資本的沖擊下,市場價格的波動會讓人心慌……但在梨峪口村,在每一年的清明至谷雨,這些倔強的香椿芽依然會在曠野,準時刺破遒勁的枝椏,伸向蔚藍的天空,散發出獨一無二的香氣。
夜色降臨,李德鳳關上了院門。不遠的山上,那片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香椿樹林,在晚風中微微靜默。
這是老李的春天,也是他的“椿”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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