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化學物”PFAS是洪水猛獸，還是風險可控？

當地時間2026年4月13日，美國得克薩斯州總檢察長辦公室正式發布調查令，對全球知名運動休閑品牌Lululemon美國公司展開民事調查，核心直指其產品中是否含有被稱為“永久化學物”的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PFAS）。

得州總檢察長在聲明中直言，不會允許任何企業打著健康和可持續的幌子，將有害、有毒的材料高價賣給消費者，而現有研究與消費者擔憂已指向Lululemon產品中的合成材料，或與內分泌紊亂、不孕不育、癌癥等健康風險相關。

面對調查，Lululemon迅速回應稱公司產品中并未使用PFAS，此前該物質僅少量用于耐用防水類產品，公司已于2023財年完成對其的逐步淘。Lululemon中國方面進一步聲明，目前國內所有在售產品均不含PFAS，且符合相關法律法規及國家和行業標準。

但這場風波，再次讓“PFAS”這個陌生又危險的化學名詞，走進了大眾視野。

一、什么是PFAS？

PFAS，全稱為全氟和多氟烷基物質（Perfluoroalkyl and Polyfluoroalkyl Substances），是一類人工合成化學品。它最核心的化學特征，是大量存在碳-氟（C-F）鍵——這是自然界中最穩定的化學鍵之一。

正是這種“牢不可破”的結構，賦予了PFAS兩種看似完美的性能：極強的化學穩定性和出色的疏水疏油性。PFAS既能防水、防油、防污，又能耐高溫、耐腐蝕，因此在工業和生活消費品中被廣泛使用。

然而，這把“雙刃劍”的另一面是可怕的：正因為碳-氟鍵過于穩定，PFAS在自然環境中極難降解，需要數百年甚至數千年才能分解，因此被形象地稱為“永久性化學物”。

二、PFAS離你有多近？

很多人以為PFAS離自己很遠，事實上，它早已滲透到現代生活的衣食住行，幾乎無處不在。

三、戶外服飾為何成了PFAS的爭議焦點？

Lululemon的風波并非個例。早在2025年3月，高端戶外品牌始祖鳥就因PFAS問題陷入巨大爭議，核心爭議點，正是這類物質對女性生殖健康的潛在危害。

當時有媒體報道，始祖鳥旗下BETA AR、ALPHA SV等多款經典沖鋒衣產品，在加拿大等多國官網明確標注了“PFAS警告”，直言“此產品含有PFAS化學品”，但國內官方渠道卻未對含該成分的產品做明確標注。面對消費者質疑，始祖鳥客服也承認，部分款式確實含有PFAS，僅強調產品符合國家標準。

這場爭議的核心，是此前有研究表明PFAS或損害女性生育健康。2023年發表于《全環境科學》的研究顯示，女性血液中PFAS濃度較高，與懷孕和活產的可能性顯著降低相關，最高可使女性成功懷孕的概率下降40%。同時，PFAS作為內分泌干擾物，會擾亂人體激素平衡，增加孕期高血壓、胎兒低出生體重、早產、嬰兒發育異常的風險，還會通過胎盤和母乳，直接傳遞給胎兒和嬰兒。

而無論是Lululemon的運動瑜伽服，還是始祖鳥的沖鋒衣，PFAS的核心作用都是實現面料的防水、防污、速干功能。戶外服飾中大名鼎鼎的GORE-TEX防水面料，其核心防水技術也正是依賴PFAS類含氟聚合物，而始祖鳥、北面、猛犸象等一眾戶外品牌，都是該面料的合作方。

這些主打高端、健康、專業的品牌，一邊向消費者傳遞“戶外、健康、環保”的品牌理念，一邊在產品中使用有明確健康風險的PFAS，這種反差也成為了爭議的核心。

四、PFAS的健康危害到底有多大？

除了明確的生殖健康風險，科學界對PFAS的其他健康危害也有大量研究。

1.增加患癌風險

2023年刊登在柳葉刀子刊的一項研究發現：接觸PFAS化合物的人與患甲狀腺癌癥風險增加有關。研究人員從患者身上采集的血漿樣本，檢測出八種類型的 PFAS。其中接觸一種被稱為全氟辛烷磺酸（n-PFOS）的全氟辛烷酸會使患甲狀腺癌癥的風險增加56%。

2.增加三高風險

2024年3月，《自然-通訊》雜志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有兩類化合物與慢性病風險升高的關聯最為密切。其中一類是被稱為全氟和多氟烷基化合物（PFAS）的環境污染物，它與高脂血癥、肥胖、代謝綜合征和高尿酸血癥的發生密切相關。

3. 干擾激素水平

2024年，徐匯區疾控微信公號刊文指出，PFAS可以影響人體內的激素平衡，干擾內分泌系統，從而引發一系列健康問題。例如，PFAS暴露與生殖系統疾病、肥胖癥、糖尿病、免疫系統疾病等的發生風險增加有關。

4. 影響免疫力

2024年，河南滄州疾控微信公號發文，PFAS能夠影響人的免疫系統，從而可能降低人體對疫苗的響應能力。這意味著，暴露在PFAS污染環境下的人群可能更容易受到各類傳染性疾病的侵襲。

五、全球收緊對PFAS的監管

面對PFAS帶來的健康問題和環境風險，全球多國已加速收緊管控政策，陸續出臺禁令、限制標準與清單管理。

· 中國：2022年底，生態環境部等六部門就把PFOS（全氟辛基磺酸）、PFOA（全氟辛酸）、PFHxS（全氟己基磺酸）等一些有毒的PFAS列入重點管控新污染物清單；2024年實施的沖鋒衣國標也對PFOS和PFOA設了限值；2025年10月，新國標GB/T 31126.1-2025發布，2026年5月1日起實施，統一了30種PFAS化合物的檢測方法。

· 美國：2025年1月起，加利福尼亞州和紐約州率先禁售含PFAS的服裝產品。截至目前，美國已有超過30個州對含PFAS產品實施各類限制。

· 法國：從2026年2月起禁售含PFAS的化妝品、紡織服裝（專業防護服除外）。

· 歐盟：REACH法規新增對PFHxA（全氟己酸，PFAS的一個子類）和PFHxA相關物質的管控，針對服裝及相關配件中的紡織品、皮革和鞋子設定了嚴格限值，將于2026年10月10日正式生效。

·法國從2026年1月起在紡織品、化妝品等領域實施PFAS禁令，到2030年全面禁止。

六、理性看待PFAS，不該被忽視，也不該被放大

看到這里，很多人難免會心生焦慮：既然PFAS有明確的健康風險，還藏在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那我穿的瑜伽服、沖鋒衣，用的不粘鍋，難道都成了“健康炸彈”？

其實毒理學領域有一句公認的核心原則：拋開劑量、暴露途徑和接觸時長談毒性，是不科學的。我們并非否定PFAS的健康危害——它的環境持久性、生物累積性，以及高劑量暴露下的明確健康損傷，都有充分的科學證據支撐，全球多國收緊管控也絕非小題大做；但我們更要厘清風險的邊界，避免被碎片化信息裹挾，陷入“穿一次沖鋒衣、瑜伽褲，就會不孕、致癌”的過度焦慮。

針對大眾最關心的日常接觸風險，2025年3月上海辟謠平臺（上海網絡辟謠） 發布了專題科普，結合現有研究數據，厘清了幾個最容易被混淆的核心誤區：

1. 所有健康風險結論，都有明確的高暴露前提

目前科學界證實的致癌、生殖損傷等嚴重健康危害，核心研究數據均來自長期、高劑量的暴露場景：比如PFAS生產工廠的一線工人、飲用水被PFAS嚴重超標污染的區域居民、長期經口大量攝入的極端情況。網絡傳言刻意隱去了這個核心前提，只截取“致癌、影響懷孕”的結論無限放大，才衍生出了諸多不實恐慌。

2.日常穿著合規服裝，無證據證明會引發有害健康的劑量暴露

皮膚接觸確實是PFAS的暴露途徑之一，但日常合規面料的PFAS遷移量極低，其攝入劑量和經口攝入（污染飲用水、食品包裝遷移）相比，差距達到上千甚至上萬倍，兩者的風險完全不在一個量級。這也是為什么相關品牌的合規產品，并未被監管直接一刀切禁售，而是推動行業逐步淘汰、設定更嚴格的限值。

3. 不恐慌，不代表可以完全無視風險

無需為日常偶爾穿一次防水沖鋒衣、用一次不粘鍋過度焦慮，不代表我們要忽視PFAS的本質問題。作為“永久化學物”，它無法在自然環境中降解，會通過水體、食物鏈不斷循環累積，最終還是會回到人類體內；同時，長期低劑量的持續暴露，依然存在潛在的健康不確定性。這也是全球各國陸續出臺禁令、推動全行業淘汰PFAS的核心原因。

編輯: 黃黛玉

責編: 張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