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語樂壇很久沒有比上周更熱鬧的時候了。
上周三,周杰倫暌違四年發行新專輯《太陽之子》,整個互聯網又在討論周杰倫這次是不是真的江郎才盡了。周末李榮浩在微博開撕單依純未經授權在演唱會翻唱《李白》,一時間關于“如何呢,又能怎”的改編到底難不難聽又再次甚囂塵上。一老一少讓微博的#難聽#tag,一整周都人滿為患。
在單依純的這次風波中,除了侵權問題,單依純自身創作能力不足的問題遭到不少人的口誅筆伐,而周杰倫正是那個讓大眾將“會創作”視為一個歌手最核心的素質之一的源頭。
所以讓我們暫且擱置單依純的改編究竟是先鋒還是不尊重原作,先來聊聊,二十年如一日奔走在創作最前線的周杰倫,交出的這張目前銷售額已經破億,賣出了超過250萬張數字專輯的《太陽之子》[1],到底跟之前的周杰倫的音樂作品相比,是變了還是沒變?
一、變的周杰倫,不變的周杰倫
如果將周杰倫26年的演藝生涯對半分,就會發現周杰倫的創作脈絡實際上極不平衡,在2013年之前,周杰倫發行了12張專輯,幾乎每年都會發表一張新作品,而在2013年之后,他發專輯的頻率明顯變低,后十三年間只發布了《哎呦,不錯哦》《周杰倫的床邊故事》《最偉大的作品》《太陽之子》四張專輯。
我們將周杰倫生涯最后期的四張專輯和早期最負盛名的四張專輯《JAY》《范特西》《八度空間》《葉惠美》中高頻出現的意象進行了對比,發現:
首先,比起被粉絲們津津樂道的中國風或是奇幻風,周氏情歌無疑才是周杰倫最穩定、也最強勢的創作母題。無論是生涯前期還是后期,他最常寫、也最常唱的,始終都是情歌。
其次,周杰倫在后期專輯中對中國風的喜愛程度的確減弱了。相比起大量調用中式意象,后期的周杰倫的確如部分網友所吐槽的那樣更喜歡各類西方的意象。
但周杰倫并不是在生涯后期才開始“愛上西方”的。從詞云圖可以看出,實際上,周杰倫一直很喜歡西方奇幻,只不過對于早期的周杰倫來說,無論是東方和西方,大多都是他“范特西”(fantasy)的載體,而后期的周杰倫對西方意象的偏好更像是一種對西方藝術和風景的純粹喜愛。![]()
![]()
上圖中,越大的詞云表示這種意象群在周杰倫的歌詞中出現得越頻繁。
具體而言,周杰倫在音樂上忠實的拍檔方文山在對西方意象的運用上是出現了不小的下滑的:
對比《太陽之子》和《威廉古堡》就能發現,《太陽之子》更喜歡使用現成的古典名畫/名著做意象,像是“蒙娜麗莎微笑著哭泣”、“哈姆雷特花叢那歌聲”、“瞳孔里燃燒的向日葵”;而在《威廉古堡》中,你能找到各種天馬行空、讓人會心一笑的形象,古堡的主人是個在吸完血會打呼的吸血鬼,管家是一只“會說法語舉止優雅”的豬,而古堡里的公主只吃“有AB血型的公老鼠”。前者雖然都是大眾熟悉的作品但聽上去讓人覺得這首歌很遙遠,后者描繪的意象十分陌生但照樣讓人覺得親切、栩栩如生。
如果說意象使用上的變化還算小的話,周杰倫的嗓音大概才是這張專輯變化最大的地方。年近半百的周杰倫在嗓音上出現了無法避免的機能衰退,在很多歌曲的演繹上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以至于歌迷們紛紛動用科技的力量,試圖還原周杰倫的嗓音。
在B站上AI周杰倫演唱的《那天下雨了》升5Key版本在一周內就獲得了超過450萬的播放量,而彈幕中出現最多的是,“這才對味了”。
![]()
任何時候點開這個視頻都有上千人跟你一起聆聽“舊的周杰倫”唱新的歌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周杰倫的粉絲實際上比他自己更希望他能不變,能夠停留在20年前。
而這張在老粉眼里還算差強人意的專輯,之所以會在輿論上逆風,跟現在的聽眾不無關系。
畢竟,對于很多00后甚至10后來說,周杰倫這個名字比起歌手,更像是一個都市傳說,一個在自己的青春期最多只留下了告白氣球、等你下課的已經半退隱的“樂壇天王”。被老杰迷津津樂道的早期專輯們則跟中式夢核、天涯人人網、拓麻歌子、Y2K造型這些內容一并打包,構成了在懷念千禧年時不可或缺的文化符號,但也僅此而已。
而這位都市傳說回歸的兩張作品里,撲面而來的卻是“哥的胸肌給你靠”“世代的狂,音樂的王,萬物臣服在我樂章”“你看老子身上半個刺青都沒,卻將音符紋滿這個世界”這類中二歌詞,以及堆滿歐洲建筑和藝術品的MV。這種審美風格很難不讓與周杰倫的情感聯結薄弱、沖在“反登味”第一線的00后感到不適甚至厭惡。
不過,中二的歌詞,并不是周杰倫的錯,或者說,周杰倫之所以能成為無數人的精神偶像,正是因為他那顆不死不滅的中二心。
二、周杰倫的中二心,一如既往1279
要理解周杰倫的中二,首先得讓我們把時間撥回到2000年,重新講述那個80、90后可能早已爛熟于心,但00后可能還知之甚少的天才故事。
2000年11月7日,隨著一聲“Woo~”和鋼琴前奏響起,新人周杰倫在唱響了自己歌手生涯中的第一首歌《可愛女人》——這首歌也是周杰倫讓他的伯樂之一黃峻榮聽的第一首歌。在第一次聽完這首4分鐘整的歌后,黃峻榮決定讓他發行自己的第一張專輯《Jay》[2]。
僅僅6個月后,周杰倫憑借這張專輯獲得了第12屆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專輯獎(當時金曲獎的最大獎),而當年跟他角逐這一獎項的,是那英、王菲、莫文蔚和孫燕姿[3][4]。在頒獎時,他別處心裁地跳上領獎臺,從羅大佑和伍佰手中接過獎杯,如同接過上個時代流行音樂領袖的接力棒[5]。
再過一年,被無數人譽為周杰倫的巔峰之作《范特西》出世,在13屆金曲獎上10提5中,包攬了最佳流行演唱專輯獎、最佳專輯制作人、最佳作詞、作曲、編曲[6][7]。在領最佳專輯制作人獎的時候,周杰倫說:“也有人說這樣的音樂可能很粗糙,但是我就是要這樣的音樂,誰叫我是周杰倫”[8],引得臺下尖叫連連。
事實也證明,就要這樣的音樂的周杰倫幾乎贏得了所有。當時的《臺北時報》評價周杰倫“單槍匹馬就重畫了華語流行樂的版圖”[9]。在2003年周杰倫登上亞洲版《時代》封面時,《時代》評論道:“周杰倫毫無疑問正在定義音樂的潮流……趨勢正在轉向更多唱作人……現在幾乎每個抱著吉他的漂亮男孩都開始學寫歌。”[2]
![]()
自周杰倫以后,越來越多的唱作人從幕后走到臺前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評論認為周杰倫最成功的地方,就是他的“反偶像”特質,他“身高173厘米,外貌普通,常常躲在連帽衫和棒球帽下,周杰倫完全可以是任何一個在西門町游蕩的25歲年輕人。”[9]。
正是因為他的天馬行空的音樂風格和接地氣、平易近人的創作態度,才會讓年輕的聽眾們覺得周杰倫“不是某個辦公室經理告訴他什么會紅,他才去唱什么;而是他就在這一刻,把自己的心真正唱給你聽。”[2]
早期的周杰倫,幾乎是大多數青春期中二男孩的縮影——喜愛幻想、多愁善感、對世界有很多困惑和不爽,而這些特質也通過周杰倫的創作傳達給了每一個聽眾耳中。
周杰倫的中二首先體現在他當時爆棚的角色扮演欲。在《范特西》中,上一秒周杰倫還是嘴里呢喃著日語、“煙霧當武器”神秘的日本忍者,下一秒就變身武術世家中耍弄雙截棍的功夫奇才要一腳踢開“東亞病夫的招牌”。而《葉惠美》中的《以父之名》更是這種中二幻想的集大成者——一個身負罪孽、行走在黑暗中獨自了結一切的意大利黑手黨少東家——在學校做完作業無所事事的午后,哪個中二少年不希望自己能真的有一段這樣炫酷的經歷。
![]()
青春期大腦中和情緒相關的系統會變得活躍,,因此青少年更容易被戲劇化的事物所吸引
在不做這些夢的時候,周杰倫在歌曲里又只是一個糾結敏感的emo男孩,時而唱著“我沒有這種天賦,安靜得沒那么快”,時而感慨“印象中的愛情好像頂不住那時間,所以我棄權”,在移動互聯網還沒出現的夜晚,多少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們曾抱著mp3邊聽《世界末日》邊流淚。
除此之外,初出茅廬的周杰倫也透著一股熱心腸和活人勁,他可以在《爸,我回來了》里痛斥家暴、在《梯田》里呼吁環保,也可以因為不爽金曲獎不給他頒獎寫一整首歌diss金曲獎“否定我的作品,決定在于心情”。
而這顆透著些許傻氣的中二之心正是當年周杰倫收割無數男男女女的利器。
只是時過境遷,這顆中二之心在年近半百的身體里跳動時,難免會水土不服。一方面,上了十幾年班被班味浸透的中年社畜們很難再共情幾乎不再談社會,只是在環球旅行的周杰倫;另一方面,對于當代的青少年來說,“老了做什么都顯得很心酸”的周杰倫也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傳統偶像”,既也不夠新潮不夠酷,也無法替這一代人訴說專屬于他們的青春苦惱。
三、留在二十年前,其實也挺好的1195
雖然周杰倫似乎二十年如一日的唱著自己的周氏情歌和他念念不忘的歐洲風景讓不少人詬病,但他的歌迷們對他的創作實際上有著一種微妙的態度,頗有一種希望周杰倫有創新,但也不要太創新的感覺。這倒是也符合一般聽眾的音樂偏好,一首歌讓人感興趣的程度往往呈現倒U型[10],太讓人熟悉和太讓人陌生的都不太能吸引人,而那些熟悉中帶一點新意的作品則是最吸引人的。
這也是為什么對于周杰倫來說,后期專輯往往會選擇微調自己的原有風格而不是大刀闊斧的進行創新。
而對于他的粉絲們,聽周杰倫的新專輯這件事也超越了聽音樂本身。在新專輯發行之后,往往還伴隨著一整套的懷舊儀式:
給新專輯每首歌從夯到拉排名,跟其他人探討新專輯的哪首歌是之前歌曲的延續,新歌歌詞里又call back了之前的哪一首老歌,再順勢將周杰倫的幾張舊專輯封神,盤點幾首比《太陽之子》好聽幾百倍的周杰倫冷門金曲。
這些行為都確保所有的歌曲能夠穩定在“周杰倫”這個坐標中,安全可控,能夠被自己認知、評價,讓自己能夠維持住“音樂品味”——精通搖滾樂的人能評價一首搖滾樂的好壞,精通周杰倫音樂的人也能評價一首周杰倫新歌的好壞。![]()
一個人對15歲到24歲聽過的音樂往往印象最深[11]
事實上,老杰迷們在心理上可能也沒有那么希望周杰倫還能在這個時代緊跟潮流,去搞時下流行的諸如電子樂、trap或是中西部情緒搖滾。畢竟對于大多數早就被柴米油鹽、家長里短塞滿的中年人來說,這些時下流行的音樂已經有點“聽不來”了。
就像當年用力批評周杰倫“咬字不清”、“唱歌哼哼唧唧”的人一樣,新的音樂也成為了一種理解成本過高的東西,而自己也早已沒有那么多時間能夠一整天泡在音樂里,一邊在紙上摘抄歌詞,一邊跟著哼唱每一段旋律。
所以無論對歌曲內容是批評還是贊美,大多數人對于周杰倫這張新專輯的最大態度都是寬容。寬容一個年近半百的中年人,寬容他由于聲帶機能退化導致的過于粗糲的嗓音,寬容他現在看來已經有些落后于時代的MV審美,在寬容他的時候同時也在寬容自己。互聯網的潮流三天一變,而年歲漸長的自己也真的不用像小年輕一樣要抓住每一波潮流,不然就落后、就土了。
靜靜地留在過去,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那些曾在磁帶、mp3、手機彩鈴、Windows XP上的千千靜聽播放的音樂,二十多年后在流媒體平臺上依然很動聽。
![]()
42歲以上的中年人在聽懷舊歌曲時引發的懷舊情緒會讓他們感覺自己變得更年輕
在這個AI音樂橫行,抖音上將一首歌“碎尸”成好幾段、只播放精華部分或者干脆一首歌就做30秒、一分鐘的年代,主動選擇把自己停留在二十年前的周杰倫,至少真的給了不少被短平快“抖曲”摧殘的中年人“一首歌的時間“,讓他們能在熟悉的聽覺空間中安放自己的回憶。
當再次聽到周杰倫特意用lofi音效做舊前奏的《愛在西元前》時,你會忽然意識到這首曾經時髦度拉滿的歌也真的成為了一首“老歌”。而那種用磁帶播放才會有的音樂質感,也成為了能召回千禧年青春記憶的一種介質。
那個“新世界來得像夢一樣,讓我暖洋洋”的世紀初,一切都是嶄新的,青春期的自己是新的,自已聽的歌和喜歡的偶像也都是新的: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孩,有點愛耍帥,有點憂郁,有點拽,不同于之前的所有流行偶像。
只不過那些認為自己是最酷、最獨一無二,整個世界正在向自己緩緩展開的青春歲月,和那個低著頭在采訪時說著能不能多唱歌少說話的周杰倫在時間的滾滾煙塵中一同遠去了。
就像晴天里唱的那樣,“故事的最后,你好像還是說了拜拜。”
參考文獻:
[1] 星辰數據.(2026-04-01).太陽之子專輯銷量.
[2] TIME.(2003-03-03).Cool Jay.
[3] (中國臺灣)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2004-04-28).第十二屆金曲獎得獎名單.
[4] (中國臺灣)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2004-04-28).第十二屆金曲獎入圍名單.
[5] 嗶哩嗶哩.(2020-05-07).【第12屆金曲獎】最佳流行音樂演唱專輯(《Jay同名專輯》/ 周杰倫).
[6] (中國臺灣)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2004-04-28).第十三屆金曲獎得獎名單.
[7] (中國臺灣)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2004-04-28).第十三屆金曲獎入圍名單.
[8] 嗶哩嗶哩.(2020-05-22).【第13屆金曲獎】最佳專輯制作人(周杰倫 /《范特西》).
[9] TAIPEI TIMES.(2004-10-01).All hail Jay.
[10] Chmiel, A., & Schubert, E. (2017). Back to the inverted-U for music preference: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Psychology of Music,45(6), 886-909.
[11] Platz, F., Kopiez, R., Hasselhorn, J., & Wolf, A. (2015). The impact of song-specific age and affective qualities of popular songs on music-evoked autobiographical memories (MEAMs).Musicae Scientiae,19(4), 327-349.
[12] Abeyta, A. A., & Routledge, C. (2016). Fountain of youth: The impact of nostalgia on youthfulness and implications for health.Self and Identity,15(3), 356-3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