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抗源于體液免疫的生物學機制,已成為診斷和治療多種疾病的多樣化、快速增長的療法。2022年超250種抗體進入臨床研究,2024年全球銷售額前10的藥物中至少一半為抗體。抗體藥物研發的一個核心挑戰是,早期開發階段需深度表征抗體的生物學特性,如親和力,以選擇最適合臨床需求的候選抗體。
抗體由2個Fab(抗原結合域)和1個Fc(可結晶片段)組成。Fab含互補決定區(CDRs),通過非共價結合識別抗原。Fc結合Fc受體(FcγRs),觸發免疫效應(如ADCC/ADCP)。此外,還有一些新型設計,如雙抗、ADC、免疫細胞因子融合物等。不同IgG亞型對FcγR的親和力不同,影響效應功能。可通過一些策略進行改造,比如糖工程(如去巖藻糖基化)增強ADCC;序列或鉸鏈區工程調節Fc柔性或取向;通過抗原結合引發的變構效應,間接調控Fc受體結合。另外,靶點類型也具備一定的多樣性,既有可溶性抗原(細胞因子、激素),也有膜蛋白(受體、信號分子)。抗體可以通過阻斷配體-受體復合物發揮作用,也可以通過FcγR激活效應細胞(如NK細胞)清除靶細胞,又可模擬多價配體誘導受體聚集(如激活免疫信號)。抗體親和力并非越高越好,需綜合評估親和力與功能的關系。本文圍繞抗體親和力這一話題展開討論。
親和力(Affinity)和親合力(Avidity)
首先需要區分一個概念親和力(Affinity)和親合力(Avidity)。
親和力(Affinity)指抗體與抗原的“結合強度”,反映抗體與抗原之間的結合緊密程度,由結合速率(kon)與解離速率(koff)共同決定,單位為平衡解離常數(KD=koff/kon)。主要描述CDR與抗原表位之間的相互作用,作用強度依賴非共價作用力,如氫鍵、范德華力、靜電作用等。
親合力(Avidity)指抗體雙價結合帶來的“整體親和力”,由于天然抗體為雙價結構,可同時結合兩個抗原,這種協同效應稱為親合力(Avidity),可表現為表觀親和力增強。抗體兩個Fab臂結合鄰近表位(如細胞膜上重復抗原),需同時解離才能釋放抗體,顯著延長解離半衰期。對于膜抗原,抗體與細胞表面抗原結合后,局部抗體有效濃度升高,第二結合事件更易發生,依賴于細胞密度與抗原表達水平。
下表總結了兩個概念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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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節抗體-抗原結合的策略
序列改造調節抗體親和力
可以利用體外篩選與人工親和力成熟技術平臺,如噬菌體/酵母/哺乳動物展示系統實現。大致流程是,先構建天然抗體文庫,后通過PCR隨機突變或定點突變生成突變庫,再通過多輪篩選逐步提升親和力。該技術的優勢是無動物實驗倫理問題,且可精確控制親和力范圍。
也可以利用體內親和力成熟技術路徑,如免疫動物(如表達人源抗體基因的轉基因小鼠)后,從記憶B細胞/漿細胞中篩選高親和力抗體。該技術的優勢是可生成天然構象、高親和力且臨床轉化潛力高的抗體。缺點是親和力調控精度低于體外方法。
隨著技術的發展,下一代測序(NGS)與AI/ML的協同應用在抗體親和力改造方面也有一定價值,并可能是未來發展的重要方向之一。NGS可大規模獲取抗體編碼核酸序列,若已有大量抗體序列及其結合數據,進行AI模型訓練,AI/ML可用于預測高親和力序列,設計突變位點以優化親和力,或從頭設計抗體(denovo design),僅基于靶點信息構建高親和力抗體。目前已經有一些數據庫和資源支持以上操作,如序列數據庫OAS(Observed Antibody Space)和PLAb Dab(Patent and Literature Antibody Database);結構/親和力數據庫SKEMPI、CATH、HER2結合數據集等。不過,截至目前,尚未有經AI/ML設計的抗體進入臨床。
通過結構工程提升抗體靶點結合效率
除通過改造序列,“提高親和力”外,還可通過改造抗體結構(如雙特異、多特異、附加功能域)來增強結合效率。
雙特異性抗體(bsAbs)指一條抗體分子含兩個不同Fab,可同時識別兩個抗原或一個抗原上的兩個表位。作用模式分為cis和trans兩種。Cis結合的兩個靶標位于同一細胞。這類分子可以通過“雙抗原共表達”提高選擇性,減少對單陽性細胞的“on-target/off-tumor”毒性。需精細調節每個臂的親和力,若某臂親和力過高,可因單價結合而喪失雙價優勢。Trans結合指兩個靶標位于不同細胞。經典案例包括免疫細胞重定向(如TAA×CD3 T-cell engager,或TAA×CD16A NK-cell engager)。
有雙抗,自然有三特異性抗體(trispecifics)。多抗既可以靶向不同抗原,也可以結合同一抗原不同表位,如雙表位抗體(biparatopic Abs),比如對于ADC藥物,可以促進受體聚集、內化、溶酶體降解,提升ADC的毒素遞送效率。
提到表位(epitope),又分為“功能性表位”和“非功能性表位”。功能性表位被結合后可阻斷配體、招募免疫細胞、促進ADC內化等。非功能性表位屬于即使被高親和力抗體結合,也不產生治療收益。所以,高親和力≠高療效,應優先靶向關鍵功能殘基或最佳免疫取向的表位。
抗原-抗體相互作用檢測
抗體親和力的測量需根據靶點特性和結合復雜性選擇合適技術,避免因實驗設計不當而誤解靶點結合能力。常用技術分為兩類:固定配體類(如SPR、BLI)、活細胞結合類(如流式細胞術、KinExA)
表面等離子共振(SPR)
原理:將抗原或抗體固定在金屬芯片表面,實時檢測結合/解離導致的光學折射率變化,計算結合速率(Kon)與解離速率(Koff),得出KD值。
優點:高通量、無標記;可測動力學參數
局限性包括:1)生理相關性差:固定抗原可能喪失天然構象,無法模擬細胞膜環境;2)多價結合干擾:實驗設計需抑制avidity(如通過低密度固定);3)緩沖條件與體內差異大(pH、離子強度等);4)超慢解離難測:需長時間洗脫,KD通常僅能測至低皮摩爾級。
活細胞結合技術:流式細胞術
原理:用不同濃度熒光標記抗體結合表達靶抗原的細胞,通過熒光強度計算半數結合濃度(EC50)和最大結合(Bmax)。
優點:保留抗原天然構象和膜環境,適合模擬生理狀態;可檢測抗體二價結合導致的avidity效應(如EC50降低但Bmax減少)。
局限性包括:1)EC50≠KD:高抗原表達或avidity會扭曲EC50與真實親和力的關系;2)假陰性風險:抗原-抗體內吞或細胞表面抗原脫落會降低信號,需低溫或固定細胞緩解,但可能降低生理相關性;3)需與動力學技術(如Ligand Tracer)聯用以確認平衡狀態。
KinExA(動力學排阻法)
原理:KinExA是一種基于溶液的親和力測定技術,不固定任何分子,維持抗原抗體在天然狀態下的平衡。將不同濃度的抗原與恒定濃度的抗體孵育至平衡,然后將混合物通過包被抗原的微珠,在極短時間(<0.5秒)內捕獲游離抗體,再用熒光二抗檢測,從而推算出游離抗體濃度,計算KD值。
優點:1)生理相關性強:無需固定,保留抗原天然構象;2)適用范圍廣:可用于膜蛋白、完整細胞、未純化樣品;3)高靈敏度:可測至fM級別;
局限性包括:1)通量較低:一次只能測一個樣品;2)背景干擾:血清中內源性IgG可能產生非特異信號。
單細胞相互作用細胞術(scIC/RT-IC)
原理:將表達抗原的活細胞固定在微流控“籠”中,熒光標記抗體在流動中通過,實時監測抗體結合與解離,記錄保留時間和熒光強度,評估affinity與avidity。
優點:1)真實細胞環境:抗原處于天然膜狀態;2)可測avidity:適合二價或多價抗體;3)動態監測:可觀察親和力成熟后的變化。
缺點是技術門檻高,設備復雜,尚未普及。
功能藥理學實驗用于親和力測定
原理:當抗體作為拮抗劑阻斷受體-配體結合時,可通過劑量依賴性抑制曲線估算其親和力。
方法包括:1)Cheng-Prus off修正:適用于競爭性抑制,但需確認非“tight-binding”系統;2)Schild分析:更嚴謹,適用于高親和力抗體,可判斷是否真正為競爭性結合。
用于親和力測定的各種方法的范式、優點、缺點和檢測范圍如下表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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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和力與PK/PD的關系
靶點介導的藥物處置(TMDD)
在某些情況下,可溶性靶抗原的大小和功能會決定抗原/抗體復合物的消除速率,這一現象被稱為靶點介導的藥物處置(TMDD)。一個典型例子是靶向PCSK9的抗體,其整體動力學呈非線性,消除半衰期較短。通過改造CDR,使抗體在內涵體pH6.0時親和力降低,可讓抗體在內涵體中與靶抗原解離并被細胞釋放,從而改變PCSK9的藥代動力學特征。目前已有多種抗體通過“pH開關”機制設計改善PK。
膜結合靶標也可能出現TMDD:靶抗原可能自然內化,或在與抗體結合后被誘導內化。其對抗體的影響取決于全身抗原表達量與抗體劑量的比例,以及抗體-抗原復合物的內化速率。簡單來說,復合物內化會形成非線性清除途徑,其中清除速率與抗原表達量、內化速率、抗原/抗體親和力相關。這可能降低細胞膜上的靶標占有率,對于ADC類藥物可能是件好事,對于需要阻斷靶點通路或依賴ADCC發揮作用的抗體則不利。
抗體分布
抗體親和力會影響其組織分布及到達靶部位的有效性。例如,“結合位點屏障假說”(binding site barrier hypothesis)指出,高親和力抗體難以穿透實體腫瘤,因為它們會被困在腫瘤外層抗原密集區域。此觀點還認為高親和力抗體會呈現出不同的分布特征。
抗體與抗原的相互作用可用于改善治療性抗體的組織分布。一個顯著案例是“腦穿梭”(brain shuttling)技術,該技術能增強抗體對中樞神經系統的穿透性。其原理是通過基因工程讓抗體包含一個結合域,該結合域可與介導內源性配體轉胞吞作用的受體結合,其中轉鐵蛋白受體是最常用的靶點。此類策略可能顯著改善阿爾茨海默病等疾病的治療效果。
鉤狀效應(Hook effect)
“過度擁擠”(Overcrowding)或“自身抑制”(auto-inhibition)是多價、多功能分子的一種特性,可能導致“鉤狀效應”——即藥物濃度過高時療效反而下降,這在體外實驗中常用于蛋白水解靶向嵌合體(PROTACs)的研究。在高濃度下,分子會與任一靶標形成二元復合物,從而阻礙功能性活性三元復合物的后續形成。這一現象在抗體依賴的ADCC以及T細胞和NK細胞銜接子中也需加以考慮。這種雙相濃度-效應曲線的形態取決于抗原的親和力和表達量,因此適合通過基于數學模型的方法進行優化。
另外,雙抗對兩種可溶性靶標均為單價,且可假設其兩個臂的結合是相互獨立的。這意味著,在給定抗體劑量下,針對某一靶標的結合位點數量相較于其單特異性親本抗體減少一半。因此,雙抗的有效劑量應為其來源的兩種二價“親本”抗體中較高者的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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