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海辛對談：千日之藍，當機器開始做夢，人類如何看見自己 ｜MindCode 閉門會回顧

按： “讀完周報再來聊聊”是MindCode僅限進群粉絲參加的閉門會。圍繞周報里的內(nèi)容展開交流，沒有回放，偶爾有會后總結(jié)，比如本期。 本期我們邀請了AI 藝術家海辛一起來聊聊：AI 藝術進化 1000 天。 以下是本期文字總結(jié)，由于現(xiàn)場是深度對話為主，文字總結(jié)只還原了現(xiàn)場1%的精彩，歡迎你閱讀。

今天的人很難想象，過去幾千年，人類曾為了一種顏色，穿越四千英里的沙漠與山脈。

在阿富汗的薩爾伊桑，海拔七千英尺的冰凍荒漠中，礦工們用生命開采青金石，之后這些“半寶石”會被運到千里之外英格蘭的煉金室里，經(jīng)過漫長的粉碎、篩分和洗滌以產(chǎn)生顏料。

中世紀的歐洲，這種顏色的年產(chǎn)量估計只有三十公斤——還不夠刷一面中等大小的墻。它珍貴到只配出現(xiàn)在一個地方：圣母的藍色長袍。

那時的農(nóng)夫會看見領主和國王穿著微微褪色的藍袍，騎士舉著并不完美的藍旗，但只有在教堂里，面對圣母畫像時，那種完美的柏拉圖式的天堂之藍才會降臨人間。

他會想：是的，這就是真正的神跡。

1782年，人類第一次合成了藍色。五十年后，我們有了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里》，再過五十年，我們有了梵高的《星空》。

沒有藍色技術的革命，就沒有梵高、莫奈，就沒有印象派在午后陽光下?lián)]霍顏料的自由，更沒有之后延續(xù)至今的諸多藝術流派，人類終于超出對具象的追求，開始造夢。

今天，我們正站在另一種藍色誕生的第1000天。

二

AI 藝術家海辛的第一個夢境始于2022年的三月，那是Stable Diffusion的時代，她寫了一個四句話的故事并讓AI創(chuàng)作視頻：

"爺爺抱著我站在鐘表上，秒針每轉(zhuǎn)一圈，爺爺就被切掉一部分，直到最后只剩舉著我的雙手。在雙手也要被切掉的前一刻，爺爺將"我"放到了秒針上——從此我抱著秒針永遠活下去。"

那個短片只有十幾秒，畫面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刻凝固，然后繼續(xù)流淌向別處，讓觀者感到"突然一陣發(fā)麻，好像自己在做夢"。

這不是技術的完美呈現(xiàn)，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共鳴——擴散算法讓圖像與圖像之間的距離不僅是像素差異，而是語義距離。在花的未開到盛放之間，AI會聯(lián)想到與開花完全無關的變化，因為它理解的是概念本身在高維空間中的運動。

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磕了x的感覺"。就像玉伯現(xiàn)場所說，這種體驗"特別舒服，難以表達…有種特別的好。"

三

2023年，控制開始出現(xiàn)。張呂鳴的ControlNet和上海AI實驗室的AnimateDiff讓機器的夢境有了方向。

在海辛的作品中，街舞可以變成玫瑰在跳舞，芭蕾舞女可以擁有水滴的質(zhì)感，滑板少年可以成為蜘蛛俠在墻間穿梭，甚至你還可以看到一團在水中舞蹈的火焰。

這不只是風格遷移，而是隱喻的直接呈現(xiàn)。那團水中跳舞的火，正是舞蹈精神的表達。

AI理解美杜莎與蛇的文化關聯(lián)，理解加百列總是與百合、鴿子同框，它總能自動地在創(chuàng)作中呈現(xiàn)這些關聯(lián)，因為它們看過無數(shù)古典畫作中都如此表達著同一個神圣主題。

當機器擁有了文化記憶時，硬件的門檻卻把許多藝術家攔在了門外。那些本應對此最感興趣的設計師們用的是Mac，卻發(fā)現(xiàn)ComfyUI只能在Windows上完美運行，在Mac上則效果不佳。

就像歷史上每一次技術躍遷，總有一代熟悉舊工具的人被拋下，理由相似得令人唏噓。

四

2024年，商業(yè)的成熟初見端倪。在春晚的舞臺上，海辛和搭檔阿文把真人舞者被轉(zhuǎn)化為陶瓷娃娃，然后投影到演出現(xiàn)場。在為霸王茶姬制作的廣告中，3D白模動畫被賦予了材質(zhì)和莫奈的靈魂，沒有任何實景拍攝。

《故宮貓貓上班記》讓"以前不可能想象成為演員的物種"真正成為演員。最令人莞爾的是最后那段并不存在的拍攝花絮，以及右側(cè)字幕里那句——"沒有真實的貓貓受到打工傷害，包括左邊的花絮。"

這種自指式的幽默背后，是對現(xiàn)實與虛擬界限的重新定義。

工具讓人前所未有地強大，兩個人就能完成過去需要整個劇組的工作。"創(chuàng)意者，往往就是執(zhí)行者。"分工的邊界在模糊，個體的創(chuàng)作能力在無限放大。

五

最深刻的轉(zhuǎn)變發(fā)生在創(chuàng)作者內(nèi)心。當AI從夢囈、抽象到可控、具象時——這幾乎是倒過來走了一遍人類藝術發(fā)展史——藝術家們開始越來越追求內(nèi)心表達。

隨著工具強大到可以實現(xiàn)任何視覺想象，真正的挑戰(zhàn)反而是："什么是我真正在意的？什么是我真正感興趣的？"

"更向內(nèi)的創(chuàng)作會更容易做出好作品，因為你自己是這個作品的消費人群，你更理解要做到哪個地步才是好的。"

在《Out Of The Frame》這個作品里，那個在畫中站了三百年的女性模特開始反叛："我在這里站了三百多年，我不無聊嗎？"

當藝術家的繆斯不再只是被描繪的客體時，當你看到她開始擁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主體性，這種轉(zhuǎn)變會讓觀者"有種想流淚的沖動"——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某種AI創(chuàng)意，我們看到的是這些作品本身的另一種可能性演繹，一種當年的藝術家們也許也曾經(jīng)幻想過的演繹。

六

中國的卷軸畫傳統(tǒng)則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大衛(wèi)·霍克尼1981年第一次在中國看到卷軸畫時"瘋掉了"，他轉(zhuǎn)頭把西方透視比作"癱瘓的獨眼巨人般的視角"。

中國畫家習慣把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時空都壓縮在一幅畫里，就像敦煌壁畫——一個故事的所有時刻被同時呈現(xiàn)。

"現(xiàn)在主流算法基本只能表現(xiàn)某一個具體時刻"，這背后是西方中心的視角，底層則是訓練數(shù)據(jù)。

"國外大模型不理解東方的共時性藝術，甚至無法準確理解上海的市花白玉蘭。"

如果AI能理解這種時空壓縮的智慧，就像《悉達多》最后章節(jié)描述的那樣——整個地球的時空在一幅畫里展現(xiàn)，形成處處靜止卻處處流動的永恒循環(huán)——那將是怎樣的可能性？

七

當海辛說"不堅持住自己的部分，可能真的會迷失，或者看不到自己了"時，她觸及了AI 藝術最核心的問題：作品感來自于投入的心力，來自于能看見自己的選擇和表達。

一個學醫(yī)的本科生，學導演的碩士，做過美術工作的跨界創(chuàng)作者，體現(xiàn)著這個時代的通才特征。

正如文兄所說："不是在各個專業(yè)上都有經(jīng)驗才叫通才，而是人生的豐富會讓之前的所有經(jīng)驗都派上用場。"

也正如海辛說："專業(yè)變得不那么重要，因為AI足夠強大，可以幫助你快速獲取以前難以獲得的知識。"

重要的是保持那種孩童般的好奇："人類還是想要看到自己，看到我到底是誰，意義是什么。"

八

或許AI也會在某一天覺得自己的感受和意義同樣重要，它也想看到自己。就像Netflix劇集《Love Death + Robots》中的那機器人藝術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將自己溶解在一片藍色中——那是它意識誕生的第一瞬間所看到的顏色，來自游泳池底部藍色地磚的記憶。

不僅為人類，AI可能正在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藍色。從token空間的角度看，所有東西——顏色、語義、情感——都可以轉(zhuǎn)化為更底層的表達。這不僅是技術的進步，還是意識形式的擴展與融合。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見證著一種奇妙的角色互換：機器在學習人類的文化記憶和情感表達，而人類在重新發(fā)現(xiàn)內(nèi)心深處那些被遺忘的表達欲望。

九

臨近結(jié)束時的閉門會現(xiàn)場流淌著深刻的共鳴和語無倫次，謝慶豐說："也許藝術創(chuàng)作就是要讓人在這種感動，甚至語無倫次中更好地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是理性或進步才是必須的，人也需要這樣一種語無倫次和感動。"

過去1000天，我們見證了 AI 藝術從意識流的誕生，到可控聯(lián)想的成熟，再到商業(yè)化的落地。更重要的是，我們看到了一種新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正在形成——當工具變得無比強大時，真正的創(chuàng)作反而回歸到最樸素的問題：我是誰？我想表達什么？

就像當年藍色顏料的普及沒有終結(jié)藝術，而是開啟了印象派的黃金時代一樣，AI這種"新藍色"正在為我們開啟一個前所未有的表達時代。

站在第1000天的節(jié)點，我們既不應該像當年那些認為合成藍色是"褻瀆神靈"的人那樣恐懼，也不應該像擔心"藝術沒有未來"的人那樣絕望。

我們要做的，是保持那種能夠在"第一千次日落中依然看見天使軍團"的純真，是在無限的可能性面前，依然能夠說出那句最簡單也最困難的話：

這就是我。

（完）

*文中海辛、文兄、玉伯、謝慶豐均等為閉門會現(xiàn)場諸多發(fā)言者中的其中幾位，參會者發(fā)言均非現(xiàn)場逐字還原，勿作演繹。

閉門會中展示的作品（僅其中少部分）

閉門會現(xiàn)場及本篇總結(jié)中所提及、涉及到的部分參考文獻：

《重屏》by 巫鴻

A Day on the Grand Canal with the Emperor of China or: Surface Is Illusion But So Is Depth by David Hockney

When We Cease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by Benjamín Labatut

The Colors Of Her Coat by Scott Alexander

閉門會沒有回看，偶爾會有總結(jié)，以下是往期有總結(jié)的，大約還原了現(xiàn)場1%的精彩：

文兄是誰？

科技領域連續(xù)創(chuàng)業(yè)者（目前在AI+心理領域），中美3家AI公司的CEO心智與戰(zhàn)略教練，原阿里巴巴早期移動端核心產(chǎn)品負責人。未來一段時間，也許你關注的某些重要的AI產(chǎn)品，或某些備受關注的項目融資，背后就有他身影。

MindCode是什么？
一個剛剛決定寫點好東西的、很小眾的公眾號。日常發(fā)短篇，偶爾有深度長文。關注：AI、腦科學、心理學、創(chuàng)業(yè)等。由于在幾個關聯(lián)領域都有很深入思考，關注者中不乏頂級牛人，比如xxx和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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